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妆奁•落欢颜》蓝翎雨藉

6、惹尘埃

　　安如，到了我还债的时候了。
　　我小心地贴上面具，容颜复又变得绝伦。窗纸被雨滴打破，疏疏密密的小洞就像是我身上深深浅浅的斑痕。青花瓷盘的盖子在桌上轻轻地震，哗啦哗啦地响，就像是被秋雨抖动的芭蕉叶。
　　今年金陵的雨，还真的是非比寻常地多。
　　梵华寺的菩提木已经焦黑了半边，可上面昭昭然然地刻着四行诗：菩提本无木，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可不想惹的尘埃，却偏偏招惹上身。
　　我看着身上深深浅浅的伤口，想着灼灼发亮的金钗银钿，笑得嘲弄。我想我现在的面容定是很诡谲，半美半丑，半浮华半平淡。
　　安如，此后我终生不易妆容，若违此誓，定受银针刺骨之苦，甘承雷霆之怒。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我，一句话也没有说，若有所思。
　　我从不相信誓言，只是今朝忽而清醒，当时他怕是暗暗立誓，肯为我承这一切后果。
　　九天梵音他不要，青灯古刹他不留，狠狠抓住一缕凡心，只为有朝一日能为我承了所有的誓。
　　真的，假的，为他的，为旁人的，只要是我的。
　　又或许这一切根本就只是一个巧合。
　　无论如何，我都清楚，从今往后，再不会有那样一个傻男人在远方等着我，对我一遍又一遍地念那四句我从来没懂过的话。
　　安蔷，我真的有爱过一个人，否则我不会这般抉择。
　　只是到了如今，我才知道。
　　如果再重来一次，我还会不会牵动他粗糙的布袖，会不会抢走他缺口的瓷碗，会不会在雨帘重重的夜里为他解襟取暖，会不会在明知七叔就在门外的时候迫他揭下自己的面具，又会不会在他死去之后发现，原来自己真的是忘不了他。
　　可是没有如果。
　　但如果真的会发生，他还会不会长长地转着佛塔，会不会一步一跪到菩提树下刻字，会不会后悔今生见到我，然后又爱上我？
　　如果是这样，我宁愿没有如果。
　　为什么人总是到了弥留之际才突然想到，原来自己还有那么多想要做的事，那么多想要还的债，那么多想要去爱的人。
　　善恶因果终有报，那又为什么要他为我来偿？
　　再不会有那样一个傻男人，甘愿为我做一生的乞儿。
　　七叔将我带走的时候，我看到了他发白的面颊，看到了他的唇张了张复又抿拢。
　　我以为他想要质问我，为什么要如此费尽心机。
　　可或许他只是想听我再说一次不会丢下他一个，今朝，明朝，十年，几十年，一辈子。
　　仅此而已。
　　安蔷说，落雪裳不能输。
　　青鸟说，徉鸿韵不能输。
　　那么能输的，就只剩下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