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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惊变(二) 伞落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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伞落在青石板上,细密的雨丝缠绵悱恻,如丝如线,落在他身上。
“你……都知道了?”血液从胸口涌出,他心道,她竟然毫不留情。
有些迷惘地隔着雨雾看着她。
而她只字未言,眸光沉冷,将那剑更深地刺入他的身体。
南涧春的身体一寸寸发冷,血液的飞快流逝让他终于恍然着清醒。
他握住剑刃,微哑着嗓音:“夫人,你就恨我到了这个地步么?”
女相的身体在灵力四散的情况下再也维持不住,他恢复了本体。
青年微扬着头,眼眸里含着水光,也不知是雨雾还是些什么。
宋诗迢见他如此,纤细的眉毛拧成一团,冷然的表情又添了几分厌恶。
这幅模样狠狠刺痛了他。
南涧春咬了咬腮肉,突然笑了,甜润的笑容配上他稚气未脱的面庞竟有几分天真的残忍。
“你以为,这样就能杀的掉我么?”
他无视胸口的疼痛,一步一步走近宋诗迢,任由剑身继续穿透伤口。
血水与雨水混杂一起,顺着剑身流下。
他离她实在太近了,亲密地像情人间的呢喃耳语。
“你杀不掉我的。”
灯笼下,她的脸色如纸苍白。
见此,他越发猖狂地笑了起来:“夫人,这还得感谢你的神力,如果不是你,我也不能在杀掉宋氏全族之后,还能恢复的这么快。”
她的面色越来越惨白,是一种近似透明的羸弱。
“就算你此刻将剑插入我的心口,于我而言也不过是一点小痛小痒罢了。”
南涧春疯狂地踩踏她的伤口,可奇怪的是竟然产生不了一丝报复的快意。
他居然觉得心口苦涩,一阵无法忍受的闷痛。
南涧春讨厌这种感觉,更讨厌将这种感觉带给他的宋诗迢。
他还要再继续下去。
“够了!”她终于忍无可忍,一直冰冷的面具终于有了皲裂的迹象。
她发了怒,恢复了神采的眼睛因为愤怒更加的明亮动人。
哪怕在这个时候,他都会因为她的美丽而心旌摇动。
南涧春抬手,想要和以前一样抚摸她的面庞,却被她一掌扇过。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分外刺耳。
南涧春偏过脸,口腔里一阵甜腥的血味。
他低低笑出声:“夫人,你就算生气,又能奈我何?”
宋诗迢感到温热的液体蔓延到指间,面前的少年却依旧甜笑着,一派俏丽。
怒意便在这无边的雨雾里、不见天日的黑暗中,被无尽的疲惫与无力淹没。
她合上眼,不愿再看他。
“我只恨没能杀了你。”
……
“属下无能,追踪小春出洛都后便被甩开了。”松越对于自己居然跟丢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子这件事十分难以启齿。
更为耻辱的是,她不知道给他下了什么毒手,居然让他在迷雾中失了反向,花了大半月才赶回来。
齐吟远同样觉得讶异,小春只是个普通女子,怎么可能……
越想越觉得奇怪,可偏偏百思不得其解。
齐吟远叹了口气:“去查查她之前还有什么怪异之处。”
“是。”
“等等,”目光无意间转过了案上的名册,齐吟远叫住松越,“先去把历年府中名册都拿过来。”
果然,当齐吟远看见名册上小春父母双亡的记录时,马上就发觉了那天自己觉得奇怪的原因。
她在说谎。
但,为什么呢?
齐吟远得不到解释,却愈发不安了起来。
他想起那天小春不让他见宋诗迢,还拿走了玉佩,加上最近宋诗迢甚至都没出过门……
齐吟远当下便出了门,马上赶到宋宅门口。
却发现一直以来阻拦他的结界不知道怎么散了。
他心口一滞,强压下不安去扣门上双环。
无人应。
这次便索性舍了规矩,破门而入。
“诗迢——”
然而入目的却是一地落叶,院子里的石桌石凳上布满了灰尘,一片寂寥。
诗迢不在,她也看不见,而那个“小春”却在她身旁心怀不轨……
恐惧攫取了他所有感官,齐吟远强行忍耐住多余的情绪,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松越,马上封锁陆路出口,紧闭城门,派人张贴告示——务必搜索到小春,确保夫人安全!”
