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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贺行舟的额 ...
Chapter 2
贺行舟躺在地上,几缕月色投进窗缝,一碗水孤零零的照着他半张脸,瘦削的脸颊是毫无血色的白,一双疲惫不堪的眼睛摇摇欲坠着。
除去在观瞻楼烂醉的那一个时辰,他已经两日两夜没好好合眼睡个囫囵觉。
每当潮水一样的困意席卷全身时,他都会将舌尖夹在齿缝,用疼痛来驱走睡意。
两日前是不能睡,两日后则是不敢睡。
大理寺对他的案子不用刑,绝不可能是谢家的意思。
谢衡已死,而且他的首级就是贺行舟从数百里外的扈城一路颠簸带来的,若前线只是单纯的兵败而不是旨令被临时更改,那他贺行舟对谢家来说还算有个不小的恩情。
但现在不是了,有人透漏出圣命被改,他的兄长贺泞怀在石淅川打了败仗且死生不明,传到京城的消息是六万定安军全军覆没。
若不是谢衡中途冒出,绛州城的军粮不知要耽搁到了几时,误打误撞中,倒把粮草提前运出了城,但很快他们知道,行军的方向并不是贺泞怀定安军所在。
而他提前两日与绛州团练使聂淮安商议好私自将粮草提前运出,在那时,趁着扈城大乱运出了部分粮草,也算是违了圣令,这是死罪。
这样的死罪,他认得起,贺泞怀在战场上趟血搏命,粮草告急的公文七日前就送到了绛州城,那州牧却按住粮草不敢轻举妄动,任凭料仓之中蠹虫横生。
但又是这死罪,让他死的太不甘心,他与聂淮安带领的运粮军已经是处处谨慎,行军路线都是当夜定下的,但还是遇到了截杀的夏戎人。
聂淮安给他挡住了密密麻麻的尖刀,他记得他鲜血淋淋的的背影和决绝的嘶吼声,直到一匹快马将他连任带剑撞出十余步时的景象还历历在目。
“不是出了细作便是夏戎人……”
他想到夏戎人也许会料兵入神,但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
扈城难守,既无险峻关隘也无丰沛粮草,从夏戎人守城的千余人即可看出这是个随时可弃的鸡肋之地。
但如果真的料兵入神,他们怎么可能会想到谢衡会带着粮草不去支援石淅川而去这样一个可有可无之地,且在谢衡入城前便可将这两万兵马截杀,根本用不着再费劲力气攻城。
“若不是偶遇,就是事先便知晓谢衡带粮去了扈城!”
“这是叛国!”贺行舟的额头埋进干草堆里,在唇间咬出了一条血线,让本就苍白的脸上添了些许凄惨之色。
想到虽同为在行伍却数年未见的兄长现在已成全军覆没四个字当中的一粒灰尘,想到被夏戎铁骑撞碎胸骨倒在血泊里的聂淮安,想到在冰窟里,在火舌里大喊救命的哭嚎声时,这时的他心中各种思绪,掺杂在一起成了一团乱麻,纠缠在他身上让他喘不过气。
“三锭金…”
他忽然想起司正离开时说的那句话,当时并不明白其中含义,现在想来,很大可能是对溃兵追捕的赏银。
“夏戎人放我又抓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翻来覆去的想着,谢家只是不想让他死,但想让他死的人,实在太多了。
他抬起手掌看着腕骨上的勒痕,微微的灼热痛感这会对于他来说,算是一剂清醒的良药,他要等,等到刑部来提案时,才是他翻身的机会。
就这样一直抗到卯时,梆子敲响,他才身子一松,沉沉睡了过去。
……
“刘濡,那贺家公子与你说了些什么,你如实说来就好。”
一处僻静的院子里,当中的一间传来人声。
刘狱司被人摘掉罩在头上的黑兜子,两手被紧紧的背缚着倒在堂下,直到一盆凉水泼在他的脸上,把他激醒。
昏昏沉沉中听到方才的一句话,刘濡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那说话人的声音有些熟悉,他费力张开眼,仰头去看,只见一个小厮在眼前晃动,正将两盏烛灯笼上了灯罩子,片刻后放好才转身离开,露出方才言语之人。
“魏…魏司正?”
刘濡有些迟疑,他用力甩掉眼皮前的水珠,脖颈后断骨一样的疼着。
他缓缓嘶着凉气,皱着眉头,显然是有些扛不住身上的伤。
借着灯光,仔细看清眼前的人确实是夜里在狱中审问的贺一舟的魏司正无误。
此刻的魏司正早已褪去朝服,一件麻色圆领袍衫松松垮垮搭在身上,有一种不合身的诡异感,手中执的那一本《医鉴》贴着灯罩看着,他似乎眼神不大怎么好。
“现在可以说了吧,贺一舟和你说了些什么!”
