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幽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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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尚且静默着，就听见这声音从昏暗静谧的道路尽头传来。二人不约而同侧身去看，夜凉如水，只见隐入长夜的石板路上，楚九呈手里托着一样东西缓缓地走了出来。
那是一朵悬浮于他手掌之上的宛如琉璃一样的花，散发着星星点点一样泛蓝泛紫的灵光，细看去，那光如同流沙般环绕着，拖举着，更有碎片般的水晶漂浮其间。
楚九呈止步于与他们有一定距离的位置，他抬着下巴，居高临下，声音冷冷地对乔云波道：“你也不问她到底给了你报仇的机会没有。”
他指的是何靡是否有在小说中写下关于乔云波的结局。为肃清门报仇雪恨的结局。
“何老师，你写过吗？”
何靡没有。
“你不要逼问她。”
乔云波维护着何靡。他没有看过这篇小说，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结局，但他始终相信人定胜天。他不问何靡，他也不希望楚九呈去逼迫何靡，他道：“我会自己去做，我不需要谁来写，我不需要谁来左右这一切。”
“我自己可以做到。”
楚九呈斜眉鄙夷地看着他，那种无畏无惧的傻样，那种天真到愚蠢的执着，最终还是没忍得住，讥笑了一声。
“你改变不了的。”
说完，楚九呈抬手一挥，将手中花往不远处的墙角一掷，随即便幻化出一个云雾缭绕深不见底的漩涡来。
虚无之中，那是通往现实世界的通道。
楚九呈注视着何靡，二人交织的目光就好似一场无声的较量，触碰的瞬间就令楚九呈的心猛地收缩了一下。纵使他站在那里居于高位，姿态傲慢，何靡的目光也依旧能将楚九呈的心理防线击破。那是赤裸的、毫无保留的冷漠。
最终，楚九呈败下阵来，他避开视线，道：“这个世界不属于你们，走吧。”
又似不甘心般，他又说：“何老师，这次我让你带着他走，总该是愿意的了吧？”
这话更像是说给乔云波听的，而对方也瞬间理解到其中含义，不过就是楚九呈早就提供给了她离开这里的机会，而因为他，何靡选择留了下来。
这一刻，决定好一切的乔云波直接把何靡从地上抱了起来，他郑重道：“何老师，你先走。”
还不等何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抱起直直地朝那漩涡走去了。
“什么意思？”何靡终于开口了，她望着乔云波，手紧紧攥着他的衣服，神情里满是惊诧。
但她其实是知道对方的意思的。
“我还不能走。”乔云波声音像落入大海里的一根针。
楚九呈像看戏一样，提醒道：“温馨提示，这是唯一的机会。”
乔云波的脚步顿住了。
“嗯，如果不走，你就会永远地被留在这里。你的父母怎么也找不到你，你将永远地从现实世界里消失。”
提到父母，乔云波才终于有了波动。他的目光聚集起来，睫毛渐渐颤动，连呼吸的起伏也变得明显起来。
他在挣扎。
“乔云波，这个世界不属于你，跟她回去吧。”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这个世界里的人与你又有什么关系呢？与现实的乔云波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啊。在你来到这里之前，你甚至都不知道他们的存在不是吗？”
“离开后，你的记忆同时会消逝，你将不会记得在这些小说世界里发生的一切，所有，都会回归到最初的模样，别无波澜。”
“你的模样，是你自己的。”
“你的生命，是你自己的。”
“……”
“走吧。”楚九呈说。
“离开这里，回到属于你自己的地方。”
“……”
久久矗立在抉择中的乔云波脚步慢慢启动，楚九呈就那样默默看着他，看着他二人走向漩涡而离他远去的背影。
这一刻，他似乎是欣慰的。
把不属于小说世界的人送回他们原本的世界，也算是物归原主。
只是……
没有只是。
他背过身去，抬起手来。由于开启通道，灵花变得脆弱不堪，已无法悬浮，就像是一个受伤的柔弱女子，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他掌心泛着微弱的光亮。实则他只要轻轻一捏，通道就会关闭，他们就不会离开。
