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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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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子时已过,更深人静,水东胡同林宅后罩房也一样淹没在黑夜的静寂里,只隐隐约约听得几声套间外秀姑轻轻的鼾声。
快到十五了,窗纸上摇曳着月色下夜风中斑驳的树影,屋里却黑漆漆的,林婉贞躺了很久,辗转反侧,翻来覆去,久久无法入眠。索性就坐了起来,披着衣裳下了床,只见她掏出枕下的那只白日里才得的小玉瓶,摸索着走到窗前,寻摸了椅子坐下,像对待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揭开瓶盖,借着透过窗纸的微光,能隐约看出瓶子里并没有玉肌膏,小玉瓶里面空空的,只见洁净的小瓶子里团着一方小丝绢。
林婉贞拿出那方丝绢,仔细地展开,透进窗纸的夜光,混沌迷蒙,上面写着什么,其实是怎样也看不清的,但她却一字一字地在心里熟稔的默念着:
“桃园一别相思苦,
锦衾绣被凄凉久。
造化有情又见君,
携手余生共白首。”
过去的这几个时辰里,她心中反复翻涌的就是这几句诗,她什么也想不了了,这几句诗占据了她脑海里的所有空间,她甚至已经能倒着背了。她清晰的记得初见这方丝绢时,充盈内心的欣喜和甜蜜,欣喜于二十七年来,不是自己一个人在孤孤单单地守望,妾有情,郎亦有义,两个人在彼此不知道的地方彼此思念,她觉得幸福极了。
欣喜与甜蜜中又带着几分酸楚,二十七年的光阴啊,无数个日日夜夜,人生何其短暂,少年之念,到眼前两人却已是即将半百,少年相遇,再见时已是人生暮年,怎能不令人感慨命运的悲欢,生活的苦乐呢,突然之间就有了历尽沧桑的慨叹。
但更多的却是不安,心底深处汩汩滔滔汹涌而出的不安!“皇上,他是皇上啊,天下至尊!”商贾、官宦、塾师、清客,甚至戍士、贩夫、走卒,她都设想过,她从未曾想过他是皇上,皇上啊,生杀予夺,俯视众生,他是君,她是民。
还有景儿,景儿会怎样呢?儿子是她生命里的唯一,其他的通通都可以抛却。景儿与定远侯无一处相似,却……一样的薄唇,一样的燕颌,他们如果在一起了,景儿也就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如果有心人看破景儿身世,景儿当如何,自古皇权之争,你死我活,不得善终,虽是自己母子无意皇权,但是“斯人无罪,怀璧其罪”,景儿会成为权势争夺的牺牲品吗?林婉贞越想越心惊,越想越惶恐。
让她更惶恐的是,世人将怎样看她?一直以来,景儿是她的喜也是她的优,有了景儿,她有了对抗无情无义的侯爷的筹码,然而景儿实实在在是她不贞的明证,她也由此失去了所有抗争的底气。如果有一天,这些都大白于天下,她的儿子、她的亲人会怎样看她?想着这些,怎能不让她心生惶恐。
然而在这惶恐里又夹杂着些庆幸,庆幸自己终于下定决心离开了侯府,侯爷也已然一纸休书休弃了自己。
在这惶恐与庆幸中又生出了几许微微的祈盼,今日召见,他认出景儿了吗?他能认出景儿吗?景儿自然天成的一身贵气,景儿几分肖似的容颜,再联系上时间,他能认出自己的儿子吗,林婉贞心里既怕他认出又怕他认不出。怕他认出给景儿招来可怕的祸端,又怕他认不出,辜负了自己深入骨髓的爱念,也辜负了父子浓于水的血脉之亲。
就这样,千百种情绪紧紧地纠缠在一起,搅扰着她,撕扯着她,夜在这样的撕扯里越变越长,好像永远没有尽头,四周黑漆漆的,她不知道前方道路该如何走,心里涌起从未有过的茫然与失措。
