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清沐》夜罗织

15、敬天之诏 清沐下谕令

　　三日后，归雁山外，清沐独自一人前来叫阵，在归雁山罩下结界，扬言要与涂玉一决生死。等涂玉出来时，发现清沐今日穿的格外隆重，月白色的长袍上勾勒着金色的花纹，端端正正地束了发，甚至还配了玉，与前些时日的朴素模样大不相同。涂玉也想不通，明明是说好出来决斗的，对手却穿得像来炫富：“怎么？难道你想等着挑战失败，就送上财宝买命？”清沐反问：“你好意思说我？你怎么不穿得好点？今天可是一决生死，不得提前准备着。我这身衣服挑了三天，躺在冰棺中那是相当好看。而且我若是死了，好歹有好友帮忙。你这种孤家寡人的，不该准备的更细致些吗？”清沐话音刚落，就提剑砍了上去。
　　涂玉匆忙当下，还是往后退了十步，才堪堪稳住身形，怒道：“你……”清沐嘴更快：“我？我怎么了？我偷袭？看清楚了，老子是女的，请尊重我的身份。我可以不君子。再来！”清沐挽了个剑花，刺向涂玉。涂玉本能地畏惧那把血剑，侧身躲避。清沐反手握住剑柄，横削过去。血夭剑的锋芒擦着他的脸而过，削下一缕发丝，束发的带子也被剑气轰裂、滑落。黑色的长发迎风飞扬，张牙舞爪的样子，可真像个魔头啊。涂玉却收起了他的涂邪剑，孤身傲立于归雁山巅。清沐也收剑回鞘。
　　涂玉唇角挤出一丝苦涩的笑，淡淡开口：“收手吧！这一仗，我赢不了，你也赢不了。我要活下去，在山上等我的迦若。而你若是想要你的关桐活着，也断不能杀我。我必须留在归雁山，而你却要为了一个你可以打败的敌人的性命，去背负天下骂名，承担他的罪过。仅仅是想要一个再也不能相见的人能够活下来。值得吗？”说完，他长长地叹息着。“值得吗”这三个字，问的不只是能决断他生死的清沐，更是在叩问自己在归雁山际漫长而绝望的等待。清沐沉吟片刻，只回了一句：“我站得更高，所见的绝非一城一景，所行的也不是一朝一夕，谈不上值得二字。”
　　话音刚落，血夭出手划过天际，朗声向天界众仙下令。这是她第一次以清池宫宫主、天界至强者的身份颁下谕令——这样等级的谕令，此生不会超过三道，即便是煦殿也无权干涉。清沐以元神为引，传声于外，一字一顿地说着：“我，清池宫现任宫主清沐将以精血封涂玉于归雁山中十万年。天界中人此后不得入归雁山，向涂玉寻仇。有违此约者，天界之人可共诛之。”随着话语的结束，天际闪耀着一枚巨印的投影，印为“承天景命”。清沐竟为了救下这个魔头，动用了最高规格的“敬天之诏”。
　　远在地宫中的陶羡通过水镜看到观临台上观战的众仙伏地领旨，不由得心惊了。观临台可观远方战事，恍如亲临。但这次进入归雁山的结界后，就只能传回模糊的影像，却没有声音，直到那份敬天之诏出世。众仙皆以为这场血战，双方实力相当，所以宫主选择以命换命，封印魔头。一想到此战过后，危机已解，整个天界都会毫发无伤，更加敬佩清沐的大义。
　　往往守一个人，要比害一个人难得多。涂玉已经被清沐重伤，但清沐还要护他周全，为自己光洁的一生留下污点。这一切陶羡都看在眼里，摇头道：“何苦呢？”如今的清沐一如当年执意护在他身前的女子，倔强得令他无奈。他轻声自问：“世间的情爱吗？那么久了，我还是搞不懂啊。”
　　清沐的举动，让涂玉都动容了，因为他看见清沐眼底的决绝。他微微张口，似是要说些什么，却终是没能说出口。他看着围在归雁山附近的暗处势力陆续撤走，他看着清沐三日里不眠不休地取血布阵。整整三日，清沐沿着结界走了一圈。结界很大，她却在她走过的地方以血为墨，以指为笔，一步一顿地写符布阵。连关桐都不清楚，其实清沐在阵法上的天赋是最高的，此时就派上了用场。到后来，血流得慢了，她又在小臂上划上一道口子，手中捏诀催血。因着失血过多，体力不支，数次跌倒，又会咬牙站起。再后来是支着拐棍。再后来，她只能用手撑着爬行。双腿磨破的血肉与衣衫在她身后划出两道血痕。
　　她花了三天，终于在归雁山布下巨阵，只是再流不出一滴血了。此时，原先布下的结界也终于消失了。涂玉从山巅掠下，停在她面前。涂玉是敬佩这个对手的，够强也够狠，重情义但也会顾大局。他眼含不忍，叹气：“你竟为了他命都不顾了。罢了，我再同你说一件事吧！其实，关桐他还有另一个身份，他是……”
　　清沐闭着眼打断他：“他就是苍林，对吧？”涂玉不由得骇然：“你早就知道了？我和他如今共用一体。他能窥探我的过去，我也能知晓他的秘密。虽然知晓得不完全，但他应该是从没告诉过你吧。”清沐那因失血过多而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浅淡的笑，轻轻地说着：“我早就知道了。我第一次觉醒的时候，他就说漏嘴了。他只听我提起过血书，可亲眼见过还知晓其内容的只有苍林。甚至更早以前，我就知道的。”她越说越轻，最后一句近乎是耳语。她语罢，便沉沉地在涂玉怀中睡过去了。以涂玉的地脉灵力是无法救治她的，只得将她送出归雁山，让一直隐藏在归雁山外的司尘带回天宫。
　　司尘按着清沐之前所交代的，将她送往煦殿交给陶羡救治。而煦殿门口早就有陶羡安排的二长老流华等着清沐和司尘，将带着他们前往地宫。煦殿的地宫还是一如既往地阴森。陶羡用灵力探查过清沐的伤势后，摆了摆手。圣血有失，只能自救，除非还能有清沐的血，以血为引，方可再生，否则神鬼难救，药石罔效。陶羡对着仍在沉睡、生机全无的清沐也很是为难：“大好局面，你却能让自己落得如此下场。”陶羡心下只觉得惋惜，又伸手从宽袖中取出木偶，用手指细细摩挲着。可一直平静的木偶身上却忽发红光，直直地向清沐飞去，飞至清沐手中，用更为耀眼的光将自己与清沐包裹起来。陶羡隔着绯红的光幕看见清沐的脸一点一点地幻化着。待光华褪尽，清沐的脸又恢复了原样。
　　陶羡心里忽然浮现出一个想法：那是迦若的脸，不是清沐的脸。陶羡分明看见被红光包裹着的清沐五官变幻成的绝世容颜，大气惊世，眉梢、眼角是肆意，甚至带着淡淡的威仪。你只消看她一眼，就会觉得她生来便该是这世间第一人。如今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却有着自成天地的气派和不容忽视的力量。而这俨然就是木偶上的女童的长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