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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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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扣了我的人,还押了我的货,就因为我的船将要靠岸的地方飘了具一浮尸,现下又来的这一出,是不是有点不太说得过去?”
连城的秦氏嘉裕公馆里,秦舒端了杯茶,漫不经心地问着底下的人。
许是他们知道这个理由太过于牵强,也可能是因为忌惮于秦舒在整个华南商会的号召力,以至他们没敢太过丧心病狂,直接将人押到监察署里去,而是以护送为名,一大群的人跟着她的车到了地方,又将整个公馆围了两圈半。
“误会了秦小姐…你知道的,近段时间连城不算太平,我们也是出于安全考虑。”出声的是个副署长级别的人物,名唤杜时钧。
众所皆知,连城监察署是满洲国成立后日、伪双方军政武装东拼西凑搭起来的城市治安维护机构,主涉刑事、治安、交通以及出入境、人口管理等等的一系列安全保卫工作。
只是出声的是杜时钧,真正话事的却是他身后那个不知职衔的日本人物。
未免杜时钧听不懂,他还很是贴心地带了个中分油头翻译,方才那句话也正是由他出口由那中分油头翻译再由杜时钧发声最后才传进秦舒的耳里。
不得不说,自满洲国成立,这些日本人将这傀儡把戏玩得可谓是炉火纯青。
所幸秦舒没什么家国情怀,民国政权或者满洲维新于她来说并没有太大关碍,听他虚情假意地回便也虚情假意地问:“安全?我是有多大的能耐竟能劳得动连城地方官署?兴得你们将这整个公馆围得水泄不通?”
“…秦小姐有所不知,近段时间出事的都是来往连城商政界举足轻重的人物,我们也是怕秦小姐有什么闪失,毕竟秦小姐如此人物,在我们连城甚至整个满洲国可不多见了。”
“呵…秦小姐如此人物?区区在下不过经营着几分薄产,怎么也能算是个人物了?”
“秦小姐谦虚了不是?秦氏商行几乎涉及了所有民众所需,整个华南甚至华东都由着秦小姐呼风唤雨不说,听说近两年更是进军了军工,生意不仅拓展到了海外,还一次的成交量便足可装备一个师,如此成就,又怎能算是区区在下?”
——所以…这句话的意思是闻着了绿城的腥味遂假借此次的连城浮尸兴师问罪来了?
秦舒心下不由嗤笑,可常言民不与官斗,她也没想真要和他们硬刚,当下自然客气:“这个好说,秦某本就一介商人,只要价格给得公道,和谁的生意不是做,倒是杜监察,此时来此一遭,莫不是为自己错失了先机而扼腕叹息来的?不过据秦某所知,那批货物已由家兄转至金陵,怎么…?没到贵方的手上?”
看得出来,这客气的语句听着也并不怎的客气,杜时钧当即就噎了一噎,转瞬才道:“…秦小姐说笑了,如此决策既是令兄所为,我们又怎会知晓东西去向?”