终于熬到了天亮,她又见到了光明。
秀姑进来侍候林婉贞起床梳洗,看着她眼下的两块乌青,人也无精打采提不起神的样子很是着急。
“小姐,夜里睡不好怎么不唤老奴,老奴睡死了竟没能察觉,老奴真是该死!小姐是哪里有不舒坦吗,我这就叫东子去寻大夫。”说着就要去唤东子。
林婉贞忙把她拉住了说:“秀姑,莫着急,我没事,只是因为景儿出息我很高兴,高兴得一宿睡不着觉,你拿那粉扑子掩掩,莫让他们几个也跟着着急。”
“什么事莫让我们跟着着急,母亲!”外面慕容景和何慧姝带着两个孩子来给母亲请安,正好听了这句,何慧姝忙上前拉着林婉贞的手挽着她的胳膊亲呢地问。
“没什么事,莫当心,上了年纪,昨儿接了圣旨赏赐,景儿出息,母亲有点过于高兴了,想着想着一时走了困意,没睡踏实罢了!秀姑不知道,瞎着急!”几个人也都看到了林婉贞眼下的重重青影。
何慧姝听着立刻就相信了,因为昨天她也特别兴奋。“母亲,昨天我也特别高兴,我以为我会睡不着觉,没想到一挨枕头就睡着了,还做了整整一宿的美梦。”
慕容景却是知道母亲一向不是一个贪慕富贵的人,不会因为自己连升了几级就欣喜失态,更不是没见过世面眼皮子浅的妇人,不至于会为了皇上的赏赐高兴得彻夜难眠,应该是担心自己,“斯人无罪,怀璧其罪”,自己突然连升四级势必碍着一些人的眼,挡了某些人的路,母亲应该是担心自己仕途之路上会有坎坷艰辛。
“母亲,您莫担心!儿子知道,前路艰难,但大丈夫立于世,自当立凌云之志,建丰功立伟业,岂能畏惧龟缩,苟活于世,庸碌一生。”慕容景希望母亲能懂得自己,于是又补充道,“母亲,您想那汉代少年将军霍去病,弱冠而亡,确实令人扼腕叹息,但是千里破敌之勇,马踏匈奴之功,何等风流,儿子渴慕之至。无论得失成败,儿子唯愿此生能得展翅之机,搏击长空翱翔寰宇,果能如此,此生无憾!”
“我儿有凌云之志,豪迈胸怀,母亲与有荣焉。但朝堂晦暗,波云诡谲,青云之路,九死一生,母亲怎么能不担心?”
“母亲,儿子虽非天纵英才,亦不是那无能鼠辈,请母亲放心,也请母亲相信,儿子时时牢记家有慈母、娇妻、幼子,心中常怀谨慎,小心结交,遇事权衡利弊,处事谋定后动,儿子不会做罔顾性命、铤而走险让至亲之人担心的事。”
“母亲,儿媳相信景哥!”
“祖母,孙儿相信爹爹!”
“祖母,孙女相信爹爹!”小小的璇姐儿也学着大声宣告,她最爱做的事就是学哥哥说话做事。
“好好好,珩哥儿、璇姐儿乖,祖母当然也相信你们爹爹啦!”林婉贞一边哄了哄孩子们,一边又转过头来对儿子说,“我儿文武兼备,有胆有识,胸怀壮志,腹有良谋,识轻重,知进退,重死生,轻得失,是母亲短视了。母亲相信你!”
于是一家人坐下来高高兴兴地用了早膳,饭后慕容景上工部做最后的交接,三日后并要到兵部走马上任了。
林婉贞从不是一个认死理的人,相反的,她总能随势而行,圆融变通,听了慕容景的劝抚,虽未彻底安心,心思却也活转了过来。是啊,人生百年,归于寂灭,碌碌苟活是一生,轰轰烈烈亦一生,那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谨慎但也无需退缩,三思而行并不是一步不走,不惹事,但也莫怕事,勇敢接受,大胆面对生活里不速而来的所有意外,皇上就皇上吧,走一步看一步,且试一试自己能走出怎样的天地。生活里甜蜜的,幸福的,酸楚的,不安的,惶恐的,茫然的,失望的,痛苦的,……,诸如此类,凡此种种,好的,不好的,都是生活的滋味,生命的体验,一个人活着,若能尝尽了这人世间酸甜苦辣的百般滋味,从中自解,从中自悟,也不算白活了这一回。这么一想,林婉贞觉得心中舒坦多了,不安和郁结也渐渐散去,一切随缘吧,该来的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