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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姐那之后消失了一段时间,我没有问母亲为什么,她最近总是敷衍我,连我交去学校的饭费都是错的,还是江穆延中午从隔壁学校跑过来我找他换下来。他问我晚上要不要去看海,我问他提川哪里看得到,他抻了抻衣摆非常神秘地朝我笑了笑,于是我俩那晚坐在一大片广告牌下看海。
那时候我还没有近视眼,广告牌真的很大,只要站近些就好像能听到海风和海浪的声音。江穆延把手指并起来窝成房顶的形状扣在我耳朵上,我耳朵上的绒毛若即若离地挨他挠痒痒。他的手掌出了一些汗,可能是太紧张了,还热热的,熏得我脸也热热的。他还说改天带我去看真正的大海,不过要等他考去大城市之后。我点点头。
回家的时候母亲举着扫帚就要来打我,说我毛还没长就勾引别人,重新出现的阳姐还没扣好裙子拉锁就急忙跑来拦住她,一只手把我拽到她身后说孩子哪知道男女授受不亲云云。我有些烦躁,她白皙的大腿上分明有人掐过的痕迹,我甩开了她扶我肩膀的手走开了。
十一岁生日刚过,乱七八糟的事接踵而至。可能是因为在家吃多了补雌激素的东西,比如豆浆木瓜之类的,还有偶尔大吃一顿海产品,我的青春期是班上女生里来的最早的。刚好是春季运动会排练期间,我穿着男生款式的短裤站在队伍最前,后边传来惊叫声,我低头一看,腿间流的血已经顺着内侧染红了白色的球袜。老师处事不惊地把我拉到一边放了假,母亲不在家,阳姐给我找了好多东西给我讲知识。我最后问她她有没有怀过孕,她抿抿嘴唇收起她装卫生巾的包,似乎坚定地说了句没有。
再次见到母亲是在一周之后,她匆匆忙忙赶到学校接我,当时转学手续已经办好了,家里所有东西都留给了阳姐,我是最后一个知道我要离开提川的,没有机会和江穆延告别。我当时坐在出租车里哭了好久,哭到嗓子眼里泛出苦水,眼睛肿得分不开眼皮,我也没能让车子回去那个土坡下的房子,没能看到那里是不是有一个愁眉不展的桃子脸娃娃在等我。
到了新学校之后我赌气不想交朋友,尤其看到一个个光鲜亮丽的制服,我像个土包子一样格格不入。“我绝对不要交新朋友。”我在日记里这样写着。我想念提川夜晚的风,想念低垂的星空,想念那块大海广告牌,想念江穆延。
汉尔的小学就充斥着一种激烈竞争的气氛,我除了努力学习和接受挨打之外没有什么闲工夫。母亲说我一定要考上个好初中,我和她约定如果考好了暑假就放我回提川。
一旦忙碌起来日子就过得特别快,新校服还没穿够整一年就毕业了。母亲和班主任说着客套话,我趁她不注意坐上车就跑。
汉尔到提川的几个小时车程变得很快,我一边数着自己长了几厘米个子,一边算着手里的钱够花几天,又满心期待看到江穆延那小子惊喜的表情,捂紧背包里给他买的木雕花,想着我们终于可以去看大海。
不巧,江穆延和他父亲刚出了远门,我只好回去阳姐那里乖乖等。阳姐还是一如既往地在门厅翘着二郎腿,看我走进屋门也不觉得惊奇,现在想想一定是母亲给她打了电话。我当时傻傻地向她炫耀自己独自出行的经历,她静静听着,全程勾着嘴角,末了来了一句:“苏临好乖。饿不饿?姐给你煮面。”
我觉得她变得好奇怪,却不知道为什么这样觉得。她煮面的时候彬姐告诉我她左耳聋了,是被男人给打的。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因为刚刚我全程站在她的左边,她没有告诉我。
“唉,她是真的喜欢你,可惜。”
我记起这句话,彬姐摇着头,从柜台抽走一柄折扇出门乘凉。
江穆延是四天后回来的,他变黑了些,急匆匆跑到我家门口,我当时刚睡醒,嘴里还嚼着牙刷,头发在脑袋顶上乱飞,他咧开嘴朝我笑,一口白牙晃得我又困了一些。他的手好像也变长了,脸明明离我很远,手却盖住我的脑壳揉我的头发。
“好久不见。”
他的汗从太阳穴旁边滑下来,晶莹通透如一颗明珠,他看着我慢慢睁大眼睛,把牙刷拔了出来,哇哇地哭着,伸出手去抱他,不知道哭了多久,好像这一年把曾经他每天都给我的快乐消耗成负值,这一刻全都倾泻而出。他高了些也瘦了些,坚硬的肩膀硌着我的鼻梁,我埋进去整理好之后才抬起头,他通红着脸咳了两声,我才知道我也变了不少,比如胸前多了两坨肉刚刚贴在他怀里了。
我们两个也真的去看了大海,他像以前那样拉着我的小手倒了好几次车,终于在咸腥的海风里落脚。
他和我说他考上了田域市的初中,父亲不知道有多高兴,连夜带他去田域办了手续。
我看着他粉红色的侧脸,长长的睫毛朝着日落的方向伸展,眼睛里是金色的霞光。我走神了,所以他问我考去了哪里的初中时,我说了谎。
“汉…”
“汉?”
“汉南市。”
他转过头来朝我笑,当时我就在想啊,他怎么可以笑得那么好看,我差点就反悔了。
临走的时候,我又去他家看了他一次,他正在给他家的大狗狗洗澡。水珠甩出来溅到他身上,像他周身散发着光芒,一如他眼睛里一直都有的星星。
我在想,或许,我和他之间真正产生了间隙,就是我骗他去了大城市的这时候开始。
小孩一旦长大,很多挂念的就回不了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