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雨》文煜

2、Ch.1 秋风萧

　　秋风萧瑟，她将那份暗涌的心意，静静藏了三年。

　　他是她的同桌，容貌出众，成绩优异，家境优渥。除去骨子里的傲慢，几乎符合少女对初恋的所有想象。

　　他从不乏倾慕者，那些精心送来的礼物，大半被随手丢进垃圾桶，余下的也随意分给了旁人。

　　她自知配不上这等天之骄子，从未流露过半分心思。

　　高一下学期，她依旧过着平凡单调的日子。因家境清贫，她受过不少欺辱，是祝颂伸手帮了她。那一瞬间的暖意，让她心动至此，再也没能收回。

　　她的青春即将落幕。听说少年有了心上人，这本与她无关，却字字句句都戳在心上。
　　更荒诞的是，他喜欢的人，正是当年霸凌她的邱婧。
　　她只觉得无比讽刺。

　　毕业典礼后，她留在杂物间帮忙整理。老师一向待她温和，她也乐意做这些安静的琐事。
　　门外忽然传来交谈声，她本无心聆听，直到那道熟悉的嗓音响起——是祝颂。

　　“我才不是真想帮她。当时我和阿靖闹别扭，她做的事，我一直知道，也从没管过。”

　　阿靖，邱婧。那个曾经将她推入难堪的人。
　　她忽然觉得，自己整整三年的青春，都像一场极尽可笑的闹剧。

　　“那个贫困生也太寒酸了，不过人家可是偷偷喜欢你好久了。”祝颂的朋友张旭语气轻佻。

　　“我早就知道。给她点面子罢了，她最好别搞什么表白，免得大家都尴尬。”

　　她拼命忍住，眼泪却还是不受控制地砸落。
　　让她难受的从不是失恋，而是被人肆意践踏的尊严。

　　她默默收拾妥当，等外面没了声响才推门出去。
　　没想到，两人还站在门口。

　　叶湳擦去眼泪，目不斜视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形同陌路。
　　两人皆是一怔。张旭追了上来，祝颂却立在原地，没有动。

　　“别生气，我跟你道歉。”

　　语气轻得像一片羽毛，仿佛他说的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实话。
　　她是贫困生，是傻到喜欢上不值得的人，是她自己愚蠢。

　　“你说的都是事实，只是没顾及我的自尊，除此之外，没什么错。”

　　张旭还在絮絮道歉，她只平静地让他离开。
　　道歉从来都无法抹平已经刻进心底的伤害。

　　她没察觉，祝颂也跟了上来，一把将她拽到角落。

　　“我跟你道歉，你别自以为是。”

　　字字剜心。
　　这就是她真心喜欢了三年的人。

　　“你当初帮我，全都是假的，对不对？”
　　“是。”

　　“你这么做，就是为了让我傻傻地喜欢你，对不对？”
　　“是。”

　　“是邱婧让你这么做的，对不对？”
　　“是。”

　　这是她第一次与他说这么多话，也是最后一次。
　　她的青春，在这三声冰冷的回答里，彻底落幕。

　　“就算以后同在一所大学，我们也当作不认识吧。”
　　“最好如此。”

　　她转身跑开。
　　再也不会为一场廉价的暗恋，丢掉自己最后的尊严。
　　进入B大，叶湳选择了医学系。她与祝颂虽同处一片校园，却活在两个完全平行的世界。她整日埋首课本与实验，三餐都在食堂解决，能省则省。祝颂自然极少踏足这里，两人即便远远望见，也会默契地各自避开。

　　“湳湳，你觉得经管院的祝颂怎么样？”舍友凑过来八卦，“你们俩看着好配，居然没什么交集。听说你们高中就认识。”

　　“他啊……”

　　她不愿多言，舍友也只好作罢。
　　她和他，也就只有看上去相配这一点而已。

　　毕业典礼那天的秘密，始终无人知晓。张旭守口如瓶，祝颂更要维护自己的形象，流言从未泛起。叶湳暗暗松了口气。

　　她一个清贫学生，本就不该去仰望不属于自己的光。当初那点心动，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戏弄。舍友们知道她的家境，也只当是随口闲聊。

