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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灰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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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盛的时候,寒气终于消散了。
半余月的细雨停歇之后,难得的春日暖阳,拂堤杨柳,草长莺飞。
替李怀砚梳好头后,何靡负上行装跟随李怀砚下山启程。
乔云波已经可以下地走动了,临行前,她嘱咐躺床上的乔云波,说锅里有饼,饿了就自己去啃。
何靡跟着李怀砚出门,听见乔云波在后头喋喋不休地骂她,直到声音听不见。
风从河边来,平堤两岸开阔,青青草地上开着五彩斑斓的小花,跟星子似的。
何靡身上挎着竹篓,里头是一些草药,李怀砚说交替的季节,孩子些容易伤寒感冒。她手里提着一个小篮子,那里面是昨夜里他亲自做的笔,用的是山林里的细竹,以及一些合适的木棍,用的毛也是捡拾的山里动物的毛,或许不太好写,但有总比没有的好。
而李怀砚依旧背着背篓,里头装满了一箩筐的书。
他依旧没有束发,佛珠在他手上缠绕着,盘曲如一条蛇,他像是苦度众生的行脚僧。
以前宋之微与李怀砚也走过这片旷野草地,同样的春之拂晓,同样的清风慢慢。
剧情中是散学了,替她提着书箧的李怀砚答应她写完夫子留的功课就带她出来玩儿。
宋之微蹦着跳着,闭着眼睛在草地上打滚,李怀砚怕她伤着了,就疾步追着她往低处去。
忽然,宋之微停了下来,她也是耍累了,就那样躺平在地,面朝天。
阳光就拨在她白嫩的脸蛋上,她嘴角嵌着笑意,开始背今天夫子教的诗句:“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
李怀砚考她:“小之微知道怎么写吗?”
她睁开眼,狡黠一笑:“知道!今天夫子特意教小之微了的!”
她坐起来,就准备给李怀砚露一手。她去翻腾书箧,从里头拿出了笔,又拿出了一把匕首,最后拿出了她的功课。
她存了点小心思,把那些密密麻麻写的功课拿出来用匕首压住,才又去翻腾着从最底下拿出一张白纸来开始写诗句。
李怀砚猜到了她的小九九,毫不吝啬地夸赞她:“小之微写了这么多?这些字可真是越来越漂亮了啊。”
宋之微心中雀跃,下笔就轻飘飘的。
而这时,一阵风吹了过来,叫方才李怀砚忘把匕首压回去的那一叠她写过的纸张纷纷扬扬翻飞了出去。
“我的字!”
宋之微跳起来,跟着就追了出去。
这可是她辛辛苦苦誊写的成果,有时候夜里困得不行她也要扒开眼皮子去用功,有时候心里委屈,流着眼泪也写。就是不重要,她也觉得重要,准备给李怀砚看一眼就拿回去好好珍藏来着。
她像是只燕子一样去飞,去追,在草地里轻盈地奔跑着。风把纸扬得太高,她就提着裙摆跳起来去抓。
李怀砚看着她,这一幕实在美好漂亮,却又有些忧心地回过头来看了眼手中的匕首。
替小丫头把纸张都拾回来后放进书箧里,她咕哝着试探:“太子哥哥没有多想吧?”
她实在是把这些日子的功课都提来了,就想让李怀砚夸夸她。
李怀砚故作不解:“什么?”
宋之微立即摇头,眼睛笑弯了:“没什么!”
李怀砚把那匕首放在草地上,其实平日里宋之微是背着弓箭上学的,此刻倒是李怀砚替她背着的,这一点倒没什么,毕竟当初是老太太给她塞的箭,宋家人就默认她是箭术奇才,叫她最先修习箭术。
“你平日里都带着这个?”
