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是在做梦》自己做饭自己吃

8、第八章

　　“不能一直呆在庙里，目前为止，所有有用的信息都来自庙以外的地方，比如你住的房子和山下的村子。”白桥和林元开始商讨下一步该走向哪里。
　　“嗯，其实马上就要开学了。”
　　“不是刚刚春节吗？”白桥搞不懂这个梦境里的时间流逝，“又过去了好多天？”
　　“这次大概两周吧，我也没细数。”自从白桥消失后，林元浑浑噩噩地度过了许久，从刚开始的愤怒、责怪、不接受，到后来恍惚地走过了村子的每一条路，最后他回到了自己坚守的庙宇。
　　离开了他的寺庙，四处透着冷清，炉鼎里是焚烧后的黑灰，红蜡流的泪结痂成为哭泣的形状，线香只剩光秃秃的、焦黑的柄，唯有佛堂里的大佛仍是慈爱。
　　他跌坐在盘腿而坐的佛像之下，眼眶渐渐湿润，连鼻头也开始酸涩，眼泪开始从眼眶淌出来，委屈写了满脸。
　　“小元，别哭。”
　　老和尚的话他总是记得清楚的。
　　“你要乖啊，我总是该走的。”
　　老和尚总是这么说。
　　林元咬住下嘴唇，他不想哭出声，小时候哭，他不想让和尚发现，就偷偷地藏起来哭，长大了，他也不再哭了，因为眼泪最为无用，老和尚在的时候，眼泪会让和尚担心，老和尚走了，眼泪也救不活他。
　　林元想起了白桥和婶婶的谈话。
　　“可黏他爷爷了，谁叫都不出门。”
　　爷爷啊。
　　他也曾问过和尚，你是我爷爷吗？老和尚否认了，和尚说：“我不是你爷爷，你是我元旦的时候在林子里捡的。”
　　到底哪句是真的。
　　思绪是一团乱麻，头疼得厉害，林元哭累了，他在大佛膝下沉沉地睡去，像孩童于长辈膝下。
　　佛像慈祥地凝视着悲伤的孩子。

　　“寒假结束啦？”
　　“嗯，快了。”
　　“你要我陪你去上学？”白桥的兴致立马被提了起来。
　　林元感觉有点不妙，但还是回答：“…… 呆在这里不是办法。”
　　“那我不就是你的家长啦！”白桥的嘴巴开始乱跑火车，“好家伙，喜提好弟弟，家长会我坐哪一桌，你学习咋样呀，要是老师骂我我该怎么办呀，我太久没捯饬自己了，老师会不会认为你是我儿子，是我年轻时候犯的错误……”
　　林元看这家伙越说越远，有着要突然多一个爹的趋势，打断他，“不会，成绩还可以，学校在县城，有点儿远，要坐客车去。”
　　“客车！？”白桥想起了自己跟着旅游团吐出胃液的悲催坐车经历，“……要坐多久……我不会坐车……”他仿佛已经闻到了客车里的皮革混搭机油的味道。
　　“两个小时，其实是其中要停很多次，所以慢点。”林元看白桥面色不太好的样子，“我给你多准备几个塑料袋。”
　　“我谢谢你……”

　　白桥看着林元收拾东西，现在是上午十一点，他们要赶下午的车，山村要坐车需要到公路边去等着，等大巴车路过看到人，司机就会停车。
　　林元的东西不多，一个书包，一个手提包，也都很轻，林元说东西基本在镇里的房子，他周末或者放假才会回庙里。
　　等彻底收拾完，林元拿出了过年买的两个孔明灯，“……还放吗？”
　　上次醒的太快了，白桥没放成灯就在家里和爹妈贫嘴了。
　　“下次吧，”白桥看着灯笑了笑，“现在大白天的，下次再回到这里，晚上我们再放。”
　　“好。”林元拿上行李，和白桥下了楼。
　　他们回到了初遇的厨房，准备吃完饭就下山。
　　白桥点名要吃蒜苔炒腊肉，林元从地里摘了白菜和萝卜，凑了三个菜，两人吃完就下山等车。

　　这次林元记得下山的路了，一直走在前面，白桥回头看着越来越远的寺庙，感觉心里空唠唠的，林元却一次也没有回头。
　　他们到了路边，山下的村民已经坐在房子前面的板凳上，小娃娃在到处跑。
　　白桥已经习惯了没有脸的村民，除了突然看见又被吓了一跳以外，他自我感觉良好。
　　他和林元讨论村民的问题，林元说在白桥来之前他并没有发觉村民有异常，各个都很熟悉，但是白桥来了之后，他认真端详了这些熟悉的人们，却发现他们不再有五官，具体是谁，他也叫不出来。不过也有例外，就是小卖部的林叔，他一直能看见林叔的脸，至于那位婶婶，是他二叔的媳妇，过年回来后，很快就走了，白桥走后，林元并没有再次见到婶婶，所以他不能确定。

　　太阳顶开了乌云，热烈无比地高悬头顶，一辆被土遮掩了后半截的客车扬着尘土徐徐而来，林元招了招手，客车就在他们面前停了下来，两人上车，车里不仅有无脸乘客还有各种蔬菜、鸡鸭，扁担横在过道旁边，白桥深感大事不妙。
　　林元跟司机说了目的地，再带着白桥找座位坐下，车吭哧吭哧地启动后，售票员扶着座椅背摇晃过来，林元向她买了两张票，白桥伸手去拿，发现是很小的时候那种车票，白纸黑字，盖着红的、蓝的印章。票上的写着“ 省公路汽车客票”“全票5元”，盖着蓝色的日期章“20 年 2月日”，重要的信息全被打上马赛克，白桥内心有一丝小崩溃，但又自我安慰，好歹知道这里现在是2月，而后把票塞在了裤兜里。
　　客车在山路里晃来晃去，遇到凹凸不平的地方还会上下跳跃，白桥胃里的蒜苔腊肉都快原路返回了，林元看白桥面色惨白，想着去包里拿塑料袋，他正想动手，白桥却转过来对他说：“大哥，借你大腿用一下。”
　　“？？？”
　　“我睡一下，睡着了就好受了，”白桥的灵魂即将原地飞升。
　　林元不吱声。
　　白桥感觉蒜苔已经要跟大家说你好了，“拜托拜托，林哥……我的好大哥，好哥哥。”
　　“……嗯。”林元看着快要灵魂出窍的白桥，是自己拜托他跟着上路的，又不能拒绝，只好调整了坐姿，让白桥枕上来。
　　白桥立马倒下，身体都扭成了麻花。
　　林元看着他皱着眉头，感觉有点对不住这个家伙，但又有点好笑，一会儿要当他爹，一会儿又叫着哥。
　　他在自己的世界也这样到处叫人哥哥吗？
　　林元无处安放的手最终放在了卷曲的白桥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