结界散掉代表人已离去,但是余烬尚存,证明离去不久——这段时间大概率还在洛都地界。
洛都地界处于北,上是被镇守的魔域,至险至毒,一靠近便会损耗魂魄。
而洛都下至金陵,也只有一条南向的陆路和水路。
若是她们要走也只可能是南下的陆路——今年水患,浮尸妖怪极多,水路早已封禁。
若在洛都,齐吟远有把握能找回宋诗迢,但是出了洛都……
齐吟远几乎不敢在细想下去。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倾尽全力封闭这条陆路。
将陆路封住,阻拦小春南下。
……
齐吟远的对策已经是非常迅速且精准的了,但是他却万万想不到——南涧春弃了女相。
此时的南涧春已携着宋诗迢过了陆路的封锁。
他的确在追捕下变得狼狈了些许,惯常殷红润泽的唇毫无颜色——或许也有宋诗迢捅他那一剑的功劳。
但他依旧是笑盈盈的,令人一见如沐春风。
“夫人,我们走水路吧。你之前不是说很想泛舟,就这样到金陵么?”
他拉着宋诗迢的手,墨色的眼眸润泽着欢快的笑意。
而宋诗迢漠然地看着他,没有一丝反应,如同一只木偶。
他们对视着,宋诗迢眼里的厌恶与冰冷让南涧春脸上的笑一寸寸冷了下来。
“为什么夫人不愿意笑笑呢?”南涧春弯腰扶正了她发间的玉簪。
那玉簪一瞬间闪过灰蓝色的光,诡谲妖冶。
宋诗迢便扬起了唇角,弯弯眉眼如秋水旖丽。
明明是笑着的,南涧春却觉得她的不情愿都快挣脱了他的束缚。
“……”他罕见的沉默,嘴里一阵发苦,手习惯性地在腰间的香囊里找饴糖,却一阵空荡。
这才发现自从换掉身份以后,他便再也没有买过糖——他带着她逃过齐吟远的追捕,已是无暇顾及、天昏地暗。
那过去黄昏从西街带回饴糖和她共享的日子似乎离得远了,去而不返,再不可及。
宋诗迢不知道南涧春想了什么,只知道他止住了聒噪,拉着她上了船后便静静坐在一边。
她也不想知道他在想什么——在她被他的秘术控制住了行为后,便已经彻底绝望。
日色静静下沉,南涧春才恍然着站起身。
原来是忘记启动灵舟,他指间灰蓝火焰跃出,飞向水底,灵力推动了舟行。
宋诗迢眼看着他这般作为,却不出声制止——她知道今年的水路里藏尸妖怪数不胜数,一旦嗅到灵力无疑是会吸引到他们,但这又与她何干?
左不过同归于尽罢了。
这一叶灵舟便在水波荡漾里缓缓前行起来。
水底深埋的死尸嗅到了不寻常的动静,四散的灵力一步一步唤醒了它们。
从感官再到四肢,从一只到大部分——它们睁开了眼睛。
南涧春点完灵力便坐回到宋诗迢身旁。
接近十月的秋夜已经渐渐凉了起来,他摸到她的手冰凉,便给她披了件衣物:“夫人,天黑了。”
他似乎有些疲惫,眼下有着浅浅青黑,看起来的确是累了。
宋诗迢看着他将头靠在她膝上:“就让我歇一会……”
南涧春慢慢闭上眼睛。
宋诗迢以为他只是假寐片刻,却不料他居然完全放松,熟睡后的灵力更加无所拘束地四逸于空中。
湖底的死尸更加按耐不住,它们躁动地向这一叶扁舟而来。
宋诗迢甚至听到了水波搅动的响声,马上近在咫尺。
膝上的人却一无所觉。
淅淅沥沥的水声响起,宋诗迢看见黑暗中有什么破水而出,接踵而至。
果然是死尸,肿胀的眼睛,腐烂的肌肤,以这叶孤舟为中心,寸寸收紧包围圈。
越来越多的死尸围绕着他们,目光所至是数不清的死尸,摩肩擦踵,一步步逼近。
宋诗迢对此没有一丝恐惧,反而冷静到了极点。她觉得自己像是脱离了自己的身体,冷眼旁观这一切。
而南涧春深深地陷入沉睡,对于周遭的一切一无所觉——直到有一只腐烂的手将要碰到宋诗迢的后背。
南涧春惊醒了一般,将她往自己身后带去,然后掀起一阵火光,直接将这只死尸燃成灰烬。
“找死。”他眉眼倦倦,压不住满腔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