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是在做梦》自己做饭自己吃

13、第十三章 背离

　　林元在做午饭，白桥是在今天上午十点多的时候出现的，他那时正准备去市场买菜，充实一下家里的冰箱，正准备出门，看到白桥凭空出现，突然站在了餐桌旁边的柜子前。
　　白桥看着有些茫然，站着发了会儿呆，开始慢吞吞地张望起来，转身看到自己的那一瞬间，眼睛都亮了，这是林元第一次切实感受到他人的热切，像是期待已久的见面。
　　“林元——”但白桥叫他的名字的语气却没有眼睛里的热情，委委屈屈的，出门前还活蹦乱跳的茄子回来被淋了一头霜。
　　“嗯。”林元回应他，“我准备去买菜，你是呆在家里还是……跟我去市场？”
　　“当然要跟你一起去。”白桥快步跟了上来。
　　“走吧。”
　　两人一起出了门。林元带着白桥去了菜市场，问他中午想吃什么，白桥看着兴致不高，回答着“都行都行”，林元就挑了几把青菜，两块豆腐，他还遵从着老和尚的饮食习惯，自己对肉没那么热衷，一个人的话基本很少吃，但是看着白桥恹恹的样子，买了青椒和牛肉，走之前还去了肉铺要了两斤排骨，搭几根玉米，准备炖汤。
　　回家后林元就带着菜进厨房准备做饭，他让白桥去沙发上看电视，但白桥拒绝了他，就坐在饭桌的椅子上直勾勾地盯着他做饭，一声不吭的，明明之前连个名字都要换着法叫三遍。
　　在厨房忙活的林元觉得自己的后背都要被看穿了，他觉得今天的厨房格外热，明明还是冬天，压上饭后，他又打开了另一边的排气扇，试图降降温。
　　林元最先把焯了水的排骨和切段的玉米用高压锅压上，之后再处理别的菜。他在旁边的灶上架起锅，把豆腐煎至两面金黄，撒上葱花点缀，紧接着把腌了一段时间的牛肉和青椒加大料开大火爆炒出锅，接着快速地炒了盘青菜。
　　高压锅压汤很快，等他炒完菜汤也掐着点好了。

　　白桥又把下巴支在椅背上看着林元做饭，林元做饭很熟练，一切都有条不紊，不像他那样手忙脚乱，烟雾缭绕。他今天看论文的效率格外的高，一共看了10篇论文，大纲也列的差不多了，明天再改改，加上之前一点点攒的资料差不多可以开始写初稿了。但等弄完这些事情已经凌晨两点多了，想早点睡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父亲的话总是在他脑子里翻腾。从小到大明明都听惯了，怎么就这么难受呢？
　　林元端着菜出来，白桥也突然缓过神来刚忙起来搭把手。
　　准备工作都齐了，落座吃饭。
　　白桥看着桌上的三菜一汤，端着碗夹菜叶扒饭。林元看着他一直吃着面前的一盘菜配饭，想着又去厨房拿了一块碗，给白桥打了汤，装了满满一碗排骨，然后又把白桥面前的青菜换成了青椒牛肉，“吃肉。”
　　白桥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湿润润的。
　　他一边吃肉一边想，不要对我那么好啊，不然我就要开始耍脾气了呀。
　　当无处安放的情绪被人稳当当地接住时，人就开始变得矫情了，委屈就变得更委屈，生气就变得更生气。
　　但是真得好好吃，林元好会做饭啊。

