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是在做梦》自己做饭自己吃

15、第十五章 心跳

　　白桥还是出现在县城小房子里，每次他都在餐桌旁边的柜子前，一出现就到处找林元。
　　白桥见林元的眼神似乎永远亮晶晶的，喊他的名字也始终带着热切的小尾巴，这让林元觉得自己简陋的名字在白桥的嘴里也开始变着法儿的积极向上。
　　林元跟往常一样去给白桥煮茶，茉莉玫瑰，他总是喜欢的。
　　白桥尾巴似的立马黏过去，“元元！我跟你说！李哥带我出去开会了！他人超好的，教我做……李哥还给我倒茶！……”
　　李哥，本名李望，是白桥部门的领导，四十几岁，硕士学历，为人温和谦逊，虽然白桥和这位领导见面不多，但是几次见面中都对白桥很是照顾，林元每次都能从白桥的嘴里听到他的名字，林元能够感受到白桥对这位李哥日益强烈的崇拜。
　　林元一方面很高兴白桥能够有这样一位前辈照顾，他希望白桥的实习生活能够顺利平坦，但另一方面又觉得心里不是很舒服，他没办法跟李哥一样参与白桥的生活，没办法在工作中助他一臂之力，更没办法在他困难的时候拉他一把。
　　他是他梦里的假想，醒了就消失不见了。
　　“隔壁部门的王姐姐也请我喝奶茶啦！”
　　林元去拿玫瑰花的手顿了一下，拐了个弯拿出了金莲花。
　　“……我会自己做xx文件了！有没有很厉害！”
　　林元的脸色缓和了一些，夸道，“厉害，又多学了一些。”他又拿出了百合花。
　　“小张哥教得好！夸我学得快呢！”
　　怎么又多了几个哥哥姐姐的。
　　林元木着脸又拿出了柠檬片，几种材料全部丢进小锅加水小火煮开。
　　小锅里的水开始沸腾，林元突然有点懊恼没给这个哥哥姐姐一堆堆的家伙煮一壶茉莉玫瑰。
　　白桥是娇气的，苦不爱吃，酸也不爱吃，现在两样全占了。
　　林元叹了口气。
　　是比不上这位哥哥的甜品那位姐姐的奶茶。
　　他把锅里的茶倒进壶里，又去兑了点温水，冲了一杯蜂蜜水。
　　白桥已经主动的把茶壶端到了客厅，拿了两个杯子，给自己和林元倒了花茶。
　　白桥坐在了沙发前的坐垫上，他喜欢坐在沙发和茶几之间那块地板上，林元似乎比自己更明白自己喜欢什么，来这边几天后林元就在这放了两个鼓囊囊的坐垫，一坐下就陷下去，他喜欢的要命，那之后他就几乎不坐沙发了，总是蜷在坐垫上靠着沙发，小小的空间似乎更有安全感。
　　白桥找好舒服的姿势，稳稳当当地陷在坐垫里，喝了一口茶，他的脸都皱了，“又酸又苦，这是什么茶啊？”
　　“……金莲花百合柠檬，清热。”林元赶紧把蜂蜜水递给他，“蜂蜜水。”
　　白桥接过蜂蜜水喝了几口，缓解嘴里的酸涩。
　　“想喝玫瑰花的，”白桥撇了撇嘴，“多放点糖。”
　　“好。”林元看着白桥酸的皱巴巴的，不应该煮这个的，他尝试着找补，“今天除夕，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一年过去了，林元再次放起了寒假，但是这次的寒假可没有高二那么长久了，林元高三了，寒假总共只有七天。
　　“诶？又春节了？上次春节是……一两个月前？”
　　林元看着白桥满脸诧异，回答道，“嗯，时间不一样，这边一年了。”
　　“……元元，你快点站起来，我们比比身高，那你不是蹿的飞快？”白桥又搁那叭叭，“我长一厘米，你长六厘米。”
　　林元伸手在白桥的肩膀上锤了一下，“早不长了好吗，叔。”
　　白桥笑得停不下来。
　　林元总是在盯着白桥看，白桥其实总在笑，糟心事总会遇见，但只要夸一夸，他就能和窗外的阳光一样热烈。
　　“吃饺子吃饺子！吃肉吃肉！”
　　“好。”

　　林元一早就去市场买了肉和菜，拿了一部分让人打成肉泥带回家，他备齐了年夜饭的菜，林元不知道白桥是否在今天来，但至少来了不会吃不上这一口年夜饭。
　　白桥去揉面，林元处理肉馅和其他菜。
　　家里的围裙也从一条变成了两条，另一条是白桥自己挑的，粉红色的长袖格子围裙，林元不理解，白桥笑的一脸玩味，“你懂什么，这是猛男的颜色，是好男人的统一制服。”
　　白桥的揉面技术已经大有长进，不像最初一身一脸都是白朦朦的。
　　但是擀面皮包饺子还是有待提升。
　　林元擀面皮、包饺子非常快，饺子皮基本大小一致，馅一包一捏就是一个，每个饺子挺着饱满的大肚子，整齐排列在盘子里，而这位祖宗的饺子皮大大小小，厚薄不均，包饺子花样就更多了，一会来一个蒸饺包法，一会来一个“韭菜盒子”，林元另外给他拿了一个盘子放他的花式饺子，这盘得单独下。
　　饺子、菌菇炖鸡、剁椒鱼头、清炖白肉、凉拌海蜇，再炒个白菜，一桌年夜饭就好了。
　　林元习惯了白桥坐在饭桌旁支棱着脑袋看他做饭，现在的林元也感觉到，对于做饭的人来说，有人等着吃你做的饭并且每次都吃的很香，比起一个人糊弄自己的嘴巴来说要更有满足感。
　　电视里还是春晚，无脸的人们在里面表演杂耍，喜庆的音乐和观众适时的鼓掌充斥着不大的房子，今天窗子里面也是热热闹闹的。
　　菜还是煮多了，白桥那盘百家包法的饺子都还没下锅，他们就吃撑了，二人对着还剩下的菜商议着先送入冰箱，出去遛一遛弯，消消食，去赶一个江边的跨年。