匕首在李怀砚手里有些格格不入,宋之微道:“他们叫我学着用这个,必要时偷袭别人。”说完,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过李怀砚手里的匕首,又顺势将人给压倒在地。匕首没有出鞘,就那样抵在李怀砚脖子上。
宋之微骑在他身上,欲笑忍笑,脸都憋红了,她道:“这样即可一击毙命,保全己身。”
她颇为得意地收回匕首,摇头晃脑道:“小人呐。”
“不过有些事儿还是得分情况,小人确实得用小人的法子以牙还牙。”
她从他身上翻下来,就跟着他一起躺在草地上,望着天空。蓝天白云,莺飞燕舞,和风暖阳,匕首在宋之微手触碰地上时,落下了,但是是被什么东西碰落的。
她确实感觉到有个毛茸茸的东西在她身侧。
遂立即偏头去看,只见一只小灰兔,在她侧首时顿住看了她一眼。
“小兔子!”
她立即翻了个身,就想用手去抓它,可是小兔子灵活,在草地上就又奔远了。
她噘着嘴,提着裙摆从地上爬起来就追了上去。
李怀砚看着地上的那把静静躺着的匕首,心中不是滋味。
不一会儿,宋之微抱着小灰兔回来了,她顺着小兔子的毛,跪坐在李怀砚身前,又弓着腰小心翼翼地把小灰兔放地上。
但她的手没有离开兔子的背,就是怕小兔子又溜走了去,但她傻傻地在哄着“别跑别跑”,小兔子手里抓着一片宋之微递过来的野萝卜叶,就那样啃了起来。
宋之微松手,它也就不跑了。
“你看啊太子哥哥,它真听话。”
李怀砚抬手摸了摸小兔子,点点头。
宋之微笑了笑,侧首看见那把匕首,哎哟叫了一声,连忙抓起来收进袖子里,生怕被小兔子看见一样。
她又把刚才没写完字的纸拿起来铺开在草地上,用沾着草屑的笔就那样下手了。
洋洋洒洒写完后已然沾沾自喜,拿起来自己看了下,才递给那兔子已经爬上人怀里的李怀砚。
李怀砚接过后,宋之微就等着夸赞了,她抿着唇,为不暴露自己的心思,内心忐忑但面上若无其事一样逗着那小兔子。
“过来,小兔!”
她拍着手,小兔就乖巧地从李怀砚怀里窜进了她怀里。
“你的毛好软啊……真可爱……”
“之微进步大了。”
宋之微高兴得快把小兔子抛起来了。
……
同样的风和日丽,脚步稍慢的何靡看着李怀砚走在前头,心里不禁想,他会不会想起那个时候呢?如果自己不出现在这里,如今的他二人又将是怎样的局面?
是敌对,还是心有灵犀彼此包容呢?
何靡脑海中浮现出结局李怀砚身首异处的场景。
书塾垒在一片蕉林前,说是书塾,实则就是一石头垒的茅屋。
久时有人在里头供奉石像,后来谣传石像里有金子,人们蜂拥而至齐聚一堂地给砸了去,最后败兴而归。
如今看不见石像,只有一些碎在阶前的石子。
以前李怀砚经常来这里为远乡深林的孩子授课。他看着那些孩子骑着黄牛,拉着犁耙,他问那些孩子想不想读书考取功名,他们有些渴望有些木讷,李怀砚就说可以教他们读书识字。
或许他并没有那么大的能力,他本就是一个不再享受什么权利的人。
但那些孩子还是那样渴望,即使是不能用知识改变什么,也能用知识丰富自己。
这是何靡的想。
现实生活中为班里那些娃操得心力交瘁而盼望的。
都说作者会将自己的执念带入自己的作品里,那么李怀砚就是她完完全全刻画的一个,代表她意志的那么一个人。
何靡将笔发给每个经过阿桑传唤而来的孩子,李怀砚则在木台子上教他们念书。其实那木台子之前是供桌,上头都是供的些吃食以及烛蜡。一开始倒是乱七八糟的,但李怀砚整洁,便也收拾得一丝不苟,上头放着他今日提来的书卷。
李怀砚先是看了一下,其实来的孩子不多,这地方到底穷乡僻壤,何靡大致数了数,笼统不过六七个。
