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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扪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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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残忍且美丽的回忆效应--普鲁斯特效应。它是说,只要闻到曾经闻过的熟悉的味道,就会开始当时的记忆,当然,它不会理会你是否愿意回忆。
搬家的第三天,小孟珵没预兆的失眠了,这在他这个年龄段来说,并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当然他现在也不会想得到到自己晚上没能睡着觉的反应叫做失眠。
天还是黑透的,小孟珵被身旁熟睡的妈妈的梦呓惊醒了。他扭头看了看浅皱着眉头的妈妈,小心翼翼的掀开被子,起身坐了起来,摸索着床头的闹钟。
凌晨三点十七......看到时间后,孟珵长呼了一口气。
自从爸爸牺牲后,妈妈睡觉总是不踏实。孟珵想。
他轻轻的给妈妈整理了整理因为她不好好盖被子而被弄乱的被角,然后平躺了下来。
几秒钟后他又翻了个身,和妈妈面对着面,黑透的房间里小孟珵借着窗帘间缝隙透过来的那一点月光努力去看清妈妈的脸。
王珍是个公认的美人,但是此时的她的皮肤全然没有了光泽,许是这几个月因为过度伤心和操劳,她竟是憔悴了许多。
怔愣之间,小孟珵伸出手,轻轻的摸了摸妈妈的脸颊。
他那只小小的还略有些肉肉的手把妈妈额前的碎发拨弄好后,依旧小心翼翼的走出了卧室,但是记性一直很好的小朋友这次却忘记带上了门。
刚入夏的季节夜晚还有微微凉意,小孟珵也没有穿拖鞋,就这样赤着脚走到了客厅里。
客厅自然是比卧室亮了许多,他顿了顿,然后坐在了落地窗前的那个摇椅上。
窗前摇椅旁的那株海棠随着晚风摇曳着,似有若无的海棠香散发着,和着晚风,刺激着小孟珵敏感的鼻腔。
看上去这里的布置和原先家里的布置并无两样。
小孟珵掏出来放在口袋里的孟燃的照片,十岁的他对于生与死没有明晰的概念,也不知道为什么爸爸再也没有出现,他只能凭借着自己为数不多的记忆来记住那个温柔敦厚的男人。
慢慢的,想着爸爸的小孟珵把自己缩成一团,头枕进了手臂里。
风带着他的发梢一晃一晃,小小的身体随着摇椅摇啊摇,就像爸爸在拥抱他一样。
两年后。
“快来人!快叫救护车!”
“车里还有个孩子!”
“消防队的来了,大家让一让......”
人群熙熙攘攘的,所有人都对街道上这一突然的变故打的措不及防。
车祸在当今这个车流量庞大的世界,并不稀奇,然而眼前这起,实在是惨烈。车身已经在燃烧,并且迅速蔓延,如果里面的人只因重压尚且还能有一线生机,那么汽车的二次爆炸就能直接要去了他们的命。
消防车,救护车,警车接到电话后纷纷到来,人群被疏散在安全线之外。
王珍此时的气息已经非常微弱了,她看着眼前,自己视为生命的孩子被压在车身的残片之下,作为一个母亲,她的心像被刀绞一样动弹不得。
王珍因为渐渐喘不上来气而满脸通红,灼热的火光狞笑着步步逼近她和孩子所在的仅剩的安全区。
“怎么会这样......我的孩子,谁来,谁能来救救我的孩子。”
她只是想今天下班早了些,可以早点去接孩子回家。
她坚定的拒绝了丈夫单位帮她安排好的工作岗位,孟燃的抚恤金她也分毫未动,而是自己去了一家婚庆公司当保洁,工作量大到每天都来不及休息的她总是赶不上在儿子放学的第一时间接到他,即使孩子嘴上不说,可她心里都明白他的失落。好在那个门卫叔叔很喜欢奶呼呼的小孟珵,我们珵珵,从小就这么招人喜欢呢,想到这里,她的眼神在火光照拂下温柔起来,竟不觉得火焰炙热难耐。
她开车的时候,其实已经注意到了身后的白色卡车与她的距离很不正常,甚至看到那辆白色卡车有意无意的在向她的车靠过来,她心下一阵发紧,看了一眼乖乖坐在后座上看着故事书的儿子,视线又重新坚定盯着前方,她渐渐的提了速,端正坐在驾驶座的身体僵硬地绷了绷直。