　　白桥总爱出去散步，每次吃完饭都要出去遛一遛。
　　“江边好看吗？跨年会有很多人吗？放烟花吗？”
　　林元这一下竟是回答不上来，他根本没在意过江边好不好看，人多不多，是不是放烟花，这里只是距离和尚两个小时车程的地，他从来没有在这边跨过年。
　　“应该挺好看的，人可能会很多，说不定会放。”他模棱两可地回答道。
　　“好期待啊！”白桥在他前面乱晃，一会儿走这边，一会儿拐那边。
　　“……你的春节是怎么过的呢？”林元问道。
　　白桥的世界里春节是怎么过的，什么样的江边是他觉得好看的呢，他喜欢人多一些吗，又喜欢什么样式的烟花呢。
　　“啊，春节啊，”白桥在前面回头冲他笑，放慢脚步，回到他身边，“我会去海边，那里会有好多人去那里放烟花，超大的那种，一炮接着一炮，海岸上能连成一片。海边有那种栈道，晚上了灯就会亮起来，从海面上伸出去再绕回来，像彩虹一样。”
　　他回过头去，看路边每棵行道树都张灯结彩穿花衣。
　　“然后啊，我喜欢跟人一起出去散步，春节多好啊。”
　　散步是一项几乎不能使用电子设备的运动，这时候的聊天是熟悉的人之间真正放松的交流。父母肯定是不跟他去的，他会叫上他的好兄弟一起出去，把自己生活中的大事小事都拖出来指指点点一遍，快乐的事情再快乐一遍，悲伤的事情陪着一块悲伤，尴尬的事情一起扣地。
　　年纪越来越大了，兄弟也见一面少一面，大家都忙于生计，新年的散步越来越难约在一起了，他和林元倒是经常出来散步。
　　“不过，现在能出来单纯遛弯儿的人越来越少了。”他跟林元开玩笑，做出痛心疾首的表情，“林哥，现在就你陪我散步了，离开你我可怎么办啊。”
　　离开你我可怎么办啊。
　　林元感觉心跳都快了几分，迎着冬天的风都觉得脸上一热，他把围巾向上提了提，试图遮住自己的脸。
　　怎么办啊。

　　这个县城伴江而生，滔滔江水把小小的城破成两半，靠大桥系着两岸。
　　离江边越来越近了。
　　白桥的注意力彻底被江边的灯光吸引，车道旁的每棵树上都缠绕着彩灯，一座大桥横跨江面，灯光闪耀，像海边的那座彩虹栈道，山峦连绵，山腰上一座又一座的庙宇的彩灯亮起，星星点点地缀在山间树林，而后倒影在江面上，江水平静，波光粼粼，山间，江面，仿佛两条质地不同的璀璨绸带，从世界的这头系到那头。
　　白桥被林元带上了大桥，大桥中间是车行道，旁边是来往人群，他们挑了个人少一点的地方，靠在大桥两边的扶手上。
　　江风吹来，却不觉得寒冷。
　　“嘭！”新年的第一朵烟花在零点准时冲上了夜空，游船从江边码头驶出，发出阵阵轰鸣，鞭炮声不绝于耳，两岸的烟花齐齐炸起，在江面上架起了无数花桥，一座接一座，连成另一片天，宛若白昼。
　　白桥在江边看愣了神，林元在旁边看着他。
　　林元看着白桥的瞳孔跟着烟花忽明忽暗，看着暖黄的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
　　喜欢吗？喜欢了的话，是不是能多呆一会呢，下次是不是能早点来呢。
　　白桥在吵闹声中大喊，“元元！新年快乐！”烟花的声音太大了，无法进行正常的交流。
　　“……你也是。”林元没有大喊，白桥只看到他动了动嘴唇。
　　白桥总是在笑的，现在也是。
　　林元的心脏跟着烟花、爆竹、船鸣嘭嘭跳动。
　　这一年的情绪变化对林元来说是陌生的，是以往十八年都没有的体验。
　　从某一天起，林元发现自己总是在等待，等待白桥第二天来，等不来他就继续等第三天、第四天……他仿佛失掉了那份冷静和清醒，愈发坐立不安。
　　林元小时候读过《小王子》，里面的狐狸说：“你在下午四点来，一到三点我就开始幸福了。时间愈近，我愈幸福。到了四点钟，我已坐立不安。”
　　原来这就是幸福。
　　狐狸还说：“我发现了幸福的代价，你要是想什么时间来就什么时间来，我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装扮我这颗心……”
　　他像前面吊着肉骨头跑步的狗，挂着胡萝卜拉磨的驴，不断的向那份吃食前进，但只能偶尔短暂地舔一口，永远吃不到口，却也永远停不下来。
　　原来这是幸福的代价。
　　他的心系在另一个人身上，再也无法装扮了，赤裸裸的为他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