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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失语 生与死的课 ...

  •   骄阳在炙热夏天的滚烫地面疯狂的舞蹈,那犹如清水波纹般的火影一寸一寸的攀升直至上空化为泡沫,和着那死神的丧钟长鸣无情裹袭着近乎虚无的人影,吞噬直至完全吞没。

      滚烫的火舌向着他袭来,形单影只的他略显孤单,腹部依旧向外渗着血的伤口让他寸步难行,他仿佛听见很多声音由远及近,再渐渐无源可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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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可能!”焦飞的咆哮声回荡在整个医院走廊。
      “孟队怎么可能会牺牲?谁?是谁?!火场内二十多人参加了围救,为什么只有我的师父没回来?”
      焦飞对着随队消防员悲?的大吼着手脚也一并挥打着,向来穿戴整齐彬彬有礼温润如玉的焦飞此时却像一个蛮不讲理的混混在医院的走廊上大吵大闹。
      周围虽然都是年轻健硕的队员,却也被焦飞失控情绪下的暴击打的还不了手,再加上焦飞已经算是他们的前辈,想还也不能还。
      周围的人七嘴八舌,焦飞听不清谁的声音。
      这里是医院的停尸房,是谁都不愿意多待的地方,这里是距离死亡最近的狭小空间。
      冰冷的病床上躺着同样全身冰冷的一个人,他的面容看上去颇有些劫后余生的安详,身上却有着大片大片格外醒目的被烈火灼烧过的焦黑。
      他叫孟燃,是带了焦飞两年多的师父,泉河最年轻的消防长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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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静点,焦飞!谁都不想是现在这个结果。事情已经发生至此,你现在在这儿大吼个什么劲?难道你以为只有你自己痛心吗?与其在这里冲自己人大声嚷嚷,还不如滚去抚慰抚慰逝者家属!”
      消防站长金钟严厉的对焦飞喝道。
      “你,是一名消防员,请时刻记住你的职责!”
      金钟蹙着眉,失去了一位好友以及老部下,他的心痛并不比焦飞少多少。
      医院里周围走动的人越来越多,有惋惜孟队英年早逝的,有沉默不语低头悼念的,也有新人看到逝去的生命而茫然无措的。
      人声杂杂,悲声阵阵,医院竖起的围墙比圣洁的教堂听过更多虔诚的祈祷,枝叶沙沙的声响穿透医院死寂的长廊,似乎在庆祝着它们的新生。
      被金钟这一吼,焦飞仿佛像一只失去了所有力气放弃挣扎的困兽般,气若游丝的瘫坐在地上,他双手胡乱的抓自己的头发,指甲几乎要嵌进自己的肉里。
      他不明白,更多的是懊悔。
      他懊悔,懊悔着自己因为想偷个懒请了假,没能在今天这个突然的行动上救回孟燃。
      “可是怎么会呢,师父......”焦飞终于憋不住,眼泪汹涌的夺出了眼眶。
      金钟晲着此刻接近崩溃的焦飞,紧蹙的眉头似乎更紧了一些。他不愿再在焦飞这里过多停留,孟燃家属已经到了,他还要去安抚英雄家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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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仅十岁的孟珵不理解亲人死亡的意义,清澈的眼波里尽是懵懂与不安。
      孟珵的小手被母亲紧紧攥着,感觉到有些疼痛的他微微挣扎了一下被妈妈紧抓的右手。
      但当他抬起了头,看到妈妈咬紧的牙关和他指节上轻微传过来的颤抖,他低下头,定定的立住了。
      他站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小小一个,抬头看见妈妈眼里的泪水,忽然意识到,他的爸爸,不会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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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珍女士,我很抱歉。您的丈夫孟燃是一名勇士,相信您也是,请您......节哀。”说罢,金钟对王珍深深的鞠了一躬。
      起身后,金钟低着眼眸,不敢看此时王珍那双噙着泪的眼睛。
      这个坚强的女人,不过三十岁的年纪,她却是任凭自己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愣是忍住没让眼泪掉下来。
      王珍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那拉着儿子的手又稍稍紧了些。
      焦飞收拾了收拾自己的情绪,看到不远处垂着眼帘在听别人讲孟燃事故起因的女人,那是孟队的妻子,也是他的师娘。
      焦飞走过去,像当年初见孟燃一样,板板正正的对着师娘深深鞠了一躬。
      “对不起,师娘,我......”
      “小飞。”王珍扶起了弯下腰去的焦飞。“你们也尽力了,我知道。”
      面前是眼眶因为长时间的哭泣而越发红肿的焦飞的师娘。
      这个一向衣冠发型都很整洁的女人,此刻已经没有心情去整理额边因为汗水而黏腻的碎发,任由它们胡乱的在脸庞上贴着,脸上还未干的泪痕挂在她白皙的皮肤上,那泪痕就像一道经年的伤疤深深的烙在了焦飞的眼睛里,刻进了他内心因为有愧而越发颤抖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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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气中弥漫着的消毒水味刺激着小孟珵的鼻腔,感觉涩涩的,那若无似无的气味在他幼小的心灵上跳跃着,肆意着。

