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留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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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鸦黑。
树林里时不时发出鸮鸟声，一群人举着火把，脚步急促地从远处赶来。
守墓人听到声音，连忙从木屋里提灯去看，果然就瞧见一群人捆着个红衣的姑娘而来——这不是第一次了，时常会有年轻的面孔被源源不断地送来，从墓门口进去，穿过墓道直至墓室。有些人是自愿的，没有声音，有些人是被强迫的，惊恐地呼救之后猝然就没了声响。
宋之微被换上了喜服，浑身捆得扎实，任凭她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守墓人实则是个哑巴，与那领头之人比划着什么，最后是把目光落在了人群一角的村长身上，他方才点了点头，将墓门打开，领着这群人进了墓室。
墓室里充斥着一股浓郁的药香，掩盖着原本的气味。
主墓室被打开，宋之微听到一个稍许耳熟的声音在问：“确定没问题么？”
村长的声音响起：“自然没问题。”
那人沉默须臾，便是也觉得没什么好顾虑的，随后抬手示意。随后宋之微被人架了起来，在挣扎中她明显感觉自己被丢掷进了一个狭窄的空间里，她感觉到身旁有个僵硬冰冷的东西。
她被吓得叫起来，可她嘴被堵着只能发出“唔唔”痛苦的叫声，被缚在身后的双手也是一股劲儿胡乱抓着，指甲被磨断甚至是抓出了血。她的手黏糊糊的，却依旧不肯放弃地摸索着，企图给自己一点支撑力。那股混合的刺鼻的味道就在她身侧，筋疲力尽的宋之微感觉自己仿若树叶上一条即将濒死的青虫。她近乎没有知觉，可她的手还不肯放弃地在抽动，忽然间，似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所有的思绪与希望凝聚起来，她尝试着抓住随后打开来。
“盖棺。”
她听到这样一声，遂叫得更大声，为争取时间，她挣扎着想站起来，于是有人来按她，她迅速用那东西割断了绳子，随后扯开了蒙面的红盖头。
那是一把陪葬的匕首，削铁如泥。宋之微的心怦怦地跳动着，她就站在棺椁内，审视着四周。
昏暗的墓室内刻画着精美的壁画，流沙如金的彩绘栩栩如生，此刻长明灯正灼灼燃烧着，除她所处的棺椁外，墓室三面各放着五副棺木。
这不是一个乡豪富绅所能拥有的墓葬规模，而眼前不远处一排排全副武装的士兵，无不彰示着墓主人身份的尊贵。
方才令她耳熟的那人似乎也认出了她，迅速在她的审视中移开，在宋之微来不及看清前就淡出了视野。
“是谁？”她有些不甘心地问，“你是谁？”
那人隐避在墓室门外，影子却被打在地上拉得极长，像一条毒蛇，不做回答，只是郑重地发号施令：“杀了她。”
此言一出，打头一人便提刀上前。
宋之微侧身躲过，用匕首刺伤了来人的脸。
可人多势众，门外的人似乎料想到会是个什么结果，纵使是杀鸡焉用牛刀，也非要拼个你死我活之势，只言：“杀了她，重重有赏！”
见状，宋之微迅速弯腰进棺，躲过挥来的刀，在那些人上前时，她已经将棺椁里的“人”给挟持在手中。
这些人拿着刀面面相觑。
珠翠在她发间摇晃，如同她的处境，宋之微咬牙道：“我知道他死了，可我想你们大费周章用药物来保存他的尸身，必然不想让我给他大卸八块了吧？”
果然一众人都犹豫了。
幕后之人似也在权衡抉择。
“我猜你已然知晓我的身份，你若肯如实相告，必然不会为难。”
此话一出，那人竟哈哈大笑起来：“如实？非也，太后娘娘，我可不想死得这般早，还是劳烦你去替在下问候阎王爷爷。”
“杀了她！不然今日之事败露你我皆是罪人，留下这妖后宋之微，死的便是眼下诸位！”
“神不知鬼不觉将她杀死在这里，便也是替主人家了却临终夙愿！”
宋之微没想到这家伙竟破釜沉舟到这个地步，俨然他已经不在乎这棺椁中人是好是歹，仅是完成任务即可。
所有人朝棺椁围去，宋之微手中精致非常的匕首便似一个笑话般，她心下一鼓作气，身子却止不住颤抖。
无非一个死罢了，她何尝怕死呢？
只是……
只是……
酸涩在她喉咙泛起，她攥着匕首，便是决心与之玉石俱焚之际，眼见在刀剑直直刺来之时，一股寒风间却带起一个呼喊她的声音——
“宋之微！”
