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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婴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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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华皎洁,林子幽深,一层薄纱般的月光铺在地面往前延伸。
年轻的乔决在这场宗门较量中即将拔得头筹,他耳聪目明,赶路途中听到了在他身后的灌木丛中发出了犹如兔子摆动的窣窣声响。
几声婴儿的哼唧发出,令这位年轻人不忍驻足。
他拨开灌木丛,便见一个被包裹在襁褓里的婴孩正挥舞着小手,嘴巴一张一翕地仿佛是要寻求拥抱。
乔决霎时脸红,连忙将草丛合上。
他心里怦怦跳,正这时摇着折扇的乔述神不知鬼不觉地忽然出现在他身后。
“草丛里是什么东西?”乔述心思细腻会揣摩人又过于了解乔决,说着便直接靠了过去。
乔决知道瞒不住他,便伸手拨开了茂密的灌木丛。
月光下的娃娃跟瓷一样,哇哇地笑了起来。
“一个奶娃娃?”乔述不屑地看着,欲伸手去把他抱起来,可才把手碰到那孩子,人扯着嗓子就哭了起来。
这一声尖锐地划破了宁静,他连忙愤愤地收回手,有些置气。
乔决见状,便是也蹑手蹑脚尝试去抱起。
然而这娃娃却十分乖巧,任由乔决把他抱起,在其手中只张着小嘴一个劲儿地咯咯笑。
乔述白了他一眼,悠悠飘出一句:“白眼狼,势利眼……”
乔决用手尖碰了碰小娃娃圆嘟嘟的脸蛋,那触感跟捏白面馒头一样奇妙,遂也是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
见状,乔述有种不好的预感,只道:“师兄,你不会要把他带回去吧?你别忘了,我们此行目的是为了夺魁拿下这普天宗的宗门圣女。”
“你带着个奶娃娃,圣女会嫁给你吗?”
言毕,四周脚步声纷至沓来,鸟雀惊恐飞离树巢,黑夜中的山林彻底亮了起来,不一会儿功夫,两人就已经成了众矢之的被围了起来。
“乔决,你既已为人父,怎可称未成亲参加比试,还妄想娶得圣女?”
“说话讲究证据,你如何证明这孩子是我师兄的?”
“那你便把这孩子丢下山崖!以此为证!”
“这可太畜生了,不管这孩子是不是我师兄的,他都万做不成此等禽兽不如之事。”
这头乔述确实也有些不悦,低声对乔决道:“不丢悬崖,便是放回那原地,孩子父母自会回来寻找。”
乔决却说:“这山林中猛兽出没,平日里就是山下村民也不轻易上山,若是留他在此处,岂非见死不救。”
乔述是个性格孤僻阴郁的人,说话更是夹枪带棒刻薄非常,宛如一条毒蛇般令众人不喜。他冷血冷脸,唯一看重的就是自己的宗门。此刻他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乔决,不禁质问道:“那你是要视肃清门而不顾吗?”
乔决左右为难:“既然是在这地界儿发现的,那便将这孩子交给普天宗,不若救人一命。”
乔述背过身去,只觉得这乔决没救了,正当他于想方设法中,普天宗带人而来。
所有宗门比试者向其见礼,普天宗人也向众人还礼。有人率先讲了乔决带娃一事,普天宗未表态度,而是先讲了另一件大事:“事出变故,比试即刻结束,便是此刻领先者可与在下先往宗门拜见长老,再由长老决定将圣女嫁于谁。此地离我宗门尚需行进一天一夜,还请各位宗友莫要耽搁时辰,即刻启程。”
说完,又有些打量审视般看向乔决,道:“公子目前排名较后者领先多出一倍有余,若是不能及时赶到普天宗,实乃遗憾……话已至此,还望乔公子速下决断。”
言毕,便领着一群人踏月启程了。
人群远去之后又只留下寂静。
无奈万分的乔述嗫嚅着,最后收好折扇,妥协道:“走吧,去给他寻一处人家,否则落入狼口,你这一辈子都不会心安。”
……
清晨,大雾。
一缕炊烟隐进大山里,何靡手里端着李怀砚早起熬好的粥,往乔云波所在的房间去。
何靡没有成功劝说李怀砚离开,她似乎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去做任何什么,她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去做才能让李怀砚避免最后的结局。
何靡心里酝酿着一个想法,但她还不能确定,思索间推开了房门。
“波子,吃饭……”
屋里没有一丝暖意,何靡莫名打了一个寒颤,走进里屋时,却发现床上被子叠得规规整整,而屋里早就没有了乔云波的踪迹。
何靡直直立在原地,没有做出太大反应,实则她正竭力安抚着自己那颗快要被点爆的心。
被子上放着一张纸,上边儿是乔云波用何靡自己特制的炭笔留给她的话。
“我竟不识得这些字。”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何靡身后响起,再次按下了她那要浮出水面的情绪。她回头,李怀砚就立在她身侧,她没有说话,李怀砚便顺手拿过了她手中的纸,继续打量着。