      就像很多电视剧里的情节,在孟燃的葬礼那天,一向万里无云的天俗套的下起了雨,似乎在悲?生命的逝去,也似乎在尝试洗刷逝去之人的冤屈。
      当然,下雨的不止是天。
      王珍失魂的站在丈夫墓碑前,黑色的外衣更衬得她脸色苍白。
      雨滴声滴滴清晰拍打在雨伞,石阶。脚步声来来往往踩踏在生魂,逝梦。
      那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柔弱温婉的女人,她在想什么呢,她也不知道。
      想丈夫吗,她的丈夫还那么年轻,想孩子吗,她和他的孩子还那么小,想未来吗,未来已经不是那么清晰了。
      今天她出门前特意戴上了那顶去年她过生日的时候,丈夫为她买的黑帽子。帽檐很大,足够遮住她憔悴的面孔。
      记得孟燃说过,她戴帽子的样子特别美,像民国美人那样的婉约美。
      她无助的想,为什么没有多在他眼前戴戴呢。这样他最后的记忆里,记住的就不是她因为赌气而给他吃的是直接从冰箱拿出来的冷饭,而是孟燃眼中,妻子最美的样子。
      王珍脸上的表情很淡漠,淡漠到好像她与墓碑上刻着的名字毫不相干。她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的自己没有了眼泪。
      她头埋下去的角度刚好,除了孟珵,谁都看不清楚这个女人脸上的神情。
      毕竟哀莫大于心死。

      小孟珵抬头看看紧握着他小手的妈妈,陵园上,石阶边全无脏污,干净到止息。
      孟燃的墓碑就醒目的竖在他面前。
      这块硬邦邦的石碑,这块他还没有足够力气去搬动的石头,就这么隔断了爸爸和他们之间的联系。
      生与死的课题太沉重,他还不懂。
      直到雨水哗哗的落下,大滴大滴的雨点打在他肩膀,孟珵打了个冷战。
      直到孟珵忽然感觉到一种从他心底迸发而生的恐惧,击穿他尚未成熟的灵魂。孟燃惊恐的发现,他快要......他好像要记不得爸爸的样子......

      金钟一直在为孟燃火场事故的事情忙碌,已经整整三天没怎么睡过一次好觉。
      他看着桌面上各种各样的签章证件,眉头紧锁,眼下的黑眼圈已经清晰可见,桌边他最爱润口的红茶也过了最佳饮用时间。
      他抬眼瞥了一眼放在最上面的那份文件,那是一份处罚通知。
      金钟不用看都知道处罚的是谁。
      揉了揉越发发紧的眉心,金钟按起座机上的号码。
      片刻后,焦飞急匆匆的闯进来金钟的办公室,这种时候,焦飞也没顾得上对上级的尊敬,没有敲门直接就闯了进来。
      正在喝凉茶水休息的金钟明显被这一动静惊的不轻,杯中的茶水也洒了些。
      “为什么!”焦飞用的语气并不是质疑,而是带有理直气壮的不甘。
      “因为你目无章法,扰乱现场工作人员秩序。”金钟不紧不慢的说道,尽量的压制着自己的怒火,他抽出两张纸巾,慢慢的擦拭着刚才因为惊吓而喷洒在桌面上的茶水渍。
      “在医院都闹出那么大动静,真以为消防局是你家开的吗!你要做的是做好自己的事情,而不是在局里对着自己的同僚大打出手。”
      金钟的声音依旧不慌不忙,但却因为险些没压下去的激动一下子把提高了几个度,对面的焦飞被这一变化吼的怔愣在原地。
      金钟对于焦飞闯进来的无礼并不生气。他带出来的人随他,随性惯了。自然也就对敲门这种小事没有做出硬性要求。但是让金钟生气的原因是焦飞在医院的动静太大,众口难调,你悲痛,可以,但你对别人吼叫,好事的人就会举报你,被举报能怎么办,还能申辩吗,这要是查下去,现场几十号人都看到你在那发疯,还不是罪加一等。至于孟燃,他当然知道孟燃牺牲事件有蹊跷,既是处于火场丧生,法医又怎么会还能检查出来特殊药品的含量,怕是孟燃的死因并不像尸检报告里说的那样。尸检报告特意略去了这一栏,只是明确了几处火场留痕。他也不是没向上级反应报告有误,可是给他的回应却是:已移交有关部门处理。他能怎么办,他能做什么,这是摆明了告诉他这不是他该掺和的事!金钟明白,他只是,只是一个小小的处长......想到这里,金钟的眼神光不明显的暗了暗。
      焦飞焦躁的情绪终于在这时稍稍平复了些。
      他抬起头,长呼一口气,定定的看了金钟好一会,终于在鞠了一躬后,拿起金钟桌上的处罚文件,转身离开了这里。
      消防局外,一片艳阳天。
      这下好了。焦飞无奈的想,以前总抱怨没时间休息,现在没怎么抱怨,就有了几个月的“假期”。
      焦飞把处罚单揉成一团,纸张与骨骼碰触的声音格外刺耳,一下一下地猛戳在焦飞狂跳的心上。