魏司正见刘濡渐渐清醒,清了清嗓子,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这话说的有些漫不经心,每个字却都像一粒石子,打在对方心里,搅起涟漪。
刘濡勉强笑着,似乎并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来到此地。
“小人好歹也是大理寺的老人,怎敢和狱中的逆犯有什么瓜葛,司正这话,问的小人可是一头的雾水”
“还有今日我原本是给自家的丫头在拾坊街买些解馋的吃食,怎么眼一黑就到了这里!”
刘濡神情有些慌乱,看着系在臂膊上的长绳,语气多是疑惑。
堂上的魏司正微微咳了一声,用手掩鼻的功夫,顺便示意堂外的小厮给刘濡松了绑。
“正因为我看你是在大理寺躬身多年的老人,才免去了诸多繁琐,将你带到这里,就当我们私下里饮些闲茶。”
这话说得有些勉强,刘濡自然是不信,有不敢驳了去,只是蜷起松开的胳膊,用手交替抓顺着,“小…小人确实与狱中的小子没有任何瓜葛,还请司正明察!”
他说的很谨慎。
魏司正不以为然的朝他笑着。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与贺家小子有无瓜葛,我在大理寺当差这般久,还能成个摆设?”
说完,魏司正从身后拿出一包扎地很精细的油纸包,随手搁在桌上,“听说再过几日,你家小女儿便要过生辰了?”
他还是那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眼神漏着白莹莹的光。
刘濡看到案上的油纸包,心一下沉到了冰窟窿里,全身汗毛微微炸起。
那是他夜里跑了四条街才给鹊鹊①买的糖心糍粑,再看向魏司正,他此时眼神也认得。
七年前官人下令入山剿狼,被逃掉的那一只,曾回头看过他一眼,那眼神简直如出一辙。
刘濡不知所措,心里像被狼爪抓地乱糟糟,咬碎了牙暗骂着这魏承宣②手段阴毒,但身子再顾不得地上冰凉,早早伏在地上喊着;“大人!小女未满六岁,还请大人…还请大人……”
看着眼下之人渐渐乱了方寸,魏司正捏紧了案上一角,私下暗喜,随即换了另一幅笑容,放下手中的执卷,笑声爽朗“你我同在大理寺共事,岂能有害你之心,你家小女生辰,我还要包一袋钱随过去。”
那魏司正走下台,亲自将刘濡自地上扶起,“只不过还有件麻烦事,需要刘狱司为我解惑。”他压低声音在刘濡耳畔说道。
不知哪里来的冷汗,将刘濡后背浸了个湿透。
自然是心如刀绞,但想到家中稚气满脸的小女,他握紧了拳头,任凭指甲嵌进了肉里。
“我与贺一舟只是共事岁余,我与贺一舟只是共事岁余……”他开始一遍又一遍在心里快速地默念着。
他尝试着用这话蛊惑自己。
抬起脸,看着眼前那张还在印着笑声的眼睛,他又默念了方才那句话,颤颤巍巍的伸手擦着颈上的湿汗,面色尴尬的朝对方笑了一笑,随即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我说!魏司正,我说!”
……
临近年关,自北疆而来的寒风早早刮到了大楚,在贺行舟入狱的第三日,幽都下起了雪。
刘濡已经有些日子没有露面了,狱中的吃食多是冷硬的粗粮,唯一的炭火还是门外狱卒看守的地方,贺行舟蜷在稻草席上,失神的看着对面墙上曾经关押在这间牢房里的人抓出的无数交错纵横带血的指痕。
也许是身上的伤好了一些的缘故,他的脸色比之前要强了许多。
牢房门栓上的铁链一阵响动,贺行舟懒懒的闭上眼又睁开,他头也没回,算着时间,是该放饭了。
但那一句粗鲁又不耐烦的“吃饭!”两字一直并未出现。
“算算时日,咱们也有两年未见了吧!”
一阵女子的声音出现在贺行舟身后,让他眉头一动。
“她?你……!”
几段尚且还来不及蒙尘的记忆从各个角落出现又连在一起,很快凑出了一段还算连贯的画面。
庭院,手植,丹青,落款,还有那截牵引着风筝线细细的手腕……
贺行舟紧紧抿着的嘴唇微微掀动,心中一阵委屈攀在脸上,引得鼻尖酸涩,眼角一滴泪水如何也控制不住的滑落,滴在衣肩,一丝丝暖意一触既散。
“是来瞧瞧我怎么落魄的吗!”
不动声色地抬手轻轻揩去一滴落在颊边的泪迹,这话是笑着说出来的。
他听得出身后的女子正掩嘴笑起的声音。
“进了这里还能讨笑,证明你没受多大委屈。”
贺行舟慢慢转过身来,唇边的笑意克制一样的模糊。
“错了…错了……”他说。
①鹊鹊:狱司刘濡之女刘尚怡乳名。
②魏承宣:大理寺司正本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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