“……”秦舒似笑非笑地看他,不再言语。
杜时钧被她瞧得有些不自在,还是那日本人在他耳边又嘀咕了句什么才让他又有了底气:“…总而言之,在此次杀人事件还未查清楚之前,还请秦小姐不要轻易离开连城,为保秦小姐周全,我们也会派人在不打扰秦小姐的前提下全天候陪护,希望秦小姐不要拒绝。”
“我的人呢?”秦舒问。
“马上就放。”
“货呢?”秦舒又问。
“…即刻归还。”
“那你们随意。”秦舒素来干脆,也知时局之下再与他们争辩也是徒劳,毕竟有例在先,她是领教过这些日本人的霸道无理的。
杜时钧确实走了,可也确如他所说,盯着秦舒的人从明哨变成了暗哨,既来之则安之,秦舒也不急着要走了,且就着这等‘护航’心安理得地巡视起了连城名下的产业来,对此,张草儿倍感愧疚,伯侄俩相聚之余还不忘拉着张德发来道歉,说要不是因为他们,秦舒也不至于落到如今境地。
“草儿多虑了,便没有你们,他们也可以有其他的借口其他的理由把我们留下来的。”幽怀阁的茶馆内,秦舒手上搭了本账簿漫不经心地浏览着,倒不是她定要看,奈何掌柜的太过积极,一早还围了一圈人,还是张草儿轻声提醒,才让桩立的一群人尽数散了去,此时整个二楼包间就仅有他三人,张草儿满怀歉意地开了口,秦舒不想她太过负担便也张嘴接了下去,又确实是没话可聊,就顺势问起了张德发具体的前因经过。
“就如今这世道,哪一天不死人啊,只是死的不是他日本人罢了…”张德发虽不是什么老实本分的善类,但对秦舒这个东家却尤为敬重,原因很简单,当年他弟一家遭难他不得不拖着张草儿四下讨食时是秦舒拉了他一把将张草儿带在了身边,后又不在意他身患残疾给了他一个码头管事的职位,近些年秦舒虽不时常来,但对他是极其信任,如此恩情,张德发又怎会不识好歹。“我们只是恰巧碰上,就看了一眼,他就飘在我们将要卸货的堤岸跟前…”
“……”秦舒抬起头来看他,没说话,意思却是再明白不过。
张德发也通透,立马接道:“确实是日本人,据说来头还不小,是日本驻连城仁礼武道馆馆主的长孙,叫川田…川田什么的。”
“川田秀介?”
“对对,就是这个名字!…不过东家,您怎么…?”张德发顷刻的欣喜很快又变成了隐隐不安,商城离着连城有着不小的距离,秦舒是怎么知道这号人物的?
“…当年法兰西留学时有过一面之缘。”秦舒说着都有些意外。
当年的法兰西之行秦舒一个人孤独地过了两年,后两年一个日本的女孩子硬黏着她做起了朋友,那时的日本和中国关系还没有如今这么紧张,秦舒闲来无事,便也答应了,一次的外出邀请秦舒知道了这个名字那个人,他是比那个女孩子大了几岁的青梅竹马,方听张德发提起川田秦舒也只是随口一接,谁想竟是这么巧。
不过也不排除有可能是重名。
“哦…哦…”张德发不知她心中所想,只听她不甚在意地回这才稍稍放了心,又确实不解,状似自语道:“照理说像他们这种人,应该身手都不错才对,即便不是,身边也应是有得力的手下护着,怎么一个个都落了身首异处的下场?”
秦舒没听他的诧异,倒听了个关键词:“他们?”
“东家有所不知,入冬以来,这样的杀人分尸事件已是第三起,而且死的还全都是连城这儿有头有脸的日本人…”
“……”秦舒。
“前两起第一个是日本驻连城的书记官宫岛鸿,第二个是石阪制药驻连城的负责人桥本信一,再一个就是您刚刚说的川田秀介…”
“……”秦舒。
“…现如今整个连城内人心惶惶,谁都害怕下一个会不会就是自己,那当差的许久都摸不着头绪,更传出了这杀人的根本就不是人,而是那神出鬼没的妖物。”
“妖物?”这回接话的是张草儿,略微上扬的语调和极力掩饰又惊诧不已的眉眼不难看出小姑娘是对着这些灵异鬼怪传说有着根深蒂固的恐惧。
张德发瞟了一眼张草儿,又见秦舒没有半分不愉,继续道:“新妇罗,日本鬼怪传说中专门吃人头的妖物,那几人的死状皆和传言里的如出一辙,而这些传言,也正是那些日本人自己酒馆里传出来的。”
“既如此,他们为什么还要抓你们?”张草儿心直口快,话罢才知自己说了什么,兀地又闭了嘴。
还能是为什么,不就秦舒近些年的生意越做越大且不按常理出牌引了他们的惊醒和忌惮,要知道就如今这天下局势,一个产业链齐全且覆盖全面又号召力庞大的家族领航人对他们入侵华夏来说也是不小的阻碍。
只是秦舒明知山有虎却偏向虎山行就为一个小小的工人就多少让人不太能理解。
“也并非只是抓了我们,那前两起案件发生时周边的人也被带走且有去无回了的,也还好咱东家,不然估计我们也是凶多吉少…”张德发混迹码头多年早是个人精,张草儿单纯直白虽无伤大雅但多少将气氛带得有些尴尬,为缓解这等尴尬,张德发很是适时地拍起了秦舒的马屁。
哪知秦舒的注意力早不在他们其中:“那是什么?”
