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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阿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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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动。”
楚九呈命令着。
何靡惯不爱听他的,又因为直感痛觉,便还是往回缩了缩腿。
楚九呈也不再白费口舌,直接捏紧给扯直了去。他把她的腿放在自己膝上,指尖抹了药便靠近来。
这家伙不如李怀砚那样温柔,便是连疼痛感都叫她觉得高几倍,嘴里嘶了一声后就想收腿。
谁知楚九呈一把钳住她的小腿肚,叫她压根没有收回的余地。
他抬眸,带着一股冰霜的不解,就似在拷问她做什么一样。
何靡蹙眉:“疼。”
她这一疼,床上半身不遂的乔云波也跟着哼哼,表示若不是自己现在下不了床,必然不许他欺负何靡的。
楚九呈都不赏他目光,只把腿给她又控制着带了回来,面无表情道:“忍着。”
随后又打量了半天,才说:“李怀砚这缝合的手法倒是不错。”这说完才觑了眼床上被包得跟个米其林轮胎似的乔云波。
乔云波想要反驳,正这时李怀砚怀里抱着书就从门外走了进来。
风雨连日不歇,李怀砚拍了拍袖子,又才宝贝地用袖子去擦那些书。他听见楚九呈在夸他,眉眼一弯,笑得慈眉善目的。
“吃饭了。”他说着便把书给放到了书柜上去。方才他忙着做饭,书也没收拾。
何靡推开楚九呈的手,将裤袜放了下来,又将裙摆给遮住了伤处。她从榻边拄着拐杖,靠近李怀砚去。
“怀砚哥哥你这些书从哪里来的?”
“我从山下买的,我这里书卷虽多,但大多不适合村子里的那些孩子,他们尚年幼,得从简单的学起,我先翻看了再誊抄下来。”
何靡若有所思地点头:“那怀砚哥哥何日再去授课呢?”
这重华山天阙行宫乃是皇家管辖之地,纵使是废弃,也同样重兵把守,更何况此处还幽禁着废太子。故此李怀砚在崇山峻岭外的村子里设一书塾,实则就是一茅草屋,用以教习那些远乡穷地的孩子些。旁人上不来此处,他便不顾远近,跋山涉水地去给那些上不起学的穷苦孩子些教书。
往往李怀砚是提前一日晚上启程,行到第二日才到那茅屋,便也有一天充余时间教那些孩子。
何靡去拿那些书,看着确实是些基础的类似于《三字经》的,她拿在手里翻阅,楚九呈在后头颇为不爽地叫嚷着:“不是说吃饭吗?”
何靡帮应着的李怀砚把书整理起放柜子上:“等着,放好就来。”
李怀砚本意是让何靡先去吃饭的,何靡表示不急,谁知下一秒人双脚就离地了。
楚九呈架着她就把她给抱走了。
“楚九呈!”
楚九呈边把她往门外抱边咬牙在她耳边说:“你那么殷勤做什么?你爱上他了吗?”
何靡不知道说什么,已经被他给按到了桌前坐下了。
雨水打在檐上,雨滴落到阶下的水缸里打起一层层水圈,檐下的饭菜还冒着热气,这景色倒十分温馨。
楚九呈把筷子塞到她手里,发号施令道:“吃饭!”
何靡瞪着他,他倒是眼不见,旁若无人地自己端起饭碗大口塞饭了。
何靡的拐杖被他刻意丢远了,李怀砚也不让她为难,也放下了手里的活儿,拿起她的拐杖过来,直接过来坐下吃饭。
桌上几人话也不说,楚九呈几口刨干净了饭碗,手脚麻利地盛了一碗饭,又随手夹了几片菜叶子,随后起身进屋去坐到包得个严严实实的乔云波床旁去。
他敷衍地用匙子搅合搅合,便舀了一大勺给乔云波嘴巴里喂去。
乔云波浑身的伤,央了这么几日人倒是清醒了,只是还不能大幅度动弹,楚九呈喂食的动作仿佛没有感情的流水线机器,乔云波是嚼也嚼不赢,吞也吞不赢。
何靡有些看不下去了,夹了几块烂肉在干净的碗里,拄着拐摇摇晃晃地进来了。
她就坐在床边,把楚九呈手里的碗给抢了过来,把肉给倒进去后用匙子捣烂再搅拌进米饭里。
“你就给他吃那点菜叶子,怎么恢复?”