何靡就不会离开。
可以把她永远困在这里。
可是……
可是他感觉到在心灵的边缘，记忆带给他的怨恨死死堵在心底某个角落，仇恨的欲望像是幽灵一样横冲直撞企图冲破最后的枷锁。他清楚地听见心底另一个灵魂在呐喊，在叫屈，甚至是与他在争斗。
楚九呈曲着手指，不由得慢慢收拢来。
对啊，楚九呈，就是应该这样的，你不是也想她留下来吗？
楚九呈困惑的目光落在手心，他不解，那我为什么又要放她走呢？
因为她蛊惑了你，你觉得她好。可她一点都不好，你是知道的啊。
对啊，她一点都不好，自己明明是知道的……
既然如此，留下她，让她得到她应有的报应，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理所应当的吗？
是吗？
不，不是！
楚九呈摇头，整个人猛然清醒般。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不是的。说完，他便彻底将记忆的宣泄口堵死，不再去想，不再去说。他觉得这世界终于清净了。
他看着手心的花，那样虚弱，他收拢手，随后用拇指轻轻抚摸着那朵在他掌间盛放的花，竟不由得会心一笑。
“关了吧。”
何靡的声音突然响起。
楚九呈兀然回头，就见何靡站在他身后，乔云波则站在何靡身后，两个人就似死生相契的盟友，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楚九呈不可置信地说：“为什么不走？”
“又要发脾气么？”何靡问。
楚九呈满头雾水，疑惑得眼睛眨个不停。他说不出来是个什么感觉，他有些恼，想嘲讽她，却莫名又带着一股劫后余生般的喜悦与庆幸。这令他很挫败，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更不知道于心底的欲望而言到底是谁更胜一筹。他叹笑一声，最终那股由于没有掌控对方而生起的火终于是没能发出来。
“我那不是发脾气。”楚九呈嘴硬。
就似一笑泯恩仇般，何靡看着他：“要跟我们走吗？”
楚九呈愣愣地去接她的目光，片刻后又心虚般地侧过身去没有回答。
何靡也同样侧过身去，她只说：“我要陪着波子去把他师父安顿好。”
“你跟我们走吧。”
台阶已经递到脚下了，楚九呈再高傲也无济于事，而此刻由于何靡的留下，他的心似乎又变得很平静了。他轻轻点了点头。
云天池守卫森严，乔云波不止一次碰壁，可他就是不死心，而乔云波一直处于被通缉的状态，他功夫不行，好在轻功不错，每每负伤逃脱。
何靡已经不会傻到拿笔去改变剧情了，她明确地感知到曾经写下的一切都不可能改变。
所以她愿意陪着乔云波，在她的视线范围内，确保他的安危。
只是连日的伤令他招架不住，在何靡身边放下戒备之后人也就彻底倒了去了。
夜里扬起了小雨，鹅毛般洒在大地上，楚九呈关上了窗。
“若是在云天池不行，就等过几日他们将其押送进京时再行动。”
还不等何靡开口，他却又突然话锋一转，语重心长，再次提及：“如果回去，他还是他，会恢复所有的模样，他就如同你一样，只是借用了小说里‘乔云波’的身体，就如同你现在是‘宋之微’一般。只不过在你小说的设定里，他二人就是长得一模一样。”
何靡用帕子擦拭干净乔云波的脸，每一处崎岖的感触，都令她不由咬紧了牙关。
“我没有资格替他决定。”何靡道。
楚九呈坐到她面前去，费解道：“可你决定的事情还少吗？按理说他现在也不过是你笔下的一个角色，你怎么就没有资格替他决定呢？他走到如今这一步，不正是你决定的吗？”
何靡抬眸去看他。
楚九呈连忙避开她的目光。
“你希望我怎么做？”
楚九呈吞了口唾沫，还是说：“赶紧离开这里。带着他，赶紧离开。”
何靡没有立即回话。她能感觉到对方一次次提醒自己不要逗留的这些话是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才说出口的。可此刻的她也别无他法。何靡不紧不慢地回道：“他肯定要回去的，但不是现在。”
“不是现在应该是什么时候？你觉得我随时都有心情来陪你们在这里耗时间吗？”
“何老师，我很忙的。”
何靡望着他：“除了左右我的选择，你还在忙什么？”
楚九呈气笑了，摆了摆手，随后便是要往外面走。
何靡叫住他：“别走，我有事儿需要你帮忙。”