何靡见他瞧得这般仔细,心里生出一股不可控的忧伤,她垂下眸,思绪调整好后,才伸手去拿回了那张纸,指着上面对他道:“何老师,我感觉我很想我师父,他们是我的家人,我知道最后所有人都要死,我想拯救他们,我爱他们,我想试试。有缘再见。”
李怀砚的手垂了下去,他有些担忧的望着何靡,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何靡反而很冷静,只是说:“我得去追他。”
“我……”
何靡连忙打断李怀砚,她知道李怀砚脱口而出是要陪她,可她不想将他牵扯进另一段是非中。
“怀砚哥哥,我恳求你,这次不要跟来。”
李怀砚久久沉默着……
……
大雨倾盆,却没法子把倒在地上浑身是血的人给冲个干净,豁大的血口子狰狞地暴露在那里,还有血在源源不断地溢出。
还是少年稚嫩模样的乔云波躺在地上,他感觉血快流干了。
整个血人一样的乔述扛着同样血人一样的乔决从屋里出来,触目惊心的周遭令乔述痛心疾首,颤抖得整个人面目都扭曲了。
可他没有停留的余地,滂沱大雨声声入耳,如同刀子一样刺在他身上,而这惊雷暴雨的密密麻麻声却无法掩盖暗流涌动,他听到了敌军援兵到来的风声。前一场厮杀令敌我两败俱伤,只留下乔述和奄奄一息的乔决,他明白绝不能再暴露了。
好在还有其他各地分门,乔述片刻不离,扛着乔决就要走。
快出门时,乔决迷迷糊糊苏醒了过来。
“云波……”
“云波……”
乔述快速扛着他往外走,乔决嘴里叫着:“徒儿……云波……”
乔述什么也说不出口,他就像一只敏锐的鹰,已经察觉到迫近的危险。
“放开……师弟!去把云波找回来……去把云波找回来……”乔决感觉到了乔述离开的决绝,便企图去推开他。
这一动作彻底激怒乔述,他奋力将其挟持住,狠狠咬牙低声愤慨道:“这里全是死人了!乔云波已经死了!师兄,我们快走吧,你是肃清门的掌门,你若死了,我们该如何自处?肃清门又该何去何从?”
这话像一根弦一样忽然绷住了乔决,可片刻后,他毅然决然推开乔述,决绝道:“你先走,我去寻他。”
“师兄……”乔述彻底愣住了。
乔决本就身受重伤,却也不想各地分门群龙无首,他已然意识到敌军将至,只道:“我自会想办法活下来,你且先走,我若不在,你便是整个肃清门的主心骨,你先走……”
“你若不及时诊治会死的!”
“快走,师弟……”
“他就那般重要?值得你舍弃性命,放弃整个肃清门,放弃我吗?!”乔述痛苦地吼出来。
乔决早已没了什么力气,只道:“快走吧……”
脚步声迫近,已是迫在眉睫之际,乔述思绪已经崩溃,忽然在危急中响起一阵虚弱的声音:“师父……”
……
何靡从一处矮崖上直接跳了下去,她也是为了抄近道,想着能早点找到乔云波。
她从容宿口中得知朝廷政变,士大夫集体在朝堂上指责他挟天子以令诸侯为非作歹,随后以死明志撞死在大殿之上了。
皇帝李怀钰被这阵仗吓得一病不起,一众大臣怀疑李怀钰死了,容宿找了个傀儡,在坊间流传开。
这个情节何靡印象深刻,因为同年还发生了一件大事,正是容宿彻底剿灭肃清门……
在何靡虚化的岁月中,这些事件在一件件上演,令如今身处其间的她越发措手不及。
她顾不得其他了,她得把乔云波找回来。
她本想借容宿之势前往肃清门,可当她下山时才发觉容宿已经命人将整个重华山封锁了起来。
她不知道容宿要干什么,但她知道容宿不会允许她阻拦自己这一步。
肃清门对朝廷的影响太大,不剿灭绝无统一的可能。况且乔云波还杀了先帝。按照真实的宋之微来说,她应该恨乔云波。
可何靡不能恨他。
何靡设法躲过官兵的追查,人也只能往山脉深处去,在丛林间穿梭的她视野越来越弱。
天黑了。
从茂密的山林间隙往外看,今夜的月亮也似重病缠身,光亮羸弱。
她也快倒下了。
跑了足足一天,她眼里布满血丝,整个人脏兮兮的,但她知道翻过这座山她就可以出去了。
她带了银钱和路引,她可以租赁马车一路南下去找乔云波。
“嗷呜——”
一声狼嚎令何靡神经绷紧,她感觉有几双幽蓝的眼睛在盯着她,恐惧令她打起了寒颤,她深吸气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让乏累的双腿再次快步跑起来。
一节腐木横亘在地截住了她的去路将她绊倒在地。
何靡摔倒在地,她想起身,可精疲力尽的她连双手支撑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她尝试两次,最终放弃在地。
短短的啜泣声在林子里响了起来。
几团灰雾穿梭在林子里随后慢慢聚集起来,他们围着何靡慢悠悠地一直转,皆是心照不宣地谁也没有开口来。
待何靡将情绪宣泄完之后,只见她先是将眼泪抹干净,随后才把自己从地上撑着坐了起来。
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扶额又凝思了好一阵,又隔了好一会儿,才见她抬头望着这些东西在她脑袋上转圈,她缓缓开口来:“你们满意了?”
那些雾团也不答应,就绕着她。
何靡继续道:“你们把楚九呈弄哪儿去了?”
此话一出,才有一块雾团答道:“何老师,你做得对。”
“你如果走了,楚九呈是必死无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