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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一夜无眠, ...

  •   Chapter 4

      前些天死在夏戎人手上且只被送回首级来的,便是谢家二哥,谢衡。

      说起谢衡,那就不能不提视他如己出的蕙禾郡主。

      蕙禾郡主原本是先帝幼妹,自三十余年前的斳王叛乱逼宫谋反之时,先帝心系蕙禾安危,悉心挑了几个忠心的宫人,带着其偷偷逃出宫去,这一逃,音信全无。

      勤王之后,先帝先后派出无数人手去追寻无果,为此大病一场,直至数年,在一桩贪墨案中被人在山野中认出,这才接回到宫中,倍受尊贵。

      或许是当年靳王谋反时害了惊吓,加之在外藏匿时得了寒症,蕙禾郡主在十七岁那年被许配给谢潼山之后,两人虽恩爱有加,但多年耕耘无果,心中多有郁结。

      直到谢潼山纳了的小妾室,因岁后难产而死,诞下的男婴,被她收入房中精心养着,才解了心中闷结。

      一晃二十秋,如今自己细细养大的孩儿还未建功受爵,便落了个身首异处客死他乡的下场,谢侯怕她伤心过度,是又骗又瞒,一直没让她见谢衡最后一面。

      如今谢家三哥儿大婚之日,按理说蕙禾郡主然是要在宴席上露一面的,但在得知谢衡死讯后,郡主失心疯了三日,待被请来的御医施针,才神志清明了些,只是卧在塌上,以发覆面,睁眼无神望着床帐,不吃不喝,谁人与之言语也不和上一声。

      ……

      “大娘子不知可好些了”谢简川侧目望着蕙禾郡主所处的庭植轩心想,眼神若有所思。

      “公子莫要吓我!”

      洛圆子神情紧张,但看到三哥儿冻的发僵的嘴角噙起了笑,才抬手拍了拍胸口。

      “神神叨叨的毛病全府上下找不出第二个来。”

      洛圆子自然不敢说出口,只矮身将袖口揣着那壶梨花醉稳稳的给斟了一杯,恭敬端起的同时好不掩饰的投来一丝幽怨。

      身旁人的话打断了谢简川此时思绪,伸手接过酒盏,递在唇边却没有继续饮下。

      “河灯带了吗?”他问道。

      “公子吩咐过的,霁清姑娘一大早便准备齐全了”

      洛圆子忙不迭的将眼前的食盒一层层掀起,直到在最后一层看到了那一盏精心裁剪好的河灯。

      谢简川压下身子,小心拿了出来。

      “只听说霁清这丫头女红了得,想不到在这上面还手巧的很!”谢简川语气温和,一丝惊喜之色似乎没打算隐匿起来。

      这自然是一句不小的夸奖,谢简川在说出第一个字的同时,洛圆子便一字不落的细细记在心上,待回去后,与他的霁清姐姐说了,定会让她要高兴一阵的。

      “快!火折子可拿在身上?”谢简川头也没抬,朝着洛圆子招手。

      冰凉的纸折的莲花灯在谢简川同样冰凉的掌心托起,另一只手上捏着的是洛圆子刚刚吹着的火折子,赤黄的火苗晕出的光摇摇晃晃附着在他身上,勉强照亮了眼前人的眉眼。

      这是一张怎样的脸,此刻如果问一直仰慕着三哥儿的霁清,她或许也回答不上来。

      一张足够清秀,没有过多棱角的脸,杂糅了所有美人的美,足够恍惚的一张脸。

      久病一样半阖的眼神,唯一稍显的英气些的便是两条上挑的眉峰,一绺发丝垂在两抹红的异常的唇上,似乎随时都能洇出血来。

      很快,那病态的的嘴角随着河灯上的灯芯被燃起再次浮出了笑意。

      他起身朝着水面离得更近了些,动作缓慢地让河灯稳稳落在水面上,冬夜无风,谢简川伸手探进水面,刀刮一样刺骨凉意贴着手上的皮肤迅速蔓延全身,使得他忍不住微微打了个冷颤。

      水面上起了些涟漪,随后这涟漪越来越大,细细的浪推起河灯缓缓向远处飘走。

      “谢衡!三弟就在此处送你了”

      这时的谢简川神色难猜,可语气比方才未凝冰的河水还要寒,他顿了顿,眼睛猛地睁大,用比刚才阴冷的多的多的冰冷语气说道。

      “最好是送你下修……”

      他没有继续说完,只挥手将手上的酒连带着酒盏奋力丢向飘远的河灯,不偏不倚正中砸在了上面,那河灯摇摆了好一阵,被剪裁的精致的花瓣大半沾湿了水,徐徐往水下下沉去,直到远处豆大的火光堕入水下而熄灭消失。

      谢简川闭上眼长长的吸了一口冷的快要凝固住的寒气,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畅快,他觉得还不够,转身抓起那壶梨花醉,仰头朝口中灌去,热辣之感顺着舌根淌向脏腑,可他忘了自己自小便不甚酒力。

      醉意来的很快,潮涌一样就要蚕食掉他最后一丝清醒时,后背被人一把箍住,随即熟悉的声音传在耳中。

      “洞房的时辰可到了,公子……”