楚九呈不满:“那我方才不也只是吃了那么几片菜叶子,怎么不见你关心我?”
何靡懒得和他多言,自顾自地去给乔云波喂饭。
楚九呈立在那里,有些气不过,就见李怀砚用他的筷子夹了几块肉放他碗里随后端过来塞他手里了。
楚九呈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一眼。
李怀砚冲他莞尔,笑得颇为宠溺。
楚九呈一时无言,反倒是气笑了,遂起身出了门。
燕子低飞于檐下,许也是在等雨歇,楚九呈的目光在那些燕子中间打转,最后气呼呼地把剩下的肉全给吃了。
正这时,从侧门跑来一个孩童。
那孩童身披蓑衣,一身风雨,嘴里叫着“怀砚哥哥”,看样子着急忙慌的,说十万火急。
楚九呈目光一直在那孩子身上,就见那孩子轻车熟路地跑进了堂屋。
屋里情况与以往俱不大相同,那孩子一愣,原本就未稳住的脚踉跄了一下险些滑倒。
何靡认得这孩子,便是上次出门寻乔云波时找上门的,名唤阿桑。
李怀砚把他从地上抱起来,拭去他身上的泥泞,和声问他为何这般匆忙。
阿桑说着就哭了起来:“怀砚哥哥,我父亲不行了……你去瞧瞧吧……”
李怀砚神色凝重:“我开的药未好生煎煮?还是未按时服用?”
春寒还是太料峭了些,他浑身冰冷颤抖着,哭得是话也接不上来。
李怀砚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也不再多说什么,扭头去找药箱。
这头何靡找来了帕子将阿桑打湿的地方擦了擦,双手抹泪的阿桑也终于把话给断断续续吐了出来:“阿爹说他太难熬了,他宁可死,也不愿拖累阿娘和我,也不想拖累怀砚哥哥,所以就把怀砚哥哥之前给的药丢了去……”
李怀砚已经系好了蓑衣斗笠,刚要回头嘱咐何靡时,何靡已经拿着伞跟在他身后了。
只是一个眼神,何靡甚至没有说话,他便点头,道:“之微跟着一道吧。”
……
屋里一股难闻的恶臭,何靡本是在屋里帮忙打下手的,可阿桑在一侧哭得提不上气儿,反倒让李怀砚有些顾虑难下手,他便嘱咐何靡把阿桑带出门去。
阿桑不肯,即使是相信李怀砚的医术却又不免害怕,父亲的皮肤已经开始溃烂,叫他割舍不下,唯恐见不到最后一面。
半蹲在小孩面前的何靡磨着嘴皮子,她给他擦着手,阿桑也只是摇头,她有些为难地看了眼李怀砚,就只看见李怀砚那样坚实的背影在破旧的床榻前忙碌着。
倒像是安心了,她边拂袖给阿桑擦眼泪,边牵住他糙瘦的手说:“即使是最后一步,也让你阿爹干干净净。”
床上的人咳血咳得撕心裂肺,阿桑也终于是明白了自己不肯离开的原因。
“我们去院儿里打水来。”
话术确实另辟蹊径,倒莫名让这孩子松了口,他局促地点点头,何靡便领着他出了屋。
阿桑个头瘦小,面色肌黄,一看便是营养不良。他出了门就奔到院子里的那棵杏树下的井边去打水。
何靡看了看,倒是见石阶上都是用烧了的碳杆写的一些字,因为春日天潮,虽流失了最初的印记,但大多还是工工整整的。她尽量避开,从茅草堆那边又提了个大桶来,随后撑伞过去。
地上杏花瓣落了一地,跟泥巴混在一起,本来雨不大,但从树枝上滴下的水珠倒是砸得地面坑坑洼洼的水滴四溅。
何靡把桶放地上,把伞举到他脑袋上去,阿桑看着瘦小,力气倒是足,他摇动着杆,把装满了水的桶从井里摇起来。
何靡说:“你阿爹不会有事的。”
“你刚刚说过这话了。”阿桑似乎已经平静了下来。
“真的。”何靡抬手将手背覆在阿桑搬起放在井边的水桶里,感受到那刺骨的冰凉,又道,“我们把水烧开。”她说着便帮他把水桶提下来,在阿桑望向屋内时将自己那个空桶又递给他,“还有一桶,你这不够。”
“太后娘娘,你耍赖。”
何靡一怔:“什么?你知道‘我’?”