窗外楼下街道浩浩荡荡的一群人,日本人的和服装扮吆喝着日本人才能听懂的调子,正正一步步缓慢怪异又郑重地往这边走来,其中高着木屐的那位最为怪异,整个队伍的人看得出来都在配合她的步伐,厚重的妆容隆重的服饰几乎辨不出她的真貌,但不得不承认,她是最为抢眼的,至少在那么浩荡一群人中,秦舒一眼就注意到了她。
“…哦,那是花魁道中。”张德发循着她的视线,道:“中间那个踩着俩板凳的,就是他们的花魁,这一趟便是去接客的。”
“接个客都弄得这么大阵仗?”张草儿自然也看到了,凑近了嘀咕。
秦舒扯了扯唇,并未说话,听张德发接道:“可不是么,兴得别人不知道似的,要说这日本的花魁也真是有意思,每次一出街都踩着俩板凳抱着床被子,隆重是隆重了,可她也不嫌累的慌。”
“……”秦舒低头,掩住了愈发浓郁的笑,听张德发又道:“听说这花魁的身份也不简单,还是咱们前清的格格咧。”
秦舒忽然不笑了,抬头看他,转而又看向楼下装扮得过分艳丽的女子。
张草儿也是诧异:“前清的格格?那不就是现如今这满洲国的…,她怎么到日本当这花魁去了?那不有损他们所谓的皇家形象?”
“嗐,这不是传言么,再说了要真是咱们前清的格格,就她这个年纪的,当年谁不兴裹脚的?可你看她那划着八字走路的脚,恨不能告知所有人她那脚丫子有多大似的,就那大脚盘子,能是咱们前清的格格?”
——能的。
秦舒想。
谣言很多时候也并非全是虚构,秦舒少年时确实在外流落了几年,也确实被人牙子拐到了人市里去出价叫卖,那半截入土的老贝勒买了她时原是要用作榻上玩乐,还是他家那小孙女以裹脚疼痛苦闷无人为伴为由才将秦舒从那老贝勒的手上解救了下来,后来两年多的近身随侍从开始的小心警惕到后来的放下心房期间也出了不少岔子,比如她那所谓的裹脚疼痛苦闷事件败露,再比如她拉着秦舒乔装上学堂被现场抓包,她们被罚过跪祠堂也挨过手板,可那古灵精怪的小格格从来都是积极认错死不悔改,干点什么从来还都是想怎么来就还怎么来,可以说秦舒跟着她那两年虽解决了流离温饱,但也着实吃了不少苦头。
“…猜猜我是谁?”一双娇嫩柔软的手忽然遮住了秦舒的眼睛,来人刻意放轻了脚步,以致她开始动作以及出声之前,三人都不知道有人靠近了。
张德发回身看到的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正站在秦舒身后,双手遮着她的眼睛,精致的小洋装配上她那偷袭得逞的笑,别提有多娇软可爱,再看她身后跟来的那四个西装笔挺身形板正的青年男子,张德发兀地僵了,轻松和善的面容顷刻变得警惕,可秦舒已被人靠得如此之近,他纵有百般的能耐此时也不敢多吭一声。
张草儿亦同,不过她年轻单纯,看得也比较现象化,那个衣着不凡的千金小姐能如此亲昵靠着秦舒,想来她俩关系不一般,如此轻松和善的玩笑,张草儿便也没有吱声,只转过身来笑吟吟地看。
果然,秦舒说话了:“…放开。”
轻轻的两个字,没有欣喜,也不见有多不耐烦。
“……”那女孩仍在笑着,并未放开。
秦舒开始数数了:“一…二…”
快数到三时那女孩才有些不情愿地放开了手,却扶上了她的肩,探了头到她跟前道:“相変わらずつまんなぁー秦さん…”
“……”此言一出,张草儿才下一炸了,她虽听不懂,却知道那是日本人的调调,方要出声又被张德发给扯住了,因那女孩身后跟来的那四个西装革履的青年男子。
“…你怎么在这里?”靠得太近,秦舒不得不抬手将她扶在肩上的手拂下才方便和她说话,哪知没能得手,那女孩非但没放开,更从后往前将秦舒缠得紧实,整个人又绕到秦舒跟前恨不能坐到她身上:“二年ぶりなのに、あたしとここに会って嬉しくないの?”