她也一下子想起来,孟燃下葬后,金钟找过她,叮嘱她要戒心常备,说孟燃的死不是那么简单,牵扯到的人和事错综复杂,有人可能会为自己集团的利益对孟燃的家人,也就是你们造成人身安全问题,一时半会解释不清,只是此事非同小可,总之我们会请示派人暗中保护你们。
她又想了想未来,她好像看着自己的娃娃长大,再长大一点,看他学业有成,她也可以做他人生上的引路人,带娃娃去见一切美好的事物,去爱一切美好的人,,有可能的话,她甚至想活到娃娃娶妻生子的那天,最好趁她腿脚还利索的时候,可以帮珵珵带带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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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孟珵的意识渐渐模糊,直到他在无尽下沉的黑暗中听见了一个女人微弱的呼唤后,他那具弱小的身躯在无限下坠中仿佛被忽然拽住,那股不知来处的力量让他微弱的气息逐渐恢复,继而短促。
他首先能感受到的是来源于腿上的剧烈疼痛,抬起眼也看见了离自己只有一个手臂距离的妈妈。
空气里无处不弥漫着死亡的气息,王珍的脸上却是泪光满目的慈祥,她的脸庞因为火光跳跃而晦明晦暗,眼眸因为湿润而越发明亮,这让小孟珵想起来三年前他们一家三口为妈妈庆生的时候,蛋糕上的烛火照亮了妈妈年轻幸福的脸庞。
光影朦胧间小孟珵看到她微微张开了嘴巴,在生日快乐歌的环绕下轻轻得吹灭了面前蜡烛。烛火熄灭后的黑暗,脑海里挥之不去的记忆与妈妈面前绝望而温柔的脸缓缓重叠在了一起。
“阿珵。”
王珍颤抖着声音叫着小孟珵的小名,她看向孩子因为不断上升的温度额头上出现的汗珠,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乖宝宝,我给你飞叔叔打了电话,去外面,找你飞叔叔......”
让他带你走。
“我不要,我们一起,妈妈......”
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孟珵激烈的哭喊生生打断。
狞笑的心火,失语的天神。
他救不了自己,也救不了自己的母亲。
“听我说阿珵!”
妈妈突然提高音量吓到了小孟珵,他停止了哭喊,只剩下轻微的无力的抽噎。
记忆中的妈妈说话总是温温柔柔,但是此时孟珵听出她说话的尾音里有分明的颤抖。“你飞叔叔在外面你一个人不可能搬动妈妈身上的东西对不对但是飞叔叔可以你看你的旁边那里有一个小洞从那里钻出去!”
“去找飞叔叔,回来救妈妈,好吗?”
小孟珵死死的盯着妈妈温柔却坚定的眼睛,狠点了两下头,他钻过了车座和半燃烧的车门留下的狭窄缝隙喊到“妈妈等我!”
随着小孟珵的最后一个字的回音消失在空气里,那一层燃烧着的车门终于因为撑到极限而坍塌。
王珍欣慰的闭上了眼睛,长时间紧绷的肌肉在此刻尽数松散下来,此时她的脸颊上淌满了泪水,面目上的微笑似乎在怜悯无情无心总是孤独的死神。
渐渐的王珍感受不到了身体因为灼热的气流而传来的阵阵酥麻疼痛感,空气中骇人的汽油和燃烧车身的难闻气味也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孟燃身上一如既往的的海棠清香。
两年了,她终于又见到了她那个只存在于梦中的爱人......
阿燃,我来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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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孟珵终于从那一片地狱中爬了出来,格外小心的他还是被碎裂的挡风玻璃碎片划伤了胳膊,鲜红的血从他的手臂里缓缓流出来,他顾不上疼痛,冲出去第一时间只顾着要找到是消防员的飞叔叔或者别的什么人救出他的妈妈。
“快看,孩子,是个孩子!”