“大家都知道怀砚哥哥的心事。”
何靡哽住了。
“宋之微抛夫弃爱,贪图皇权,与奸贼为伍,残害忠良。”
阿桑捏住桶上的绳子把桶丢进井里,何靡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阿桑又开口:“但是怀砚哥哥讲都是误会,是有人在害你。”
“……”
阿桑绷紧绳子,开始用力拉拽,倒是天真无邪地问:“太后娘娘,是谁在害你?”
这……
何靡想不出来。
是宋家?是皇权?是容宿?
思来想去,何靡觉得最恰当的可能是自己这个作者在害她。
阿桑把桶提起来,刚蹾地上,还在何靡迷失在自我间,忽然就扑到了何靡怀里紧紧抱住她。
如同撞进来一样,将何靡手里的伞都撞得一歪,伞上的雨珠就落在人身上,阿桑哭着道:“之微姐姐,我害怕,我不想阿爹死。”
何靡悬在空中的手终于是抚摸上阿桑的头,她柔声道:“不会的,你阿爹不会有事的。”她半蹲下来在他面前,用袖子揩去他的眼泪同雨水:“我们先去烧水,等怀砚哥哥为你阿爹诊治完,给他擦拭干净身子,再好好睡一觉,明日就好了。”
他点头,乖巧地提起两个桶,去灶屋烧水。
空气中的杏花香淡淡的,春息清寒,何靡在草棚下替他抱了两捆柴,却忽然瞧见雨中有个身影。
她没在意,走进灶屋放下柴捆,目光一直跟随在舀水进锅的阿桑身上。实则她心下是有疑虑的,想起此前在那林中以及肃清堂所遇之事,久思片刻,还是出了门。
可出去后一片清朗,雨声细细绵绵,像某种乐曲。
她凝望着远方,他们下来的那座山被云雾缭绕着。
撑着伞的何靡回头看了眼篱笆内的院子,又向外走出好远,她行在道路旁,路边的蓝紫色小野花在风雨中飘摇。
“你跟来做什么?你想做什么?”
【看看。】
何靡只说:“我感觉我的目的错了。”
【你知道就好了,你肯定对他一点都没爱起来。】
“可我要怎么做?”
楚九呈思索片刻,道:【改变这个世界。】
何靡摇头。一只麻雀落在桑树枝上用桑叶避雨。
“恐怕和上一个世界一样,再怎么做,结局都改变不了。”何靡的视线一直在那脑袋撺动的麻雀身上。
“我到后面已经是说话做事都不受自己控制了。”她只说。
楚九呈突然问:【你当时带她走,又不准她离开,是真的担忧她,把她当活生生的人,还是只是觉得可怜她?】
他说的是柳渃。
何靡垂眉,道:“我想,我是把她当一个鲜活的人的。”
【真心如此吗?】楚九呈现身在她身后,但没有靠近她,“还是说你如今身处其境,她活生生站在你眼前,你没办法还把她只当是你笔下的角色。可你内心归根到底,还是把他们与你自己划分得细致明了,你内心深处所认同的实质,是什么?”
何靡没有回答。
“你啊,”楚九呈无奈地笑了一声,“完全没有心。”
“所以这才是你一直没有办法爱上李怀砚的原因。”
纵使是她依附着李怀砚,主动与他亲近,她也并没有掏出真心去爱他。
“你一直只想快些完成任务,你并不在意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也没有想要去左右。”
“你是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可你却没有感情。”
何靡回过头看他。
他的发丝扬在风中,细密的水珠沾留在他发上,甚至是脸上的绒毛之上,那样真实真切。
何靡只道:“我把你打疼了吧?”
楚九呈皱着眉,在何靡的手即将靠近他脸时迅速避开消失不见。
【我没觉得把柳渃送回去有什么不对。】
【我才没有你心狠。】
何靡哽咽良久,方才说:“我只是想让她在小说世界里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