一瞬间，宋之微敏锐捕捉到声音来向，目光迅速追去，倏然抬头，便见一个陌生面孔从天而降。
何靡伸出手想要去够她，可在宋之微仰头看向自己的那一刻——何靡永远都忘不了她的神情：惊疑、渴盼，甚至是怨恨……
片刻间，何靡如同被火星燎到，无由来的恐惧迅速蔓延随后刺破她的心脏。她心撼然一颤。她知道宋之微是恨她的，可对方这赤裸无余的情绪让她一时不知所错。只是还来不及解释什么，甚至是她都还没有落地，那股神奇的力量便再次出现，不由她控制地吸附着她，魔爪一般叫她无法逃离直直就冲向宋之微，紧接着一道光亮出现在她与宋之微周遭，在她即将砸向宋之微的片刻直接便灵魂交融般进入了宋之微的身体！
“……”
匕首尚捏在手中，刺来的刀仅与之眼眸差距毫厘，那波动的热□□来犯之人全都被无形地打了回去倒落一地。
后一波儿人见此架势，遂想起各种妖魔化宋之微的传言，纷纷踌躇不前。
而“宋之微”手里还攥着那“死人”，何靡反应过来后猛地松开手。
“看来你当真会些妖术。”门后的人再次出声，令士兵些愈加惶恐，然他并没有退却的意思，一味道：“愣着干什么？杀了她！”
看着围攻进来的士兵，何靡退无可退，只得缩回了棺椁里，她去摸索方才掉下的匕首，寻到手中拿好后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楚九呈说，我可以送你回去。
何靡出现在他身后的时候，他才把手里的斧头给放下。他抱起一捆柴火回过头来，继续说：“你说得对，我们不能左右一个人的生死。这不过都是我们的恶趣味而已。”
言毕，他把柴给规规矩矩放在了一边，随后挥手扬起一阵风来，那风徐徐缓缓的，卷着杏花的香气，随后在她身侧不远出现了一道如水般的漩涡。
这漩涡与她来到这个世界时的漩涡不同，后者是叫她无法抗拒的，仿佛黑洞般让她被吸进去，而此刻出现的这漩涡平静极了，就那样静静等待着她的抉择。
“走吧。”楚九呈说。
何靡却一点没动。
楚九呈不解地看着她。
“那你呢？”何靡问。
楚九呈微微皱眉，他其实是讶然：“什么？”
“你会怎么样？”何靡的目光看不出什么波动。
楚九呈一时哑言，他疑惑地说：“你会在乎那么多吗？”
说完，他愤愤扭过身，便是有些思绪无措地左顾右盼着，忽然又回过头一头雾水地质问着：“方才你不是非要回去吗？宁可让这个世界消失，你也要回去，现在怎么回事儿？我让你走你却不走？”
何靡静静看着掩不住情绪的楚九呈。
对方急得跺脚一样：“为什么？你是在意我吗？”
何靡：“……”
“你说话，”楚九呈压着性子，却是急不可耐了，“别跟个哑巴似的。”
“一开始，我确实没有想那么多，可我总感觉有些地方不对。”她对上楚九呈渴盼的目光，说：“我还不能回去。”
楚九呈有些崩溃：“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何靡，你别不知道好歹。”
何靡沉默。
见她如此，楚九呈似乎憋着一股气，随后便一把抓住何靡的手把她给带过去。
“回去，你回去……”
步履踉跄，险些摔倒，何靡全然没料到对方这偏激的行径，反抗着：“放开！楚九呈！”
“你给我回去……这个世界不属于你，你说得对，你回去！”
楚九呈魔怔了般，何靡感觉到他这次用了大力，胳膊箍得她生疼，任由她怎么说对方都不肯松手，别无他法间，她直接一口咬了下去。
“唔——”
楚九呈闷哼一声，不得不放开她，何靡忙往回跑，他眼疾手快一把又逮住她直接勾住她的腰将她侧抱起走向那漩涡。
何靡的视野颠倒了，她奋力挣扎着，叫着：“放开，放开！楚九呈！放开！”
“回去！滚回去！”楚九呈念念有词道，“这些地方不欢迎你！滚回去！”
说完他直接将何靡给抛垃圾般给抛了进去。
何靡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裙摆，大喊：“楚九呈！拉我出去！”
她的身体漂浮在半空中，一半身子已经在漩涡里面了。那股力道并不大，却还是能感觉到吸住了她把她往里面带，她望着楚九呈，说：“我还有事情没有做完！我还不能走，宋之微和李怀砚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波子还在这里，还有你，我还不能走……”
楚九呈忽然定住了，他看着她，似乎这一刻，她的眼睛里带着真诚。
“拉住我……”何靡恳求着。
楚九呈知道何靡一开始的决绝无非是因为情绪崩溃的结果，知道她非要回去是被一再欺骗后无奈无力的反抗，可……
终于何靡在楚九呈的神情中看到了反应，她刚想说什么，却见楚九呈右手慢慢聚集出灵力幻化出他的佩剑来。