也正是因为这六七个,李怀砚神色一直不愉,何靡察觉到,便问他怎么了。
李怀砚道:“小三哥没来。”
何靡意识到这个名字,想起是那日在阿桑院子里提到过的。阿桑问李怀砚为何许久不曾到书塾授课,李怀砚只说曾请求小三哥代为转达,表示之前适合他们的书都教习完了,正托人去采买新书时又遇先帝大殡,全城戒严,他想着再托其他渠道去采买,等采买完再回书塾授课。
然而阿桑的确是没有得到转述。
李怀砚询问了一番其他孩子,都说许久不曾见小三哥了。
李怀砚心下忧虑油然而生。
“之微,我得去寻寻那孩子。”
他把手中的书卷递给何靡,道:“你替我教他们。”
何靡愣了愣,本意是想一直跟着李怀砚,这会儿手拿到书竟一时茫然无措。
好久没……
心中又酸又涩倒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她看着李怀砚,应承道:“去吧,之微会替你教习好今日这一堂课的。”
李怀砚安心地点了点头。
人走了后,何靡坐到了供案前。
何靡遵照李怀砚的话,教他们念书。
其实何靡到底是中学老师,眼下这些孩子大小不一,但大多是几岁十来岁的,她无法用严苛的方式对待,虽难以刮下冰霜的面容,但也尽量软着语气。
仿佛又回到了现实生活中,何靡心中大撼。
她是想念校园,想念那样紧凑的生活,紧张的氛围。
如同与现实的光影交叠,何靡给孩子们放课间,她把目光投向窗外,阳光是泼在草地上的,没有一点阴影。
有个扎着小辫的小姑娘写好了字,见她发神,几度挣扎着羞涩地走到她面前来,也不开口说话,畏畏缩缩地把纸递给她。
何靡看着那字写得像个可爱的小怪兽,忍俊不禁地揉了揉她的头。
她像是得到了鼓励,抬头眼睛亮起来,何靡这才看见她脸上的泥渍。
她为她擦了擦,哄着她去休息一下。
小姑娘见她又往外头瞥了一眼,便也心知肚明,她稚声嫩气地说道:“之微姐姐,你真的不去看看吗?”
“嗯?”何靡望着她,不解其意,“这是什么意思?”
“小三哥早就被发卖了,他父母讨厌怀砚哥哥。”
何靡不解。
那女孩继续道:“原本小三哥的姐姐荷女娘是乖乖呆在家里的,可因为怀砚哥哥这个学堂……就……跑了……”
阿桑补充道:“因为他阿爹阿娘准备把荷女娘卖给村里一个傻子做媳妇。”
“荷女娘才十二岁呢……”
何靡猛然一震。
原本荷女娘都认命了,可她拿起书卷明白了这世间万物原不是她生来所看见的种种,开蒙拨智之后便不再信命,就跑了去。跑也跑不过命运,荷女娘背着书卷走出贫瘠山里想另谋生路,却被她父母给抓了回去锁在屋里。
在被强迫嫁人的那一日,她投井自尽了。
荷女娘的父母自然把这责任怪到了李怀砚身上。
“之前他父母就到学堂来闹过,还打了怀砚哥哥……”
何靡如鲠在噎。
“小三哥估摸着也会被他爹娘送给别人换钱财。”
所以李怀砚是料到了这一点,才那么急切地去寻他。
难怪之前李怀砚问她,如果书卷误害了人,这样做还合适否。
何靡再也坐不住了,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下头几个小脑袋齐刷刷注视着她。
她道:“你们把方才教的温习几遍,我得去……”
阿桑立即从他位置上站了起来,跑到她面前说她不认识路可以带她去。
穿过一片槐树林,小三哥的家就到了。
何靡第一眼是看见了那院中的井,再一眼,就看见李怀砚头破血流地跪在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