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雨》文煜

3、Ch.2

　　她终究还是将那些晦暗的过往，轻轻抛在了身后。近来，她总爱泡在咖啡馆里学习，不为别的，只因此前长久的失眠，终于能在陌生的安静里得到片刻缓解。父亲瘫痪在床，母亲一人撑着整个家，生活的重量她从不愿对外言说。有人问起她的家庭，她只平静回答：“我从不觉得我的家庭拿不出手，我的父母很爱我，而我的尊严，便是我的桃花源。”

　　她始终不懂，人为何总要戴着虚伪的面具度日。年幼时她长在新疆，那片辽阔的土地是她的根，后来随父母迁居南城，如今又来到B城求学。她一直相信，人与人之间，本该像故乡夜晚的星空那般，明亮、干净、不掺杂质。也正因如此，她始终无法理解祝颂，不明白他为何将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到头来，他们从未真正了解过彼此。

　　她本以为，两人早已是陌路。可偏偏，在她常坐的位置前，她又一次看见了他。几乎没有犹豫，她转身就走。

　　身后的人快步追了上来，语气带着几分迟来的恳切：“我再一次跟你道歉，之前的事都是我前女友做的，我们已经分手了。”

　　“嗯，那你想告诉我什么？”叶湳停下脚步，情绪骤然涌上，“你分手与我无关，难道你还要假惺惺地说，你想追求我？”

　　“就算你想，我也不会同意。”
　　“你能不能别再来骚扰我，我已经后悔，曾经喜欢过你。”
　　“我不值得你喜欢，我不能辜负你。”

　　下一瞬，梦境轰然破碎。
　　万事皆如一场空落的冷雨，梦里的爱恨纠缠，尽数是假。她猛地回过神，才记起最残酷的真相——在这场荒诞的梦里，唯有祝颂那句“我不值得你喜欢，我不能辜负你”是真的。

　　祝颂早在高考结束的那个夏天，就因白血病永远离开了。
　　她的少年，再也不会回来了。

　　巨大的空虚将她吞没，她甚至开始奢望，哪怕像梦里那样，他不爱她、轻视她、利用她，只要他还好好活着。长期的失眠与压抑早已压垮了她的精神，药物支撑下的这场梦，不过是她潜意识里的逃避。

　　可她不能倒下。为了父母，她必须好好活下去。

　　她常常想，如果能回到那个夏天，她一定会冲上去告诉他：我爱你，你值得世间一切美好，我不要忘记你。

　　时至今日，她的尊严依旧是她的桃花源，而她深爱过的少年祝颂，亦是她此生唯一的桃花源。

　　他从不愿她困在回忆里无法自拔，他要她忘记，要她向前。可她做不到。她会永远记得，那个在高一那年伸手将她从霸凌的阴霾里拉出来的少年，那个病重之际仍叮嘱她好好生活的少年。他们是彼此的初恋，是彼此藏在心底最柔软的光。

　　此后岁月，叶湳将所有精力投入工作，从不敢有半分懈怠。一有空隙，她便逼着自己忙碌，不敢停下，也不敢休息。家里的条件渐渐好转，母亲屡次为她安排相亲，她一次都没有去过。她不愿让另一个世界的祝颂误会，他那么好，那么爱她，一定会吃醋的吧。

　　深夜里，她仍会无声痛哭。她常常忍不住想象，如果祝颂还活着，他们的孩子，也该几岁了。病痛带走的不只是生命，还有她半生的欢喜，那份痛，刻在骨血里，从未消散。

　　她渐渐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年夏天，都会写一封信，带到他的墓前。她要告诉他，她过得好不好，她有多想念他，她依然，还在爱着他。

　　阴阳两隔，可祝颂依旧值得世间所有温柔。他是她心中挺拔的松竹，是她独有的桃花源。

　　山外清风起，竹影落斑驳。
　　斯人已逝，她终要带着他的期盼，一步步，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