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是在做梦》自己做饭自己吃

7、第七章

　　白桥于熟悉的佛堂前睁开眼睛，周遭是熟悉的闪烁烛火，线香明灭，佛像盘着腿，坐在大堂中间，大佛低垂双眸，似怜悯又似无情地注视着这位外来客。
　　佛堂的门大开，沉沉的云密密地挤压着天地一线，像是大地与天空之间一场隐秘的争夺，低沉的云随着微风滚动，地上的黄纸灰被偶然地卷上天空，宛若一位正在极力克制情绪，控制眼泪不能夺眶而出，但却悲伤至极的大人。
　　佛堂前院一如既往的插满了香烛，炉鼎里黄纸熊熊燃烧。
　　虔诚的人。白桥想。即使一切都可能是虚假的。
　　白桥发现林元坐在佛堂连接前院的石阶上，他坐在最下面的几阶，看着红烛流泪，火焰撕扯。
　　白桥向他走过去，也坐在了石阶上。
　　“你来了。”林元开口说话。
　　“嗯……”白桥看着坐在石阶上的林元，愧疚梗在胸口。
　　白桥被愧疚折磨了一晚上，他必须说点什么，以缓解自身的愧疚，即使林元不接受。白桥几次张嘴，自我剖析是长满尖刺的刑具，在舌尖上打滚，钉伤说话者。
　　“抱歉……我这人一身臭毛病，我总是这样…… ”这样沾沾自喜，这样左右伤人，这样不顾他人感受。
　　我是一个自我批评都说不出口的混蛋。
　　“我是一个糟糕的……”人。
　　“嗯，你是一个伤害焦虑高中生脆弱内心的糟糕成年男性。”林元打断他
　　“？”白桥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位脆弱内心的高中生，老实小和尚呢？
　　“我在道歉。”白桥木着脸。
　　“知道。”
　　“那你开玩笑。”
　　“嗯。”
　　白桥伸出胳膊，一把架到林元的脖子上，“怎么回事，我很内疚诶，都焦虑的失眠了，甚至想写800字作文跟你道歉。”
　　“那你写。”林元拒绝转过头来看他。
　　白桥立刻放开林元，“仅停留在想。”
　　他第一次看到林元笑，轻轻抿着嘴唇，看着前院，但眼尾眉梢扬着少年人的笑意。
　　乌云似乎都离开了地平线。

　　林元转过头，看向白桥，他收起原本就浅的笑，抿了抿嘴唇，又回到了小和尚的克制，“能帮我个忙吗？”
　　“什么？”白桥看到他攥紧的手指。
　　“……我知道了……这里不正常，”林元皱了皱眉，“我本来没感觉的，但你来了后，原本熟悉的人和事都变得不正常……偏离现实。”
　　林元停顿了一下，“我不记得庙迁走了，也不记得我有爷爷，我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谁，甚至连下山的路都不太记得了。”
　　“……我只记得老和尚，寺庙，上学，他总说我要考大学。”林元看着满院烛火，突然从心底生出了胆怯，假如这香烛、黄纸、神佛，乃至老和尚都是虚妄的，那他一直在做什么呢？
　　“能帮你什么呢？”
　　“帮我找找我的过去。”林元看着白桥，“父母、爷爷、庙、和尚，谁是真的，谁是假的……”
　　“要是…… 都是假的，就像你说的，都是一场梦，那我又是谁呢？”他回过头去，“……如果我连我是谁都不知道，我是不是白活了？”
　　林元的声音越来越轻，白桥觉得他仿佛要随着黄纸灰飘走。
　　无知的人最为自在，他总是正确，不容置疑，在自己的逻辑闭环里，喂饱自己的胃，生活就可以继续；而知道的越多，人才知自己如此孱弱，不知来路，不知归途，不知选择正确与否，不知行动意义在何，终是怎样皆难以两全，回过头来懊悔遍布。
　　白桥从他开始探索“自己是谁”的那一刻起，前路未知的恐惧与无法重来的懊悔，总令他身陷囹圄。
　　知道自己是谁，真的会更好吗？
　　白桥记得林元痛苦蜷缩的模样。
　　“……要是知道了以后，不是一个好结果，怎么办？”白桥问。
　　林元看着前方，炉鼎里的黄纸差不多燃烧殆尽，三两红烛被风吹熄，他一只手在膝盖上摩挲了一下，“不怎么办，该做什么做什么。”
　　总之，千万别因为恐惧而踟蹰不前。

　　“拜托了，白桥，帮帮我。”
　　“……好。”白桥听到自己这么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