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公子又寻 ...
-
Chapter3
幽都的一场大雪下了一夜，初冬的大雪对于多旱的大楚历来便是是吉兆。
按往年的惯例，皇都内城外城都会被允许在皇城司的监看下燃上一夜的烟花。
内城中的官家素来喜爱文墨，每到这时，朝中不乏诗文圣手会赶在次日早朝前呈上连夜斟酌的得意之作，经官家翻阅后评个甲乙次序，再选些上好的出来在上清宫燃了去，一来酬谢天恩浩荡，二来，便也借此来提拔一些文人宠臣，借着天降的恩情来绕过朝中沟坎，好歹也能落个无权的闲职。
外城则街头巷尾人头攒动，不少人家富户还能使些银钱做些各色样式的花灯，再迎着内城里的喜好办上几场诗会，引得城中凡是读得几年书的公子都要来争芳斗艳出来露个脸。
自然也会有不少还未出阁的女儿家，出来挑看一些模样好些的，有些才情或有望入了来年春闱的公子哥们，一来二去，也促成了几桩美事，就是那样的热闹景象，比得上每年上元节，这对早早放开宵禁的京城，无疑是一件锦上添花的热闹事。
此时则不行了，前线打了败仗，官家刚发了祭奠亡军将士们的讣告，宫里里里外外都翻不出一个笑脸出来，生怕犯了忌讳，就算雪下的再大再疾，也没哪个人站出来说上一个吉利的字，更别说搜肠刮肚去触霉头献诗文的了。
全城上下一片素缟，只有一个地方例外，那便是国柱侯府。
……
数不清的灯烛让候府在簌簌大雪里亮如白昼，这月初七，正值戌时，觥筹交错，猜拳斗酒之声远远便听得见，宾客还未散尽。
今日是谢潼山的三公子大婚之日，新妇又是朝中宰辅旬睆的独女，这般天大的喜事，就算是龙颜，也要忍让三分了。
“公子又寻不见了！”
僻静处，一个十五六岁模样的婢女自袖子里拿出一包厨房顺来的蜜饯，与另一个稍大一些的婢女悄悄说着。
两人偷闲，寻到一处偏房的拐角坐着，小婢女如获至宝地连着往嘴里塞了三四颗蜜饯，满足地嚼着，含糊不清的接着说，“听帮厨说这是最时兴的果子，裹了三层蜜呢，还是丰乐楼的名厨，叫宋……”
“宋真奴！傻春儿！”
见她思索了半晌，稍大的婢女用指尖在小婢女圆圆的颊上刮了一下，脸上漏出的笑意一瞬便散了，又翘着指尖在蜜饯堆里寻了寻，捏起一粒稍小的果子，放在唇间，细细嚼着，又说。
“我要是像你这样就好了”
“像我？”春儿睁大眼睛低着头看了看自己，又用同样疑惑的眼神看着身边的人。
稍大一些的婢女歪着身子看了一眼不远处正热闹的席面，回过身子撩了撩垂在额前的发丝，怕冷一样，朝着春儿的位置挪了挪，将方才浸在暗处面容露了出来，一张疲累的素脸，被投来的喜红照出的却是清冷模样。
说是丝毫不施粉黛那也不大准确，借着暗昏昏的光，是能看得出这婢女是点了唇脂的，但也只是点了唇脂，因为府上规矩繁杂，许多拘束当中就有一条是不允在院里走动的女使涂上妆粉。
她敢这么做，已经是犯了禁。
像是有些心事，被缠困了许久，在两人歇脚偷闲的时候，她常常望着贴在窗格上剪得精致的喜字失神。
“霁清姐姐什么都知道，要像我的话，就不能讨公子那么喜欢了！”
春儿平日里不谙世事，但此时却开了窍一般。
一时让她在那汪愁水中挣了出来。
“真的？”
唤作霁清的婢女认真起来，随即又觉得自己太过不加遮掩，脸颊烫得能化了脚下一地的雪。
被人看穿了心思，一阵阵的羞怯似乎要从身子里钻出来，她能感觉到这羞怯早早在她身子里生了根的，就等着某一个时机钻出来，一并舒展坠着露珠的枝丫探出来。
春儿咯咯咯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两个月牙儿，一面笑，一面笃定的点着头。
这会儿该轮到霁清不明所以了，她竟看不透，或是听不透这小丫头笑的什么，是一眼将她看穿后察觉到一身的不自然的笑，还是像往常一样不知所云的笑。
“真的！真的！”春儿过了笑劲儿，继续说着，：“芜菁轩里就数霁清姐姐能瞧懂公子看的诗文，平日里公子也最喜欢和姐姐说话不是吗？”
小丫头的话让霁清不大欢喜的心思稍稍有了几分安慰，眉眼愈发舒展开来，嘴里的蜜饯甜丝丝的化开，各种果香杂糅，让她想起三公子身上的香薰味儿，像被人揽入了怀中，让她一时
