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三月》旧岁将末

6、第 6 章 晚上九

　　晚上九点，观景台那边准时开始了泉水表演。

　　LED灯围了一圈变换出不同的色彩，泉水也不仅仅是透明的，水柱跟着音乐的节奏舞动，当音乐达到高潮时，泉水猛地升到最高点，一秒…两秒…又缓缓下降。
　　四周的行人身上没有被溅湿，都在观赏这场表演。

　　尽管已经看过很多遍了，苏酥依旧会被这壮观的场面震撼到，况且还是和宋见淮一起看的。

　　泉水表演每半小时一次，一直到十点半结束。

　　苏酥没有那个时间一直待在这儿，她偷偷的用余光观察宋见淮的反应，找了一个合适的时机开口：“我们走吧。”

　　一路上只有脚步和塑料袋发出的声音，其实苏酥心里有一大推问题想问他，比如：

　　“你怎么不出去玩。”

　　“你喜欢我们学校吗？”

　　“你喜欢什么样的天气”

　　“你怎么做到学习那么好的。”

　　“是不是有很多人喜欢你，你喜欢她们吗？”

　　她是个胆小鬼，这些问题她不会问的，万一不小心说错话戳到他的痛处了怎么办。

　　她没有别的女生勇敢，可以大大方方的表达自己的喜欢，哪怕知道结果会不尽人意。

　　她远没有表面上的光鲜亮丽，只不过是把自己伪装的很好而已，再等等吧，等到她有足够的信心和勇气，那句话再说也不迟。

　　“想问什么直说。”

　　这一句话飘进苏酥耳朵里，她有些心虚，自己没有那么明显吧。

　　犹犹豫豫半天，她才想好要问什么。

　　“放假了你怎么不出去玩，班上好多同学都出去了。”

　　“有什么好玩的，长大了多的是时间玩。”

　　难道这就是他学习好的原因吗。

　　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可是跟着父母一起出去应该蛮快乐的吧。”

　　“父母？没妈，倒是有一个爸，不过我不认他。”

　　苏酥不知道他家里的情况，以为他父母很疼爱他，不然也不会那么大张旗鼓的为他举办生日宴。

　　看样子是她自以为是了。

　　“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要问的。”

　　宋见淮丝毫没有被影响，能如此云淡风轻的说出来，看来他对自己的家庭也挺失望的吧。

　　“道什么歉，我没妈又不是你害的。”

　　一下子被噎到了，他总是能说一些出人意料的话：“再说了，你不也没出去玩。”

　　玩，怎么玩，多余的时间都拿去练舞了，苏酥根本没时间玩。

　　就算有时间，她一个十五岁的学生能去哪儿，这么想的话，要是离开了苏雅她还真的活不下去。

　　苏酥不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见淮像是恍然大悟了一样：“哦，忘了，你妈不想认你。”

　　他这个人说话至于这么毒舌吗

　　“对啊，她不想认我，我也没爸爸，我们还是挺像的吧。”

　　“你在跟我比惨？”宋见淮停下来面对着苏酥

　　“我跟你不一样。”

　　他的语气中有少见的冷漠，苏酥连忙解释：“没有没有，我真的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只是…”

　　后面那一句话她说不出来，拿这种事安慰别人太奇怪了。

　　“只是什么，只是想安慰我？”

　　心里的话全让他知道了，那还有什么秘密啊。

　　宋见淮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马路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还在工作着。

　　他推着苏酥往前走。

　　“看你那一脸藏不住事的样子，赶紧走吧，下次跟别人说话时记得带个口罩。”

　　苏酥不习惯被推着，就想转头说她自己可以走，只不过她头还没转过去，就被宋见淮捏住脸。

　　“看什么，专心走你的路。”

　　他手心的温热还停留在苏酥脸上，宋见淮也没推她了。

　　她想，如果现在是白天，那她脸上的红晕绝对不是热出来的。

　　“苏酥，你不觉得学校放假不合理？”

　　苏酥没想过这么多，只能把自己在班上看到的同学们的反应告诉他。

　　“放假？我听我们班同学抱怨了很多次，说学校太没有人性了，很多人都有家难回，对我来说还好，你很想放假吗？

　　就算放假了我也没什么事，只能练练舞写写作业，我其实不是很喜欢跳舞，可是如果不跳舞的话老师会生气，就更不会管我了。

　　我学习没有你那么好，只能算中等吧。我很偏科，特别是化学，平常的作业我都不会做，从初中开始我就说以后绝对不选理科，这次考试的化学成绩应该也没及格，要是连我都及格了那你是不是要考满分。

　　不过我们化学老师说不选理科的同学只用听听就好了，所以我上课认真听课的次数很少，而且听也听不懂，大部分时间都是对着天空发呆。

　　我坐在靠窗的位子，教室也在五楼，一扭头可以看见学校的建筑物，虽然学校的放假制度是有些不合理，但是学校里建筑物的配色我还是挺喜欢的，很有漫画的感觉。

　　每次去连廊值日的时候，我都会站在那儿看对面的夕阳，你知道吗，太阳落下的时候就像是被江水吞噬了一样。

　　听张扬说只有南方的学校有连廊，北方的教学楼都是一栋一栋的，可惜北方的学生体会不到这种感觉了。

　　我想，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想去北京看看，说到这里，我突然想起来我马上就去北京比赛了，好多好多同龄人都会去，只要拿了第一，我就有机会去瓦尔纳了。