楚九呈举着剑，便是要一剑砍下。
何靡闭上眼睛——
她知道楚九呈不会让她死。
果然，她听到了一众乌压压的声音，那是被击倒在地后的闷叫。
她缓缓睁开眼。何靡没有动，目光落在那“死人”的脸庞上。
这人看起来是那样年轻，面容尚且姣好，不似疾病离世，何靡仔细观察着，一时间好奇竟掩盖过了恐惧——或许她知道这不过是自己构建的小说世界，这不是真实的……
正当她的手探过去想要探究的时候，一个声音忽然打断了她。
“太后娘娘。”
何靡抬头去看，正是容宿立在那里。
烛火幢幢映在他脸庞之上，是那般俊丽凄索。
再往他身侧看去，禁军在后，先前对她要打要杀的已然是乌压压跪了一片。看来容宿是急匆匆赶来的。
他从远处走来，跳动的烛火在他身影上移动，宛如小人在狂欢。何靡猜不出他此刻的心情，就见他用手帕捂住了口鼻，就见他上了台阶，就见他伸出手来。
容宿的手等候着她的回应，像是在等待一名神的降临。
何靡站在棺椁内，她的位置比容宿高，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
与楚九呈有关的一切又消失了，就好似他从来没有出现过。回忆里的漩涡没有消失，楚九呈那张义愤填膺的脸，还迟迟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此刻何靡已经习惯了他的来去无踪。她什么也没说，略过了容宿的手从台阶上走了下去。
容宿也早已习惯“宋之微”这般，自觉地收回了手。
如同行尸走肉般，何靡走在狼藉之中，四周是臣服跪地的兵将，她犹似一朵浴血重生娇艳的花，从里往外走。
容宿跟在她身后，在她走到门口时，跪地的将领起身想要跟随，就只见容宿抬手，便止住了脚步。
林子里寂静万分，只有她的脚步声，前方道路隐在黑暗中，可何靡却似得了指引般一路往前走。
没有一句言语，何靡走到了重华山下。
远远望见山门前守卫的士兵，天也渐渐亮了起来。好似一夜寒露即将在这一刻迎来它的晨光。
何靡心终于静了下来。
容宿也终于上前来。
“我知你担忧他，遂在得知时便第一时间派人将他送回。”
何靡望着这座晨雾缭绕的山，远远遥瞰山上颓败腐朽的亭台楼阁，就好似一位重疾缠身的耄耋老人在这儿等待着最后的死亡。
“多谢。”
何靡的回答淡淡的，令容宿沉默片刻，他思虑良久，终是缓缓开口来：“我是想替娘娘完成心愿的。”
何靡凝神思考着什么，并没有回应他。
“可那太难了。”容宿无奈叹笑了一声。
何靡却道：“在那陵墓中我仔细观察过了，你来之时，我并没有看见那“幕后之人，所以我猜，多半那些人那么猖狂，是你所默许的。”也正是看见了容宿料到了这一切，才确认李怀砚不会有事。
这头被揭穿的容宿也不稀奇，只是垂眸思索着，笑道：“太后娘娘，实在聪慧过人。”
“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何？”容宿挑眉，些许不解模样，“太后娘娘不知为何么？我容宿走到这一步，仅靠我自己么？若我身后空无一人，若是手中不攥筹码，区区阉人，不若刀下羔羊？”
何靡顺着他道：“所以你默认世家大族继续人殉，以此来维持你的权势。”
容宿沉默，忽地，他开口来问：“我愿意陪着娘娘，替娘娘完成心愿，娘娘可知为何？”
“我们容家之所以要造反，便是为了不被殉身，我想我们是一道的。”容宿最后的语气有些急。
“容家最终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我们奋起反抗过，实则不反抗，下场也是这样，不若试一试呢？太后娘娘您看看我，起码我还活着，哪怕残缺不全。可我现在可以翻云覆雨，可以睁开眼，就看见你。
“为了不殉葬，我们才造反的。”
“可我如今才发现，权利，才是最至高无上的，我拥有权利之后，便是想殉便殉，想谁殉便谁殉。那我如何维护这权利呢？自然是如天恩般也施舍给他们一点权利。”
何靡有些悲哀的看着他：“可是，这不是，”何靡在此处停顿了，“这不是我想要的。”
“可是？”
容宿“唔”了一声，从袖子里拿出一块帕子来，他慢慢走上前，启唇道：“我已经解释过了，我是身不由己，我自然知道这不是娘娘想要的，不然娘娘又怎么会和李怀砚冒着得罪世家大族的风险去做这些费力不讨好的事儿呢？”
“嗯……废除人殉，是个好政策，可是——你是谁呢？”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