见楚九呈止住脚，何靡说：“他这个样子还怎么去报仇，我也没办法让他去冒险了，云天池池那种地方，他去就只有死，就算是按你说的在路上去劫，我认为也不大可能。”
“可能冥冥之中我给他了铜墙铁壁一样的命，结局他怎么样都不会死，可我再也接受不了他一次次徒劳地去，最后带一身伤回来，如果是这样的话，还不如死了。”
可偏偏连死的权利何靡都没有给他。
只有一遍遍地去重复他内心渴求，一次次地赴汤蹈火。
往昔何靡似乎还沾沾自喜了一番，深情厚谊，不死之身，那不是最虐人心肠的吗？
可如今这一切竟出现在她面前，她接受不了。
“他不能死，所以我想让你去替他走最后一步。”
“……”
楚九呈攥紧拳头，声音不自觉有些颤抖。
“我也不能死。”
目光在乔云波身上的何靡没有察觉他细微的变化，还以为他在玩笑，只说：“你怎么会死呢？我知道你有能耐，所以我才会选择你去帮他。”
“……”
“所以，你留住我，就是为了这个是吗？”
何靡顿住了。
窗外的风飒飒地吹着，竟在此刻十分不合时宜地把窗子给吹开了。破窗而入后竟将窗子给反复报复，吹打得啪啪作响。
“不是。”何靡说。
“你还说不是？！”
楚九呈吼出来，何靡也有些被吓到了，可她惊异的目光中又带着一丝不解。
楚九呈的发丝被吹拂凌乱，他慢慢回过头，何靡感觉到他身上阴冷的气息，她想要解释什么，却被对方先开口打断了。楚九呈问：“我凭什么要帮他。”
何靡垂下眼眸，她自知理亏，说：“不是他。就当是帮我，好吗？”
楚九呈冷笑一声，道：“那我又凭什么帮你？”
“何靡，作为系统，是你需要我，而不是我需要你，作为人，你亏欠我太多。”
何靡道：“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你觉得我在利用你。”
“不是吗？”
“你早就发现了不对，你早就发现蹊跷，但是你不说，就等着把我逼疯，你一步步像这样，让我……”
何靡道：“我亏欠你，你同我讲，我补偿你。”
“你能补偿我什么呢？你根本就没有感情。”
楚九呈说完，扭头便走，门被他狠狠一摔。
何靡望着那扇吱呀吱呀来回晃动的门，久久没有动作。
她是早就猜到了楚九呈与那些雾团关系非同，而雾团对她的敌视态度也恰恰说明了楚九呈时常在她身侧带给她的一些行为。楚九呈时常指引着她，又时常牵绊着她，她能感觉到楚九呈的矛盾，所以自然能猜到楚九呈与他们始终不是处于同一平行线上的。
各有目的，却殊途同归。
感情，何靡的感情……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对这些角色有没有感情。
但楚九呈却十分在乎。
何靡陷入了沉思，却忽然感觉到手上有一抹余温。
乔云波不知何时醒了过来，他看见何靡的表情便知晓她心事重重，如今他心里牵挂着师父，牵挂着肃清门，他似乎完全忽略了何靡。于是他将手覆在何靡落于床榻上的手上，以此给她回应。
何靡侧过头，轻轻询问：“好些了吗？”
乔云波点头，说：“何老师，我知道，你肯定是不想我这样做的，可不管怎么样，真正经历过这些的人，是不会见死不救的。”
“一开始我以为这只是一场游戏，杀掉坏人对我来说是畅快的，我把这一切当做剧本杀来玩儿，可当我的脑海里逐渐浮现出他的记忆后，我的情感就完全不受控制了……”
何靡于心不忍，只是安抚说：“我知道的，我明白的。”
所以何靡没有让他放弃什么跟她离开，而是一开始就支持他去了结他的夙愿。
一瞬间乔云波心里那块大石头也安稳地落了地。
何靡从桌子上端起那碗放凉了的药，她轻轻用匙子搅了搅，又问他：“那你想回家吗？”
乔云波沉默了，他说：“我如今这副模样，我回去……”
何靡道：“楚九呈说了，你这副身躯并非是你的，而是小说里那个‘乔云波’的，所以你大可不必担忧，如果回到现实世界，你还是原来那个你。”
乔云波点头，可他却说：“我自然是想回家的，可我没办法抛却这里的一切，我师父，他对我真的很好，他把我当亲身孩子一般，可正因为不是亲生，他养育我…… ”
“我明白的。”何靡只说，“我都明白。”
何靡不想再去说这个事情，把药给递到他面前去：“先喝药吧，明日，我会想办法帮你的。”
乔云波点点头，随后接过药碗一饮而下。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幽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