　　一顿饭下来，两人把菜都吃的差不多了，白桥吃肉吃到撑，感觉饭菜都要顶到嗓子眼了。林元起身想收拾碗筷，白桥赶忙去拿围裙，“做饭的人不洗碗，我来我来。”
　　现在换做林元看白桥在厨房忙碌了，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上次白桥给他做饭的时候也是，空荡荡的房间又有了人气，暖洋洋的。
　　林元坐了一会儿，还是起身进了厨房，他拿了山楂、陈皮、菊花，加水用小锅煮开，原本应该放点冰糖，但这次他没放，等水沸了一会儿关火倒出来放凉。
　　白桥收拾完就又跟到林元身旁杵着了，像粘人的小狗，总要跟人挨着，他跟着林元拿着山楂茶进了客厅，林元倒了两杯茶后，端了一杯给他，“消消食。”
　　白桥抱着茶杯坐在沙发上，茶还很烫，他抿了一口，哇，好酸。
　　林元看着白桥的脸被酸的变型，笑了一下，总是紧绷着的眉眼都温润了不少。
　　“笑话我！”白桥瞟到了林元的笑，感觉被人捉弄了。
　　林元也喝了一口酸汤，“怎么了？”
　　他放下杯子，“萎靡不振的。”还格外粘人，去哪都要跟着。
　　“……没什么的，”白桥没怎么对别人说过这些，这是一些矫情，占用他人时间、精力的庸人自扰，但无论是谁给他颗糖他都愿意返还十颗，林元这么对他足够他剖出心给他看了，“只是被我爸训了。”
　　白桥喝了一口茶，酸涩在口腔里蔓延，直灌到胃里，“我爸他好像……不太喜欢我，我不聪明，不会念书，总是让他失望。”
　　“我好像怎么做都不对，”一旦开口了，后面的话好像就能更顺畅的倒出来，“他只有我一个孩子，对我期望很高，但我达不到，他那样的人，总是因为孩子被人戳后背……我没法让他高兴一点，总是惹他生气，真是非常抱歉……我也没有别的兄弟姐妹……”白桥顿了顿，他突然想起了白父的“多生几个的话谁管你”，想说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始终咽不进去，他二十几年来偶尔在无法入眠的深夜里才冒出来的诡异念头最近在频繁地出现，“……我是不是占了别人的位子了？”
　　林元看着白桥，这时候的白桥像某种悲伤的小动物，孤伶伶地蜷缩着，他甚至没有伸出爪子、露出牙齿面对威胁的意识，只会和人翻翻柔软的肚皮发出呜咽展示他的无助。林元以为这位小祖宗总是一惊一乍的，慢吞吞但却热切，家里因为他的存在而变得温暖舒适，但现在却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一丝熟悉，原来无论身边是否有亲友，世界上大家都是孤独的，灵魂也都孑然一身。
　　林元尝试着开口，“你很在意你爸。”
　　“嗯，”白桥的回答似乎有点鼻音，“……他很优秀的，小时候不是看小说嘛，他就像小说里的英雄，听起来很傻对吧，但是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白桥对父亲充满了崇拜，但这种来自偶像的批评是相当致命的，不过白桥接下来的话让林元感受到了不一样的情绪，“小时候我想成为像他那样的人，优秀，聪明，什么都会……但现在我想……我想离他远一些。”
　　是害怕和恐惧。
　　白桥的声音越来越虚，他停顿了片刻，好像是和自己说的，“……可能那样我就不会再伤心了。”
　　林元看着白桥茫然的自问自答，说道，“……那就远离他。”
　　“啊，”白桥抬头愣愣地看着林元，“可是，我的专业毕业了基本找不到工作，只有考公务员好用，即使侥幸找到工作了，就我这个条件靠市场上开出来的工资也无法独立生存，我爸让我回家考公考编，我没有能力拒绝，现在的我只能依附着父母给的养分生存。”像个寄生虫，白桥自嘲。
　　白桥的回答充满了踌躇与迷惘，这是一种前狼后虎的危险状态，如果没有勇气主动走向狼群巡视的未知前路，那只能等着后方名为家庭的猛虎扑来。
　　“远离不需要立马脱离，只是短暂地离开一下你的父母，这只是暂时的，可以先找个事情，忙碌有助于人平静且独立的思考。”
　　“我大四了，准备毕业，马上要去实习了。”
　　“那就早点去吧，”林元坐在椅子上看着白桥，“父母与子女本身就是独立的个体，你应该是你自己，不是谁的孩子。世界本就没有什么人需要去在乎，和尚养我长大，我尊重他，但不等于我不可以忤逆他，必须要遵循他的想法，我只在我认同的范围内听从。”
　　林元的世界很简单，在和尚死前他只想守着那座庙和庙里的老和尚，和尚说的事他按优先级进行排列，在陪着和尚的大前提下，最优的事件是考好大学，次级好好生活，最次是交朋友，当他发现朋友的存在只会影响他陪着老和尚时他就把这件事放掉，他的成绩可以去更好的学校，但是他只愿意去离和尚最近的那所，无论哪所都可以考大学，只要大方向不错就可以了，别的不需要考虑。
　　他盯着白桥的眼睛，“我们不过是宇宙里的尘埃，时间长河里的水滴，所以大胆去做，不要怕, 没有人在乎，就算有人在乎，人又算什么东西。注”
　　林元很久没有说过这么长的一大段话了，他清了清嗓子，说道：“不要害怕未来，白桥，大胆一点，想到什么就去做。”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你可以的。”
　　不要害怕。
　　你可以的。
　　多久了啊，白桥期盼已久的话从至亲以外的人身上得到了。他觉得林元像个游离世间的隐士，也是一个世俗的反叛者，白桥好像发现了背离循规蹈矩的另一条路。
　　“你好像我爸啊，”白桥突然笑出来，“不是说像我亲爹，是像那种传统意义上的父亲。”
　　“……那你叫声听听？”
　　“你不要占我便宜。”

作者有话说

　　注：毛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