“…也就那样吧。”秦舒掰不开,索性不掰了,只抬头看了她一眼就将视线落在了被闲置了许久的账簿上。
“冷たい!”那女孩着实不满,控诉的同时也将秦舒手上的账簿扯了过来:“ねぇー秦さん …”
她打算和秦舒好好理论理论,奈何…来了个煞风景的——
“由美子さん!”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那人噔噔噔上得楼来首先要找的便是他口中的这个由美子小姐,然乍眼撞上的却是秦舒转过头来平静甚至有些淡漠的眼光。
“……”秦舒。
“……”
两两对视,还是那人先有了动作,略显紧绷的气氛中他朝着秦舒稍稍点了头,而他口中的这个由美子小姐离得秦舒如此之近,自然也看到了,诧异道:“お二人…知り合いの?”
“…见过一面。”秦舒勾唇,扯了个漫不经心的笑。
来人略有不悦,但还是忍住了,上前两步郑重道:“不知秦小姐与由美子小姐如此相熟,先前多有失礼,还望秦小姐海涵。”
“失礼?失礼什么?你怎么她了?”由美子伶俐的眸在两人身上来回扫动。
秦舒并未作答,那人也并不想话题继续深入化:“此来是要接回由美子小姐,不知秦小姐…”
“你请便…”两次见面都未曾有过一个正式的自我介绍,看得出来,眼前这人虽在由美子面前给了她一点点客套,但也仅此而已,秦舒从来不自持矜贵,可同样,她也从来不会轻易贬低自己,遂于这等轻率的客套,万事从心,礼尚往来便好。
那人也确实‘便’得很是利索,隔着秦舒当即就和由美子说起了家乡话:“现今连城不算太平,会长大人也曾说过不希望由美子小姐过度露脸,还请小姐不要让鄙人为难。”
“可是我都已经来了快三个月啦,这才第四次出来好不啦,天天呆在那个宅子里,是个人也是会发霉的好不啦!”
“由美子小姐!”那人轻轻皱眉,是隐隐的无奈和劝诫。
“不行!不可能!我是绝对不会跟你们回去的!”由美子态度坚决,又实在怕自己不够有气势,推了推秦舒怂恿道:“秦桑,你帮我说句话。”
“……”秦舒佯装不闻,只稍稍坐直的身子倒了杯茶等他们继续对峙。
哪知那人也不拖沓,直接就使出了杀手锏:“会长大人大概今天晚上就会到达…”
“……”由美子顷刻不说话了,只狠狠瞪他,许久才怒哼一声跺脚离去——
“凤凰路台山街莎梨苑二巷13号,秦桑…记得来找我玩哈。”临着下楼,由美子又一次转身过来,虽被不解风情的人煞了风景,但对着秦舒,这点的煞风景于两年多的久别重逢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
一群人很是冒昧吵闹地来又很是率性傲慢地走,秦舒除了起初由美子的那声道别给过一个颔首反应之外再无动作,等人去楼空秦舒再往楼下街道望去时,那股阵仗颇大的‘花魁道中’亦已然不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