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三月》旧岁将末

9、第 9 章 机

　　机场里人流涌动，广播在上空不断的播报登机信息。

　　苏酥他们都是第一次坐飞机，此时对新事物的好奇已经淹没了比赛的紧张，他们都像刚出生的婴儿打量着这个从未涉足的地方。

　　登机所有的流程都是苏雅领着他们走的，过安检的前一秒，身后突然传出动静，苏酥下意识的回头看。

　　也就是人太多互相碰着了，旁边的一位穿黑衣服的男子一直在弯腰道歉。

　　“苏酥，快点。”

　　苏雅站在安检门那边喊着她，苏酥才收回目光。

　　他们一行人的行李都只有一个袋子，里面装一些换洗的衣服外加一点日常生活用品，东西很少。

　　工作人员带他们参观了比赛地点，尽管知道这次比赛很重要，苏酥还是被眼前的场景震惊到了。

　　大大小小的比赛她都参加过不少，没有一次的场地能比得过这里，大厅有苏酥学校一个半操场那么大，到时候来的人应该不少吧。

　　酒店就在比赛地点对面，苏雅在前台帮他们拿了房卡，正要送他们上去时，突然收到一条信息：

　　我出狱了。

　　她拿手机的手不自觉的颤抖，眼前浮现出当年那场车祸的场景。

　　当时，车祸被各个电视台报道，苏雅就坐在家里看着。

　　进入夜晚，她甚至忘了开灯。

　　半夜有电话打来，她不用看也知道是苏酥，可是她不敢接，就这样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

　　一声一声的铃声折磨着她，不知道过了多久，苏雅终于说服自己。

　　这不是我的错，又不是我把他害死的。

　　“老师…你怎么了。”

　　苏雅缓过神来，看到了站在最前面看着她的苏酥，心里竟害怕那件事被苏酥知道。

　　“没什么，走吧。”

　　比赛前两天他们一直在排练，不分黑夜白昼。

　　要表演的开场舞就是他们之前在宋见淮生日宴上跳的，虽然他们团的平均年龄都在十五岁左右，但每个人单拎出来绝对都是很优秀的芭蕾舞者。

　　下午去抽签决定分组和出场顺序，苏酥被安排在少年组B组，第二十五位出场，位置是比较靠后的，她有充足的时间练习。

　　比赛开始的前一晚，苏酥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

　　距离她比赛的时间还有几天，可她就是杞人忧天，她什么都担心。

　　小到担心自己忘记动作了拿不到第一，大到这次比赛失利后苏雅会不会不要她。

　　毕竟除了跳舞她也不能创造出别的什么价值，留在苏雅身边反而徒增烦恼。

　　脑子里胡思乱想了一通正准备睡觉，就响起了敲门声。

　　是林玥，她和芭蕾团里面的人都不熟，虽然在一起跳了几年的舞，但苏酥和他们没有什么共同话题。

　　再加上她总是一个人单独排练，就更没有什么交情了。

　　林玥的到来让她很是惊讶，想起在生日宴上林玥扶了她一把，苏酥还是让她进来了。

　　“那个…你别紧张，是老师让我来的，她让你别紧张，你一直跳的很好，老师看了你的排练，只要正常发挥就没问题的。”

　　听完她的话，苏酥觉得有些讽刺，一句关心居然要从外人嘴里说出来，就算不作为母亲，作为她的老师也应该鼓励一下吧。

　　终究不是她想生下来的。

　　苏酥知道林玥是骗她的，苏雅根本不可能说出这种话，又不能戳穿她的一片好心，苏酥便顺着她的话走，

　　“那麻烦你帮我说句谢谢，我不怎么紧张了。”

　　“嗯，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我先走了，你也早点睡。”

　　在她就要踏出门的那一刻，苏酥叫住了她：

　　“林玥，谢谢你。”

　　谢谢你多此一举的来安慰我，谢谢你愿意帮忙缓解我和老师的关系。

　　除了谢谢，苏酥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但她能保证，她说出的每一句谢谢都包含着她最大的诚意。

　　有时候苏酥会觉得活下去太难太难了，每天都活的好累，这样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呢。

　　她就是困在牢笼里的野兽，一生熬不完也过不去，打开笔记本，苏酥写下她毕生渴望的四个字：

　　迷途知返。

　　半夜被手机铃声吵醒，她微微皱眉本能的去拿床头柜上的手机，拿到后才发现不是她的手机响。

　　那“嗡嗡”的振动吵的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打开灯，找了一圈终于知晓是隔壁阳台发出来的声音。

　　回到被窝里，苏酥觉得不太对劲，隔壁是苏雅的房间，本来苏雅不打算住酒店的，但又怕临时出了事，孩子们找不到她，无奈之下才住进来的。

　　这手机响的把苏酥都吵醒了，苏雅怎么可能听不到，除非她不在房间，可这大半夜的她能去哪里。

　　还有一个可能就是她不想接听，那难道不会挂了吗？

　　苏酥觉得自己真的搞不懂大人的世界。

　　困意渐渐来袭，她顾不得那么多了，再不睡的话，明天该没精力了。

　　场地提前就布置好了，表演要用的道具也早早的摆在舞台上，所有工作人员在幕后紧盯舞台，生怕出什么岔子。

　　演员上台，幕布拉开。

　　跟随轻柔的音乐起舞，舞蹈演员们用流畅优美的舞蹈动作诠释了丰富动人的情节，无声的哑剧在雷鸣般的掌声里结束。

　　苏雅在台下欣赏着他们的表演，心头突然一紧，她知道自己对不起这个孩子，可是没办法，她只能靠苏酥了，她就算死了，也想在瓦尔纳拿奖。

　　恍惚间，她在苏酥身上好像看到了以前的自己，当年的她也和如今的苏酥一般在最美的年纪追寻着最遥远的梦想。

　　可惜她终究犯了糊涂，走错了路，葬送了自己的前程。

　　幕布合上，演员离场，这场盛大的比赛正式开始。

　　参赛的人很多，四面八方的舞者都集中在这里，现在是青年组比赛的时间，看情况还要几天才轮到苏酥。

　　这几天苏酥抓紧时间练习，都说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况且她本来也不钝，跳着跳着，苏酥倒是跳出了几分自信。

