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可而止》渡映深

7、我们聊聊 那是他

　　那是他与“他的梦中情人”的第一次见面。那个名为“秦绍眠”的男人好似天边的一团似火骄阳，热烈而又耀眼。

　　他依稀记得那时，秦绍眠出于礼貌递给了他一张名片。那张名片对于那时迷恋秦绍眠入骨的他来说，简直就是珍宝般的存在——直到已是十多年过去的现在，那巴掌大小的纸片他仍保存在承载着他青春记忆的相册里。

　　“秦舒瑾。”

　　“嗯？”

　　“你哥哥现在过的怎么样？”

　　听到这话，秦舒瑾轻浮的笑容逐渐凝固在他那英俊的脸上，但反应迅速的他又立马换上了另一副表情：“我哥哥跟沈家公子过得很好，就不劳日理万机的柳总您费心了。”

　　“那就好。”柳御尘淡淡地笑着，眼神中透露着不知是真情实感的流露还是是故意演出来的惋惜与悲伤。

　　这让秦舒瑾看着莫名的很不是滋味，“你知道我口中的那个沈家公子是谁么？”他又问。

　　“当然知道啊。”柳御尘面对他提问有些疑惑，但并没有表现出来，“沈倾汜对吧？”

　　沈倾汜曾是秦绍眠的妻子。十年前她以Omega的身份与秦绍眠结婚，但婚后的第六年突然被人爆出其第二性别作假——她其实是个Alpha，那时可是闹得沸沸扬扬的呢，最后两人因为这个事离了婚……再后面的他就不清楚了。

　　尘世间万物变幻无常，沧海桑田也不过一瞬之间，更何况是整整一千四百六十一个日夜？后面两人破镜重圆，复婚了也不是没有可能。而且，用“公子”一词称呼女性Alpha在这个社会也不足为奇，但秦舒瑾接下来的一番话却狠狠刷新了他的认知。

　　“沈倾汜在三年前‘沈家冤案’的时候就死了。”

　　什…么？柳御尘此时内心中很是震惊，但他并没有在明面上表现出来：“可据我所知，沈家配得上跟你哥哥，年龄还大差不差的只有她啊。”

　　秦舒瑾得意一笑：“哼，年龄这东西能决定什么？”他顿了顿，“沈慕宥，认识吗？他是沈倾汜的侄子，当然，曾经也是我哥的侄子。现在沈家的那些产业都是他在管，在政坛有发言权的沈家人也只有他的亲姐姐……哦对了，还有，他比我哥小了整整十二岁。”

　　柳御尘剑眉微蹙，双目低垂。原来四年真的是一条无法一下跨越的时间长河，他现在总算是明白“到乡翻似烂柯人”究竟是怎样一种滋味了。

　　“怎么样？聪明的你应该也猜到我想要表达的是什么了吧？我哥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可以为了利益不择手段，在他身边相当于伴君如伴虎。”说着秦舒瑾朝他更贴近了些，“所以……你现在还爱他吗？”他那带着薄茧的手轻轻抚上了柳御尘细嫩的脸颊。

　　他的这一番话像是质问，像是挑衅，但在柳御尘眼中却又更像是比赛中的一个败者在被裁判员强行拉下场时发出的最后的悲鸣。

　　他年少时确实对他哥哥有过一些越界的想法，最开始也的确是为了他哥哥才接近的他，但在久而久之的相处中他逐渐发现，自己对秦绍眠的最多也不过只有崇拜，而对秦舒瑾的却是一种不知该如何说起、心里只觉得痒痒的感觉——他那时把这叫作“爱”，并为了这份爱付出了无数，但最后他不但什么都没得到，还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不过现在这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秦舒瑾，一言不发。

　　冷白色的月光从他旁边的两面墙体之间偷溜下来，洒在他俊美的面容上，衬得他的五官更加深邃立体，棕黑色的瞳孔此刻就像打上了一层薄薄的珠光一般，在月下微微闪烁着。

　　他又不动声色地把秦舒瑾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嘴唇微张，而他面前的人的神色在此刻突然紧张起来，好像是在期待什么。

　　“我爱谁，不爱谁都与你无关，而且，现在的你又有什么资格来问我这个问题呢？”

　　秦舒瑾面对这个不合自己心意的回答，脸色不禁变得难看，但他却又想不出任何反驳的话语，最后只憋出来一句：“御尘，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

　　柳御尘听到这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良久，他终于停止发笑，转而眯起眼睛打量着秦舒瑾。

　　他真不明白这个人是怎么有脸说出这种话的，回不去是他不想回去吗？但四年前他又是怎么对他的？那被强行圈养在牢笼中的七天七夜是他这辈子最不想回忆的过去。

　　“秦舒瑾，你给我听好了。”他伸手揪住了秦舒瑾的衣领，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就这样被他带着摔了个踉跄，可见力度之大：“我既然能赋予你现在的一切，自然也能完完全全地收回来。没了我、没了星曙，你将什么都不是！所以接下来你最好给我安分点！不然，别怪我不及你哥哥的情谊。”说罢，他猛地又将他的领子一甩，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秦舒瑾靠着旁边的墙壁稳住身形，他就这么静静注视着柳御尘离开的背影，神情很是复杂，“你不是说找机会激怒他就行了么？现在是怎么个事？”不知他何时打的电话，也不知道电话那头与他交流的那人是谁。

