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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菩提木 ...

  •   疏柳沉淀着斜阳,推着两个并不出众的影子渐行渐远。
      我背着残阳,替他们送行。安蔷转过头来,眼被红日的光刺成一条线,他对我笑:“连翘,快回去娶个媳妇,生了儿子,我当他干爹!”
      青鸟,不,是嫣儿,没有回头。可我却知道,她眼底的,不仅仅是绝望,或许还有几重深深的愤怒。
      可是她并没有杀我,她,太善良。相反,我却从她这里得到了一方锦帕,是徉鸿韵的锦帕,也是易妆奁的锦帕。没了它,又有谁能知道嫣儿就是徉鸿韵的人呢?
      我抱着木妆奁,直到看着眼前的路延伸到天涯,蜿蜿蜒蜒再也看不到人影。
      此后,我再没为谁开过妆奁。
      中秋月圆之前的一夜,雷电交加,劈倒了金陵十余棵古木,其中有梵华寺的一棵菩提木。
      据说菩提木下还有一个和尚,与树同殁,遍体焦黑看不清颜面。
      都说这和尚六根不净尘缘未了,可也不至于遭此无妄之灾。这老天爷对人怕是太狠了些。
      有的人对我说,连翘,你看这就是痴情的下场。所以做男人的,必不能专于一个女人。然后他又附上我的耳:“据说那和尚每逢雷雨天气就要去菩提木下刻字,你说这是找死不是?可见来,那女子的容颜,定是颠倒众生。”
      一脸的幸灾乐祸。
      安蔷说,去年月上中秋之前的一夜,易妆奁已分胜负。
      去年的易妆奁远远要较今年缠绵得多。
      金陵有满街的乞儿,满街的破碗,满街的竹棍,还有满街的莲花落。而乞儿当中,只有一个是落雪裳的人,徉鸿韵的女子,便要在金陵的所有乞儿之间,找出那个人。
      以三月为期,金陵的乞儿流离颠沛,就是找都未必能找齐,又怎能期许她在纷纭人众之间寻到那人?
      可那女子竟一点也不急,只是经日抱着木妆奁,为街上的乞儿梳妆。
      或描烟眉,或点绛唇,男子儒雅,女子妖娆。
      濯手,开奁,提笔,研黛,沾三分青,七分红,便度香腮。
      惊为天人。
      街上的乞儿瞬时间眉目如画,可那女子只是拍拍手上的胭脂,背过身去长声一叹。
      手上的胭脂红得像血。
      金陵的破庙也不少。
      破庙之内,倒了青灯,荒芜了菩提,杂草堆上卧着一个乞儿,任蚤虱在发间穿梭。
      她走过去,看着乞儿惊恐的眼,慢慢地扶起他,以指为梳,潜入他的发间。他抗拒,似要拗断她的手指,她轻轻地划着他的掌纹,手触向妆奁。
      “我为金陵所有的乞儿梳妆,不能丢下你一个。”她汲了盆清水,将他的发丝散开,浸在黄铜的盆中,看乌发如墨般渲染。
      铜镜中,是乞儿的眉眼,未经雕饰便已然清澈。不是绝美,而是清澈,是洞察人心的清澈。
      清澈得就像是在为她讲真言,诵经书时的虔诚。她从未料到过,一个乞儿竟也能将般若看得如此透彻。
      他常常在她的耳边说,菩提本无木,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空灵得仿佛看透了世事。
      “你不像一个乞儿,倒像是一个和尚。”
      “你说过,只为乞儿梳妆,对不对?”
      那我便宁愿做一生的乞儿。
      第一次她见他卧于柴草,奄奄一息;第一次她见他潦倒没落,走投无路;第一次她见他于风雨交加的夜如火炙烤却浑身发抖。
      于是她扶他起来,黄铜的盆中渲染了墨迹,清澈的眉眼弃了妆奁,雷雨的夜里,她解开衣襟只因为破庙之间再无布缕可以取暖。
      皆为君故!
      中秋前的一夜,他终于开口,问她有无未竟的心事。
      她说,只要再看上他一夜,此生别无所求。
      于是那乞儿便当着她的面,揭下了自己的人皮面具。样貌变了,眼眸仍是一如往昔的清澈。
      他说,你想要的,我给你。
      经书的棉线断裂,菩提木下的杂草茂盛得荒唐,中秋尚未临到,而落雪裳已经输了。
      这故事,也就完了。
      安蔷,这不是缠绵,这是凄楚。
      安蔷,你说陈年的米酒是佳酿,为什么我喝起来这么酸?你说易容愈久妆奁愈满,那又为什么我的妆奁还是那么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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