      清水小区。
      今天的阳光明媚而美好,焦飞抬起头,刺眼的光芒照的他眯不开眼。突然一阵嘈杂的声音传到了他耳朵里。
      “是啊,那火啊,烧的可大了,人就这么没了。”这人惋惜的声音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兴奋。
      “唉,说起来,小孟他啊,多好的一个人,就这么......”
      叹气声接二连三,惋惜声也此起彼伏。
      焦飞驻在原地,静静的听了听人们的几句碎语。很快人群的话题就转移到了今天的菜价,今天小区里又多了几件八卦上的话题。
      怔愣了一会儿后,焦飞不再向那群人投向目光,继而转身大步向前迈去。

      --
      站在孟家门口的焦飞抬起想要去触碰门铃的手,却忽而滞在了半空。
      许是因为愧疚,他居然这样害怕见到自己的师娘,还有......那个年幼的孩子。明明已经到了这扇熟悉的门前,他却仿佛全身血液被冻住般动弹不得。
      焦飞正要转身逃走,对的,是逃,却听得门口一响,身后的门应声打开了。
      “飞叔叔?”小孟珵手上提着黑色垃圾袋,正要下楼去扔垃圾,正巧看到守在门口的焦飞。小孩子迟疑了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焦飞刚要迈开步子的身体一僵,随即他缓缓的转过了身并蹲了下来,尽量与孟珵平视。焦飞抬起手,动作不自然的地揉了揉孟珵的头发:“妈妈呢?”
      陪同小孟珵扔完垃圾袋后,焦飞被领进了家门。
      此时的王珍正坐在沙发上,手中拿着的是全家福的照片,神情恍惚。
      直到孟珵叫了三声“妈妈”,王珍才看到了来人。
      忽的一惊,手中的相框掉在了地上,小孟珵赶紧捡了起来,跑到一边用湿巾细细的擦拭着。
      这边王珍已经给焦飞准备了茶水。焦飞看着这杯热茶,热气氤氲的,不觉间出了神。
      王珍没有说话,焦飞也没有先开口。他环顾着家,师父的家,布置还和以前一样,只是多了很多水果牛奶等补品,旁边还堆放着几个大大的纸箱子。
      他盯着那边的纸箱子:“那是......”
      “我们,要搬家了。”轻轻的话从王珍口中蹦出来。王珍抬起眼睛,哭过几天的眼睛已经肿的不成样子。
      “小飞。”王珍的嘴巴开开合合,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触景生情,太痛了。”
      焦飞重重的点了点头。他太懂得“触景生情”这词的含义。
      “火,给人光明和温暖,但它又何尝不是一种毁灭性的存在。做我们这个职业啊,只求问心无愧。救援课必修,我们救的,不仅是无数个各行各业的自己,更是为千千万万的家庭......”
      孟燃说这话时的神情,焦飞现在还历历在目。
      擦拭着相框的小孟珵听到妈妈的话手上一停,懵懂的眨了眨眼睛,那个成语还没学。
      王珍忽然没了声音,焦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窗边,孟燃生前养的那些海棠花依旧开的娇艳。今天的风稍微有些大,吹的那株海棠摇摇晃晃。
      王珍是个不喜花花草草的人,却在丈夫去世后的此时,多分给了海棠几束目光。
      然后她看到她和他丈夫的结晶,那个可爱的儿子,小心翼翼的把相框放回了架台上,小步的跑向窗边,稍稍把窗户合上了一些。
      海棠受到了庇护,便不再剧烈晃动,而是缓缓倾斜再折回,折回再倾斜。它好像在鞠躬,在对着孟珵说谢谢......
      焦飞走后,王珍看了看儿子,看了看那株海棠,起身找了一个符合它大小的纸箱,垫上泡沫板。
      她本来打算让这些植物自生自灭,就烂在这个家。但是,草木虽无情,可终究人非草木。

      几天后,王珍交接了工作,打点好一切后,带着年仅十岁的孟珵,在焦飞的帮助下离开了晨兰市,搬家来到了云间市。
      再几天后,云间小学迎来了一位新的转校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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