　　回到家，柳御尘就一头栽在了床上，他翻了个身，双目无神地盯着天花板。

　　明明刚才他跟秦舒瑾说的那一系列话都是他当时最直接的想法，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的他却觉得心里闷闷的，像是有一块大石头压着似的，令他有些喘不过气，他的思绪也渐渐变得游离起来，最后竟落在了沈倾汜身上。

　　说起她就不得不先提起沈家，那是一个政治世家，在政坛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在二十三四年前一直排在四大家族的第三位，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家族逐渐落寞，最后掉出了四大家族之列，但即使这样沈家在京城的地位却算不上一落千丈——因为在最摇摇欲坠的时候，传出了秦沈两家联姻的消息。

　　再来说沈倾汜本人，她在家中排老二，上面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哥哥，秦舒瑾口中的沈慕宥就是他哥哥的小儿子。在柳御尘的印象中，她是一个特别温柔、特别善解人意的大姐姐的形象，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宴会，他在偌大的酒店中迷了路，直到宴会临近结束，宾客陆陆续续地离场他都还没有找到他的父亲，这可把他给急坏了，控制不住的眼泪像雨滴般哗哗滑落，周围人向他投来的好奇的目光在这一刻他的眼里都化为了恶意，他哭的更大声了，而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蓝色小礼裙的姐姐拉起了他的手，把他带回了他的管家身边。这是他第一次知道沈倾汜这个名字。

　　她还特别的有才华，是当时大家公认的才女，但在后来她分化的结果出来后，她就逐渐消失在了大众的视野中，但即使这样那个洁白、孤高的身影仍深深留在他的脑海里，这也就是为什么在刚才秦舒瑾说那一番话的时候，他会感到如此震惊。

　　沈家冤案……究竟是怎样的一桩案子？这几年来他一直都没听别人提起过，现在第一次听说还是随着沈倾汜死了的消息。

　　这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眼皮逐渐变得沉重起来，意识也跟着渐渐模糊。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芬芳美丽满枝桠，又香又白人人夸……”

　　一首人人都耳熟能详的民歌在寂静、空荡的房间中响起，还伴随着不知从哪儿传来的钢琴断断续续的弹奏声。柳御尘环顾四周，发现一个四五岁，梳着双麻花辫、穿着白色小裙子的女孩正抱着一个泰迪熊娃娃坐在房子的中央。

　　那稚嫩的歌声兴许就来自于她，柳御尘兴喜万分，朝她跑了过去，但不知为何他们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远，伴随着不解他慢慢停了下来，那个小女孩似乎感知到了他停下了奔跑，于是站了起来，缓缓侧过头，她脸两边有长长的头发垂下来挡着，所以他并没有办法看清她的长相。

　　歌声和钢琴声在这时戛然而止，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黑色的阴影逐渐爬上了白墙，“房间”的气氛开始变得诡异起来。

　　“你究竟是谁？！”柳御尘扯着嗓子问道。

　　无人应答。

　　见着阴影开始向着小女孩的方向蔓延，他显然有些急了，他想冲过去把小女孩带出来，但却被什么东西狠狠一绊。他低头一看——自己的脚不知什么时候竟被犹如藤蔓般的未知物体死死缠着了，他奋力想要挣脱却挣脱不得。当他再次抬头时，那阴影已经缠绕上了小女孩的四肢，可她却并没有挣扎的意思。

　　“你为什么要抛弃我呢？父亲……”这是小女孩被阴影完全吞噬前唯一留下的。

　　什…么？！

　　“！！！”柳御尘猛地从梦中惊醒，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梦见这个梦了，梦中的小女孩似乎已经成为了他挥之不去的梦魇。

　　过了一会儿，他冷静了下来，想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眼时间，目光却不自觉落在了一旁时间停止在五点二十分的时钟上。

　　这是坏了还是没电了？要不扔了算了，等等……五点二十？520？这年头连钟都这么内卷吗？停都要停在这么特殊的时间，他不自觉勾了勾嘴角，后续也没再管这个钟。

　　现在是凌晨四点半，他醒了且睡意全无，他起身为自己冲了一杯咖啡，然后端去了阳台。他撑着扶手站立，目光虚渺地望着漆黑一片的天空。

　　昨天晚上他竟然想沈倾汜的事情想着想着就睡着了，自己这是怎么了？是因为太过劳累吗？但这几天他也没做什么啊，难道治疗真的不能停止吗……

　　好苦！

　　这口咖啡将他的思绪猛地拽回，他望着杯中的黑褐色液体又回忆了一下，原来是自己刚才忘记加糖了。

　　在以前这种事都是秦舒瑾为他做的，他做的很好，令无比挑剔的他挑不出任何毛病。记得他们有一次也是这样，凌晨莫名醒来就再也睡不着，然后两人大腿一拍，合计着边喝咖啡边等日出——那是他见过的最美的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