“有个孩子!”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发出这一声惊呼,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个已经狼狈不堪的孩子吸引。正在组织实行救援的焦飞看到了正跌跌撞撞跑过来的孟珵,他再也顾不上身后队友阻止他扑过去的叫喊。
“去救妈妈,叔叔,妈妈在.....。”
轰!
挣扎在火海中的车身在沉寂了七分钟后,仿佛垂暮的老人已经达到了生命的极限。
随着一声巨响,轰然炸裂。
没等小孟珵的话还还没说完,他以及周遭的所有人就被爆炸的气流所席卷,紧急时刻焦飞冲上来把孟珵死死的护在了自己怀里,两人被震出了几米远。
直到周围杂乱的声音止息,直到天旋地转的小孟珵恢复清醒,他的嘴型停留在“妈妈”这个词的开合中。
忽然间没来由的寒意贯彻了小孟珵全身,再而是一种刺骨的孤独。
烧成破烂的废车间,黑色渣滓飘荡在已经不再纯洁的空气中。
明明是炙热的艳阳天,他却如同坠入万丈冰窟。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焦飞。
他用力摇晃着小孟珵的肩膀,不顾自己正不断向外渗出血的左肩,反复询问着他这个师父留在世上的最后的一个......
亲人。
孟珵张了张嘴,他很想回答,但是张开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知识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麻木的重复着眼前这个他应该叫做叔叔的人的嘴巴动作。
......救护车,那个红色的十字,妈妈说,妈妈说过那是什么?
飞叔叔......消防车也来了,那些穿着厚厚队服的人,是爸爸工作的同事,见到他们要说叔叔好......
小孟珵缓缓的转动着眼睛,黑色的瞳孔止不住的发颤。
他不想看他刚刚才逃出来的那个地方。
更多的是不敢。
小孟珵看着那些噼啪蹦溅出来的点点火星。
炙热温暖的火光突变成一个个变成了面目狰狞的怪物大步大步的跨过来,卷入他的身体,直击他因畏惧而不停颤抖的灵魂。
他好想跑,孟珵他尝试着逃跑。
可是脚步像被定住,他动弹不得。
忽然间他瞥到与他们的车相撞的那辆车里有什么在动,那是一个......
彼时小孟珵已经被脚步慌乱的医生们抬上了担架,但是他顾不上自己的头晕目眩以及因为热气流产生爆炸后的磕在废物上的流血不止的脑袋。
他拼命地挣开了还在拉着他手轻声安慰着他的焦飞,在所有人尖声响起的叫喊中奔向那个还有几米距离就要被火势蔓延到的亮光。
他哭了,眼泪不止的流,他看着亮光里那一双与他同样惊恐但却坚定清透的眸子。
周围焦飞为首的众人已经冲了上来,所有人看着那越来越浓烈的黑烟,不住的向他们嚷着,挥舞着手臂要让他们赶紧离开,甚至有的人不敢再往下看去用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还有的人用力的抱紧了在自己身边的所爱之人。
世界仿佛静止了,喧闹的声音都成了消音的状态,几乎没有任何驱使动力的孟珵进入癫狂,他粗暴的拽着那个孩子的手,竭力的想把他从那抹亮光里拉出来,拉到现实,拉回生门的世界。
一直觉得自己弱小的他并没有意识到他能够使出这么大的力量拖拽一个比他壮很多的孩子。
而下一刻,孟珵的动作随着那个孩子的表情变化渐渐放缓了。
因为这个孩子,这个看起来和他一般大的孩子,他的嘴巴一张一合,,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孟珵的眼睛轻轻的吐出了三个字。
“......”
可是孟珵现在什么也听不见了,他拖拽这个孩子的动作停止的那一秒。世界秩序仿佛恢复正常,所有人的动作都不再是慢动作,一拥而上的救援人员发了狠,把他们两个从火海中终于救了出来。
围观的人有哭泣的,有叫好的。
小孟珵的完全冷掉的血液里传来阵阵属于另外一个,活生生的人的体温,小脑袋随着跑起来的担架一晃一晃,他攥紧了身旁的另一只手,终于失去了最后一点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