　　只不过让她感到奇怪的是，每天晚上她都能听到隔壁传来的手机铃声，苏酥好几次都想问问苏雅怎么回事，可总是找不到她人，就算见到了也说不出口，苏雅最讨厌别人插手她的事。

　　十一月四号，终于到苏酥比赛的那天，上午是一至十五号，下午是十六至三十号。

　　中午在化妆间，苏酥才终于见到了苏雅，不过她肉眼可见的憔悴把苏酥都吓到了。

　　苏雅简单说了几条注意事项，还想再说点什么的时候她收到了一条信息，看到之后又催促着她去后台候场，

　　“在催你们上场了。”

　　她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苏酥也没时间在乎那么多，整理好着装就匆匆离开了。

　　第十六号选手开始跳舞了，苏酥从化妆间走过来差点滑倒，她看了一眼地上的粉，都被踩光了。

　　为了比赛不出意外，她打算回去踩点粉防滑，之后再去候场。

　　这时候的化妆间空无一人，苏酥踩完粉就赶紧过去，刚走的门口时，隔间里就传来声音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难道让我现在对外公布，说苏酥不是我的学生，她其实是我的女儿吗？！”

　　是苏雅的声音，她第一次听到苏雅发出这种崩溃又隐忍的声音。

　　“不，你不用公布，跟我在一起吧，你跟我在一起吧，小雅。”

　　透过门缝，她看到一个戴着黑色帽子，穿的一身黑的男人，男人握住了苏雅的肩膀。

　　苏雅挣脱开男人的双手，连连往后退

　　“李项，除了这个，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那个男人像是被苏雅的话刺激到，他把袖子挽起来，指着胳膊上的伤口说道

　　“苏雅！你看看，你看看啊，为了你老子他妈坐了八年牢，在里面老子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我四十岁，哪个女人他妈的会跟着我。”

　　她双腿发软瘫坐在地上，右手捂住胸口，脸上全是泪水：“对不起，真的不行……”

　　李项上前帮她擦拭眼泪，语气没了之前的强势：

　　“你的女儿跟你长的挺像的，一样漂亮，你说要是她知道自己的妈妈就是害死她爸爸的帮凶，她会不会对你恨之入骨，你的梦想是不是要泡汤了。”

　　苏雅眼神里充满了绝望：“你威胁我？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小雅，我怎么会舍得威胁你，只要你跟我在一起，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没有，我没有想害死他，我没有……”

　　苏雅喃喃自语，仿佛这样就能抹去从前的一切。

　　“你认清现实吧，八年前，你不是想让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吗，你做到了啊！”

　　“不，是你不是我，是你撞死了他不是我！”

　　李项笑了笑：“别自欺欺人了，你不想他死为什么会来找我，你装模作样的跟我说你有多么可怜，意思不就是再也不想见到他吗，那好啊，我帮你，我帮你杀了他，你就再也见不到他了，你这么心狠的女人凭什么可以活的这么好！”

　　音乐声骤停，主持人的声音传入苏酥耳中：

　　“请二十四号选手上台表演。”

　　她心脏一阵绞痛，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声不由自主的急促，她从没想过爸爸的死跟苏雅有关，她天真的以为苏雅只是对爸爸没有情感了，为什么一切都变了。

　　她以前明明那么相信苏雅，拼了命的都想让苏雅看她一眼，哪怕把自己的面子踩在地上，活的卑微到土里她都不在乎。

　　而现在呢，她想要的从来都没有实现过，不想要的却被强加在身上，别人笑靥如花，她在苦中作乐。

　　苏雅不断的推着他。

　　“你走，我会给你钱的，你别再来找我了，你走啊！”

　　　李项暧昧的抚摸她的头。

　　“你会想明白的。”

　　刚起身，苏雅就看到了站在门外的苏酥，她急忙喊苏酥的名字。

　　可苏酥转身就离开了。

　　这一次，她没有为苏雅停留。

　　“请二十五号选手上台表演。”

　　刚好赶上表演，苏雅来不及解释就眼睁睁的看着苏酥上台了。

　　在舞台上站定，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就像为她披上了一层薄纱，她眼里无光。

　　她于天边起舞，在盛大的喧闹中狂放，这里不是她的宴会，多想成为落荒而逃的胆小鬼，在宴会的一角播放温柔的《月光变奏曲》，跳起血色的华尔兹。

　　脑海里闪过刚才的画面，她起跳失误，跌落在舞台上，一众评委皱起眉头，林玥他们也不敢相信。

　　带上面具吧，苏酥重新起身。

　　掩盖丑陋的疤痕，再也无人观望，加入这场盛大的舞会，提起华丽的舞裙，踮起脚尖，虚无的世界里，假面人才是永恒的主宰者。

　　眼角溢出眼泪，苏酥躺在地上，犹如一朵枯萎的鲜花，多么想远离这里。

　　舞台暗下来，苏酥才无神的站起来，所有人都在等她，可她眼前却看不到任何东西，还没走到台下，她就倒在芭蕾舞台上。

　　闭上眼的刹那，她看见了周围的一切事物都变成了碎片，她的世界正在慢慢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