忘记了如何喘息。
她觉得她可能是魔怔了，在短暂的窒息中，那股羞怯还没来得及钻出身子，便要再心尖儿上开出骨朵。
“那春儿，照你看来，是我更好些，还是就要入……”话说了一半，霁清突然意识到自己太过于僭越和不知羞耻，及时冒出的清醒将她快速打了回来。
春儿好像并没有仔细听她的话，还在大快朵颐中消遣着手里的吃食，只是“呀！”地一声惊呼，手上的果子突然被人打了出去，圆滚滚的散了一地，埋进身下厚厚的雪里。
一个冰凉的声音传到耳朵里。
“前院忙地脚不点地，你倒寻了处好地方，用不用让我在给你抱个手炉暖着？”
这声音清丽，但字字尖利，听到心里，像针扎一样。
春儿被这一吓，忙不迭地起身作礼，垂着头小心翼翼说了句：“碧桃姑娘，春儿知错了”
立在一旁的碧桃，人如其名，还真妆地桃花一样的细致，两条细眉飞入鬓角，右眼眼角处不知是胎里带来或是有意点下的血痣，比颊上的脂粉还艳一些。
这是她家主子给的殊荣，也是在谢府唯一不看那些恼人管制的女使。
她微微错开嘴角，似笑非笑的扫着身下两人，刻意不去看春儿边上的霁清。
这番做派的碧桃，原是那旬府太爷厨娘的女儿，自认事起便被安排做了旬溪的玩伴，约莫还要比旬溪小上三两岁，是出了名的护主。
自谢旬两家定亲，碧桃这个贴身的丫鬟自然也要住进谢府，在两家成婚之前，她便早早被叫来接管一些管家的事宜，好让自己姑娘住进谢府后图个便宜。
见春儿软糯听话，碧桃的一双眼睛眯得越来越细，像只半醒的猫。
霁清刚才没说完的那句话，怕是被她一字不落的全听到了耳朵里，她不像春儿单纯，只将刚才听到的在心上过一遍，就知晓这霁清的意思。
肚子里的恼火被脸上的笑意遮掩的不漏痕迹，放在平日，她不介意费些功夫去拷问一番，但这会只是笑，片刻后，她抿了抿嘴唇，缓缓开口。
“我家姑娘素来爱花，还请两位妹妹去药圃里寻几株玉兰种子，送到前庭养着。”
话音方落，复又走到霁清眼前，伸出手轻轻扫去霁清肩上的落雪，带着几分警告，力道拿捏的却是恰到好处，同时也不伤嘴上姐妹间面上的和气。
“这个时候天气确实是凉了些，霁清妹妹可要小心，莫染了风寒。”
霁清微微仰头，勉强挤出一个笑脸，只简单回了一个“嗯”，便匆匆拉起春儿自来路折返。
看着两人身影渐渐走远，碧桃两手搭在胸前，脸上的笑意兀地消散，再不屑的瞥了一眼。
轻蔑道：“一个差些沦成官妓的货色，也敢分得我家姑娘的一杯羹！”
谢府，西青河边。
雪方停，一高一矮的两人方才从亭子里走出来，高一些的，身上披着厚厚的狐裘，手上紧紧捂着的捧炉被一方绣着鸂鶒①的棉罩子严实实的套着，他走得较急，身上的披裘时不时的让风挑起，露出里面的暗红纹绣婚服。
这番打扮，不是逃酒的谢家三哥还能有谁，这谢简川三步并做两步，脚下的雪被踩的咯吱作响。
身后的伴读是跟了他七八年的洛圆子，两条瘦弱的臂膀上歪歪斜斜的挎着杌子，脚凳，胸前还端端捧了个三层的漆红食盒。
待三哥儿挑了一处地方，洛圆子才亦步亦趋的走到近前，嘟囔着，“大雪天的不多饮两杯，跑到这里，让老爷晓得了，又要受罚了！”
尽管说的小声，倒也是专门给三哥儿听的，洛圆子嘴上不太情愿在冰天雪地里受冻，手上一点也不磨蹭，很快将身上的东西一一卸下放好，推了杌子到三哥身后，示意他安心坐下。
“你说也是奇了！这么冷的天，这河里水就是不结冰。”谢简川拍落衣裳褶子上的雪，一撩披裘坐在杌子上，随手将洛圆子递过来的脚凳挡下。
“这就不必了，时间还早，你小子站着不要冻坏了，快把食盒拿过来。”
洛圆子本想说些什么，朝三哥儿脚下瞧了一眼，明白他着的是新制的棉靴，倒也把话咽了下去，只拎了食盒过去。
谢简川接过食盒，掀开最上面一层，一壶温了又温的凉酒，两只精细的盏子和一碟点心。
他拿起一块点心咬下一小块嚼着，眉头稍稍皱了下，便将那碟点心先拿了出来，一把放在了旁边的洛圆子刚好并拢的腿上，“我这二哥向来不喜欢吃甜腻的，知道你喜欢这个，拿去填肚子吧！”
闻得这话，洛圆子一身的汗毛炸起，惊恐的朝着四处看去……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