　　入学数月，春意悄然铺满校园。那段被深埋的过去，却被邱婧重新翻了出来。她并非B大学生，不知通过什么方式找到了祝颂。

　　叶湳后来才听说，祝颂早已厌倦，提出了分手。邱婧不甘心，以威胁挽留不成，一怒之下将当年的事全盘托出，一心要毁了他的形象。

　　叶湳并不希望那些事被公之于众。她不想成为别人口中那个愚蠢又可怜的暗恋者。
　　但那是过去的她，不是现在的她。她早已不在乎祝颂做过什么，她只想守住自己的尊严。

　　一时间，不少人前来打探追问。她厌恶被人这样围观打量，仿佛自己是一件不能见光的丑事。

　　为了维系形象，祝颂约她去未名湖。春日里，湖畔山桃花开得正盛。
　　她赴约了，不是为了和解，只是为了彻底了断。

　　“有事？”

　　“嗯，有事。”祝颂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冷淡，语气也沉了下来。

　　“你去帮我澄清，就说这一切都是误会。”

　　“误会什么？”

　　“你到底澄不澄清！”

　　“为什么要澄清？那不是误会，我就是你口中那个可怜人，这是事实。”

　　“我跟你道歉。”他说得艰难而勉强。

　　叶湳轻轻笑了一声：“你早该道歉。”

　　“是我骗了你，耍了你。你能不能接受我的道歉？我可以做你男朋友。”

　　果然，一切都抵不过他的体面。叶湳猛地甩开他的手。她就算再狼狈，也不至于廉价至此。

　　“你是未名湖的山桃花，可我的尊严，是我的桃花源。”

　　她转身，决绝地离开。

　　“对不起，你和我想象中的一点都不一样。”祝颂在身后喊道。

　　“你也是。”她没有回头。

　　从那之后，祝颂再也没有出现在她的世界里。明明同在一所大学，两人却彻底断了交集。

　　年少那场所谓的心动，不过是一场自我编织的幻想。她心中曾视作光风霁月的人，原来从未真正存在过。

　　她按着所有人的期待，一路直升硕博，潜心科研。人生平稳而坚定地向前走去。
　　她渐渐淡忘了他，他不过是生命里一段无足轻重的插曲。

　　几年过去，偶然有人在她面前提起祝颂。说他是对方的男友，刚从国外回来。那人看向她的眼神，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示威。

　　叶湳听到这个名字时，只是微微一怔。那些旧事，早已翻篇。她有自己平静充实的生活，有自己要走的路。
　　她只淡淡道了一句祝福。其实根本没必要，他们从未开始，她连前女友都算不上。

　　一切，都只是当年的她，爱上了一个假想出来的幻影。

　　她的圈子简单，与那人不过几面之缘。只是没想到，再会时，中间还夹着祝颂。

　　某天，课题组聚餐结束，她和师姐一同在街上散步。
　　迎面走来的，正是祝颂和他的新女友。

　　叶湳下意识想要避开，对方却径直追了上来。

　　“怎么，还对他念念不忘？他现在是我的人。”

　　“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不远处的祝颂脸色阴沉，显然觉得这场闹剧丢尽了他的脸面，冷厉地看向自己的女友。
　　师姐立刻上前，将她护在身边带走。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就当他是个陌生人。”

　　“我早就记不清他的样子了。”

　　“你就是不肯放过自己。”师姐又气又心疼。

　　后来，叶湳从师姐口中得知，那天之后，祝颂当场就和那个女生分了手。可对方却一口咬定是叶湳从中作梗，频频来找麻烦。

　　她只觉得疲惫。这一切，本就与她毫无关系。

　　纵使未名湖的山桃花年年开得再绚烂，她也会永远坚定地，走向属于自己的那片桃花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