　　每次比赛前我都会很紧张，所以我经常站在幕后数台下的座位，那样我就不会那么紧张了。

　　如果可以，我很想在瓦尔纳比赛上拿奖，哪怕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奖，因为那是妈……老师的愿望。

　　北京应该很繁华吧，两个月后去比赛，有多余的时间我想去□□看一次升旗，去历史书上写的紫禁城里游玩，我还想去爬长城，可能我中途就会放弃，但好歹见识了长城上面的风景。

　　听说正宗的北京烤鸭很好吃，我以前吃的估计都是高仿版，要是比赛的时候没有时间去，我就只能以后毕业了去，这样一来，我真的要好好学习了，至于去北京工作什么的就以后再说吧。

　　我不用像其他人那样去那么远的地方心里还要记挂着家人，就我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好，你以后会去哪儿呢，说不定毕业之后我们就再也见不到了，但是我一定会祝福你的，我知道这些对我们现在来说还太遥远，不过早做打算也不是坏事。

　　我身体不怎么好，小时候经常生病，老师只在乎我能不能完成每天跳舞八小时的指标，只有爸爸会担心我吃不消，自从爸爸离开后，我发现我自己也可以慢慢适应下来了，你呢，有没有什么话想说的。”

　　苏酥回头看宋见淮，他把她的袋子拎在手上：“你还挺能说啊，一张嘴停不下来了。”

　　苏酥有些不好意思。

　　“对不起啊，我下次少说点。”

　　她也不是故意要说这么多的，可总是停不下来，她总是想把自己感兴趣的一切都分享给他，却忘了他愿不愿意接受。

　　能听她说这么多有的没的，苏酥已经很知足了。

　　“你怎么那么喜欢道歉，你又没做错什么。”

　　可是她已经习惯了用道歉的方式和别人交流，改不过来了。

　　“说一句话道一次歉，这样搞的别人以为自己哪儿对不起你了，太圣母了。”

　　她圣母吗？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不想当圣母。

　　宋见淮见她不说话，只好解释道：“没别的意思，你不要多想，你家就住在那儿？”

　　苏酥看了一眼，“嗯，学校走读生大部分都在这里租房子，很安全。”

　　“你想多了，我没那意思。”

　　她已经习惯了他怼自己，反而还在想，他养成这种说话方式是不是跟他的家庭有关系，他爸爸到底做了什么才会让自己的儿子不认他，感觉他好可怜啊。

　　但是这种想法只能埋在心里，说出来的话，他又该说自己圣母了，同情心泛滥。

　　“行了，你上楼吧，我走了。”

　　宋见淮把袋子还给苏酥。

　　“好吧，今天谢谢你了，那…再见。”

　　没想到这么快就到家了，平常她还抱怨过回家的路太长了，此时此刻苏酥多想这条路再长一点，这样就能和他多待几分钟，哪怕就几秒也行。

　　她每走一步都想回头看一下，最终她还是没有回头，不能让他觉得烦。

　　宋见淮回头看了一圈，没有看到人影，那个黑衣男子跟他们很久了，总是和他们保持一种安全的距离。

　　宋见淮注意到他很多次，为了不让苏酥害怕，他才准备和她说会儿话，没想到她像开了闸的水龙头说个不停，自己根本插不进去话。

　　看样子人已经走了，宋见淮觉得他应该是变态，跟踪狂。

　　想了一会儿，还是决定送佛送到西，反正回家也没什么事。

　　绕着这栋楼转了好几圈，没发现什么奇怪的人，他就在楼下长椅上坐下，这个位子刚好正对苏酥家的阳台，这么晚了，只有苏酥家还亮着灯。

　　他隐约看到苏酥的身影在阳台上晃了几下后就消失了。

　　宋见淮也不知道自己无所事事待在这里干什么，可能是他本性良善吧。

　　他踢着脚下的石子，突然想到苏酥刚才说的话，一大堆有的没的，宋见淮只记住了她说想去北京。

　　他双手插兜，心想：北京有什么好的，一个个挤破头都想去。

　　当楼上的最后一盏灯熄灭，宋见淮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身后的树叶被风吹的沙沙作响，有几只野猫出没寻觅食物。

　　躺在床上，苏酥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她想，她应该感谢黑夜，行人。感谢路边的一颗小花小草，感谢存在在他们身边的一切，这可能太傻了，可苏酥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内心的欢喜了。

　　她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发现生活原来可以这么有趣，关上灯，希望这一切都不是梦。

　　第二天，太阳刚刚从地平线升起，粉色在天边的一角渐渐晕染开，给天空镀上了一层光，楼上的住户都亮了灯。

　　清洁工正清扫着宋见淮脚下的垃圾，他被这动静吵醒，下意识的看向楼上。

　　“小伙子有什么心事跟家长说啊，不要离家出走。”

　　旁边的清洁工突然开口，宋见淮看到苏酥家也有了亮光才缓缓起身。

　　“好，我知道了，阿姨。”
　　虽然在这里坐了一晚上，但身体却不觉得疲惫，反而很舒适轻松。

　　苏酥拉窗帘时，看到楼下的一位行人格外熟悉，她揉揉眼睛，那人已经离开了她的视线。

　　苏酥有些纳闷，难不成她的眼睛度数又上涨了吗，眼前居然能平白无故的出现一个大活人。

　　看来她又要找时间去检查视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