      一夜无眠,说的可是谢府入门的新妇。

      按理说,新郎官新婚之夜醉倒也不算什么新鲜事,再寻常不过,只因这旬溪自小便被宠上了天,虽也读过几年的《周礼》、《女诫》、《内训》、《涑水家仪》之类的书,也被其父逼着做些女儿家做的寻常女红,但她还是喜些自在的,对书中恼人的女德甚不满。

      看到喜榻上醉的不省人事的郎君,又瞧了瞧碧桃热了数遍的酒水,她起身走到桌前坐下,伸着手背贴在系了红绸带的酒器上。

      “又凉了。”

      她语气不悦的说道。

      “姑娘莫急,厨房还有早就烫好的。”侯在一旁的碧桃着急走来,伸手欲要撤下桌上的冷酒,却被旬溪拦下。

      “何必那样麻烦”

      发顶的喜帕被她一把掀开,妆后如兰,也掩不住几分愠色,赌气地将髻上的钗环也一同拔了下来。

      一旁的碧桃见了,上前想要拦着自家姑娘,却欲言又止,只是轻轻推了推旬溪肩头,把她手上的物什小心接过,放在首饰盒上,又折过来,看了眼倒在榻上地谢家三哥儿,心疼地说。

      “枉费姑娘还到处打听得这姑爷不得饮酒,还专门托人去寻来了错认水来当这交杯,白瞎了这份心!”

      旬溪虽心中不甚欢喜,但离家前父亲悉心说与她的话可牢牢记着的。

      当初是谢家才使得旬府上下躲过灭门的大祸,为了倚靠这位大楚砥柱,不惜修书废掉早年指腹为婚谏官之子的婚约,与之交恶,还主动卷入党争之中为谢潼山所驱使。

      想到这里,旬溪只觉得腹中一阵翻腾,她觉得恶心。

      看向榻上的谢简川,父亲之前劝她说谢家三哥生的玉面书生般,确实不假,但这一副好皮囊,她这会儿,怎么也喜欢不起来。
      他厌烦自己父亲口口声声将名禄编做大恩大义,还时常引经据典地朝她倒苦水一样,这场婚事,她不为别的,也不为只从匆匆见过几面地指腹为婚的崔涑,也自有一百个不愿意。

      事已至此,就是自己专门随着父亲让碧桃准备些酒水来讨好那谢家三哥儿这事儿,是不是也与其夫口中的那些恩义一般无二?

      她越想,心思越是烦乱,眼前的酒器被她拎起,闭着眼便朝口中灌下,就当是遂了她父亲的愿了。

      洺川所产的错人水绵柔味甘,女子多饮不醉,要是寻常,碧桃定是不会拦着,让自家小姐饮个痛快的,但明日一早便要早起奉茶的,无论如何也要让小姐有些分寸。

      壶中酒水赌气般泻了半程,碧桃站不住过去朝着旬溪肩头轻轻推了推。

      “他们不懂我,你还不懂我吗?”

      旬溪嘴上带了些埋怨,手上的错认水却乖乖放下,案上烛火燃了一大截,她愣愣的看着蜡水一滴滴顺着雕着凤羽的烛台流着,只是不待落下,便一颗颗凝在烛台纹路上,像极了旬府冬日悬在檐上的冰挂。

      ……

      雪断断续续一直下到天渐亮。

      今日是贺行舟被提审的日子,朝中似乎并未太重视这件事,只传了刑部员外郎一人前来提审。

      相比于之前的魏承宣,今日来的这位员外郎要温和的许多了。

      “太后昨夜来信,叫我不必看在她老人家的面子上对你酌情,依着大楚新律办事便好。”

      狱中阴冷,这位员外郎披着大氅,正端坐在一把梨花椅上,大理寺狱候在一边的书吏端来的一杯热茶被他伸手挡了回去。

      他接着说道:“但太后又多多念着你,遂托我给你捎个无关紧要之物。”

      说罢,他撩开厚厚的大氅,露出两只白皙的手,当中揣着的是赤鹤纹样缝制的汤婆子,他递给一盘的书吏,待对方仔细查看无误后,方转手递到了贺行舟眼前。

      贺行舟数日待在这烛头都不多燃一支的狱中,两手早就冻得青紫,前日里贺眉儿来这里看他,仔细把他的手搓了半天才解了僵劲,心疼的说不出话来,她知道,一开口定是要哭出声的。

      “这汤婆子,定是贺眉儿苦苦央求太后才得来的。”贺行舟想着,伸手将眼前之物缓缓捧起,一丝丝的温热从指尖慢慢流进手心,稍微驱逐着身上的寒气。

      他紧紧捧着手中之物,伏下身子行礼,“谢太后垂怜”!

      他恭谨说毕,遂起身恢复一开始的跪坐模样,启口又道“大人能将此物带来,想必亦是费了些周折,此情,来日有幸还报!”

      贺行舟声色恳切,他或许是个之恩图报的人,他如此在心里问着自己。

      端坐一旁的员外郎神色不明,将他那双瘦弱的手收进大氅,阴沉着说道。

      “你可知,那大理寺狱司刘儒,已多日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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