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清沐》夜罗织

29、水愈 关桐交代修

　　关梧听完，没半点留恋地转身就走。一步，两步，关桐再也忍不住了，朝离开地背影喊道：“哥！爹娘他们可好？”关梧顿足，但并未回头，他脸上的表情着实复杂，有难受，有释怀，又不甘心，心被撕扯得生疼。关桐见他不回答，继续说：“那日，爹娘带你去祭司婆婆那儿测命。正午时，夭儿肚子疼得厉害，我眼睁睁见她疼晕过去，又变回了蛋。然后，有人来了，自称是夭儿的亲爷爷，要带她走。我不识得那人，也拦不住，就想跟着一起走，怕被他骗了。那人一开始不同意，后来竟看出我是天生的水愈之体，这才同意。我同他离开后，才知道关于夭儿的身世。这个秘密太大，大到我不能再回来了。我一回来，那些躲在暗处的危险就会找上夭儿。我和夭儿一直隐居，尝试着忘记过去，抛下牵挂。可是，哥，我回不去了，我回不去了，是吗？”当初，他动了离开的念头，后面的事就再也主宰不了了，好像是命运推着他走完了后半程。
　　关梧背对他，再开口时，原本低沉悦耳的声音沙哑了几分。他还是避开了爹娘的话题：“你还在修习‘水愈术’，你难道不知道那最后一重……”关桐没有听到自己想听的消息，有些失望，但也在意料之中。关桐眨眨眼，挂上一副笑脸，虽然那个人看不到，说：“不错，看来你也知道了。当初夭儿爷爷愿意留下我，就是看中水愈术的最后一重——水魄。如今，我已经学会了‘水魄’，也甘愿用在夭儿身上。这，就是我能站在她身边的资本。”关梧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关桐，动了动唇，却什么都没说，就走了。也许，这一刻，他意识到这六万年弟弟过得也并不轻松快活。他应该也许还是一个会心疼弟弟的哥哥。
　　天生水愈之体，是普天之下也难求的修炼“水愈术”的绝佳体质。水至柔，水至刚，水变幻无形，水滋养万物，用于治伤救人，再好不过。但凡事怎么会只有好的一面。水愈术极难修习，在术法一类中也是有名的，修习者众，但几近失传。若非为水愈之体，至多练至第四重。而水愈术共有九重，一重难过一重。能练至顶重的，数十万年来不超过五个。传说，第九重“水魄”大成后，只要伤者还有一丝气息，也能以水温养神魂，以水重塑身躯。这是天地间最接近“起死回生”的术法了。但相传创下此法之人曾耗尽灵力也未能救回其心爱的女子。不过，既然是“起死回生”，修炼此法时的痛苦也不弱于身死了。不知死，何得生。
　　回到杜家，关梧微眯着眼，修长白皙的指尖轻叩桌面，红色外袍无风自动。杜沐推开房门，伸展胳膊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院中美人图”，伸出去的手都僵在了半空。还是很不习惯家中多了个人。而且，这人是怎么做到一天一套衣服的，也没见他带行李啊！
　　斜坐在院中的关梧周身披了柔和的晨光，见她出来，原本抿成线的薄唇都翘起了好看的弧度。杜沐发觉这人的眼神变了，今天以前是蠢蠢欲动的狼和不怀好心的狐狸，今天倒像是只纯良热情的大狗。杜沐走近了，忍不住伸手抬起他的下巴。关梧的头被迫微仰着，眼含笑意地看着杜沐，好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但下一刻，杜沐的手指指腹便抚上了关梧的唇。他的嘴唇怎么可以软，杜沐心中暗自腹诽。手感是真不错。杜沐又开始捏脸，搔下巴，甚至还一脸满足地把玩关梧的头发。关梧由得她摆弄，脸上还挂着笑，心里却变了味，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
　　这时，杜沐养的大狗跑了进来。杜沐一声口哨就把狗引至身前。大狗嗅着杜沐熟悉的味道，伸出舌头舔了舔杜沐的手掌。湿润粗糙的舌头把杜沐的手心舔得发痒，痒得杜沐眯着眼笑，开始对狗上下其手，先揉捏那毛茸茸的耳朵，再搔下巴，最后推倒在地，给狗顺毛。大狗被摸得舒服得小声哼哼。被落在一边的关梧郁闷地发现，杜沐看他和看狗的眼神好像并没什么不同。
　　用了早饭后，本应告别的关梧却私下与杜老爹攀谈了起来，杜沐被关在门外，不知谈话内容，只看见两人一前一后地出来时都在笑。老爹咧着嘴呲着大牙，笑出了声。关梧比较含蓄，抿唇笑而不语。当天，杜大娘就忙忙碌碌地开始收拾杂物，说要收拾收拾，给关梧腾个位置住。杜沐眼看着，关梧一副要在自家长住的架势，愁得头都大了。
　　最后，杜沐在自己屋里找到了煮茶喝的关梧。他倒是悠闲得很。玄色的茶壶，黄色的陶杯，茶壶下煨着小火，慢慢炖煮茶叶。杜沐进来正要发难，关梧就舀了一杯递给她。茶香氤氲，温暖着鼻腔，皱巴的茶叶在热水里舒展身躯。她岂会被小小的一杯茶水所动摇？杜沐在关梧的注视下，小小地抿了一口，茶味清甜，顿时把心火扑灭了一半。杜沐常年住在村里，平日里只得喝白水，未曾喝过这么好的茶。当下，就忍不住一仰脖子，把一杯茶水全倒进肚子，最后还意犹未尽地示意关梧，杯子空了，再来一杯。关梧见她脸变得如此之快，不由得摇头，给她续上了茶水。关梧知道她打小就是只馋猫，最禁不住吃食的诱惑。这茶、这水可都是他珍藏多年的好货，正好哄这种馋猫，一哄一个准。果不其然，关梧再提出要在杜家长住时，杜沐就平和多了，只用眼神示意关梧可以继续添茶了。一连喝了三杯，才恋恋不舍地放下杯子。一只手撑在桌子上，托着自己的脑袋，歪头看着他，另一只手的手指屈起，指节轻叩桌面，这就是还可以商量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