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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等她终于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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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5 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2010年的夏天,云城的东区将将建好,城市开始向西扩张,终于扩张到了西三环的边上。嘉佳一家居住的赵庄村终于被列入了城中村改造的规划范围之内。“改造”这两个字嘉佳四五岁开始就常听大人们提起,风头最盛之时整个村子里无论有钱没钱的都在想办法盖房子。嘉佳对赵庄的记忆并不深刻,许多年来,她对赵庄的一切都心存敬畏。她始终记得三岁那年从未跟她说过话的奶奶把妈妈和爸爸的东西装在编织袋里不轻不重的放到了门口。妈妈眼中含泪却不愿意低头,拉着无奈的爸爸和嘉佳还有旻旻哥哥住进了还没有装修的毛坯小产权房里。
这个小产权房所在的区域在赵庄村的另一端,中原路像是老村和新区的分割线,把赵庄给分成了两半,新和旧界限分明。当年妈妈为了搬出去住,借了在美国的大舅舅几万块钱买了这个小产权房,似乎也因为是舅舅借了钱,姥姥姥爷也理所当然地住了进来由爸妈赡养。
几年来这里承载了嘉佳有些痛苦的童年回忆。七八岁的嘉佳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愿意回到那个一百多平的家里。她害怕听到姥姥叹气,害怕看到妈妈和姥姥吵架,也害怕会打自己的爸爸。
等到爸爸后来出差了,她更加害怕回家,妈妈和姥姥中间没有劝和的人,妈妈会因为一切姥姥口中莫须有的罪名而辩驳,最后就演变成了争吵和谩骂。
如今这里要被夷为平地了,所有的不开心,都随着房屋的坍塌幻灭。搬家时终于有理由租两套房子分开住,虽然离得很近,但嘉佳心里松了一口气。爸爸妈妈把房子租在了云城砂轮厂的家属院,这里也是爸爸的老东家,听说房东是老厂长,所以才分得了一整套房子。这个小区是东德在五几年援助建造的,从外观到内部都透露着历史的沧桑。
一楼二楼一户里住了好几家人,他们会聚在一起吃饭,在嘉佳他们搬家过来的那一天,那些坐在一起吃饭的邻居直勾勾的打量他们,在这个空气中弥漫着陈旧水泥味的楼房里,他们几家人挤在一起生活,这让嘉佳第一次觉得和别人比起来,自己似乎没有资格抱怨自己的不幸。
这个暑假是嘉佳记忆里为数不多很开心的假期。自己跳级考到了全云城最好的初中,一下子成了“别人家的孩子”,爸爸妈妈拆迁后拿到了一笔过渡费,拿这个钱还了欠舅舅的所有钱,家里的债务一下子干净了,爸爸妈妈都很开心,就连吵架都少了许多。
姥姥姥爷和爷爷奶奶分别由儿女们安排了单独的居处,嘉佳一下子拥有了十一年来渴望的三口之家。尽管许久没和爸爸单独相处她有些害怕他,有时候爸爸和嘉佳说话时,会让她感到不安和局促,她不知道该回应些什么,或者根本不需要回应,嘉佳知道他并不在意:很多时候只要一下班,爸爸就会去很远的爷爷奶奶家,帮他们做做家务,然后再回家,有时晚饭都不能一起吃。
但总的说,生活似乎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至少此时的嘉佳是这样认为的。
每年暑假,嘉佳都要跟着妈妈回她老家兴乡一趟,这几乎是每个夏天的必修课。因为每年的七月都是嘉佳姨姥爷的生日,妈妈会带着她坐大巴车到兴乡市,再打车到兴乡染织厂家属院。在这个多雨的季节,空气中都是湿闷的气息,记忆里每一次来这儿都会下一场大雨。
姨姥姥和姨姥爷是很和蔼的一对夫妇,常让嘉佳感受到寻常孩子才能体会到的被祖辈宠爱的幸福。她喜欢这里,染织厂的家属院有点像北京四合院,小院子里住三四户人,小区里有来回跑的小猫和小狗。知了在烈日下总会不停地叫,孩子们在这样的燥热中不知疲倦的来回奔跑。
嘉佳妈妈从不让她下楼和赵庄村的孩子们玩耍,她看不起村里那种标榜自己是市里人就目中无人却不重视教育的风气,觉得邻居家的孩子都是“没有摆脱乡村土气只会大喊大叫的野孩子”。所以嘉佳很少有这种可以在小区结伴奔跑的邻居伙伴。小琳姐姐是姨姥姥家的孩子,大表舅和二表舅合伙买了一辆出租车,热情的大表舅大大咧咧,每天忙于出车赚钱,舅妈也有一份自己的工作,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小琳姐姐像生命力旺盛的植物,无须娇养照顾,野蛮而旺盛的生长。嘉佳常常羡慕小琳姐姐,每年过来的几天,都会和小琳姐姐来回地跑,跳大绳、跳皮筋。
兴乡新建了一个湖景公园。小琳姐姐带着嘉佳一起到湖边。作为一个中部城市土生土长的姑娘,嘉佳离水最近的机会就是在大巴车穿过斓河时眺望蜿蜒的河道。她兴奋地跟着小琳姐姐冲到木叶公园玩了很久,学着她的样子脱掉凉鞋,光着脚踩在湖边的人造沙滩上。
“嘉佳,快来看这几个圆石墩儿!”小琳姐姐光着脚跳了上去,像武侠片里的武林高手一样从每个石墩上走过,嘉佳也跟着小琳跳了上去有样学样。踩第二个石墩的时候,她脚一滑,脚腕成直角落地。当时就拱了个很大的包。好痛。
嘉佳妈妈本来在和姨姥姥家的舅舅们闲聊,听到嘉佳的叫声连忙过来,看到她左脚鼓起来了一个很大的包,她一下子着了急,一巴掌拍到嘉佳的背上,着急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赵嘉佳原本就忍着钻心疼痛,妈妈打这一下让她所有委屈涌上心头,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嘉佳,妈妈就是太着急。。。“嘉佳妈妈看到孩子她委屈的样子,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刚刚的鲁莽,脸上带着愧色。
表舅连忙回家开自己的车带嘉佳和妈妈回云城。到云城时已经很晚,和表舅告别后,嘉佳在医院看到了等待着的爸爸。她有些害怕,爸爸在自己每次生病或者遇到事情的时候都会和妈妈吵架。她记得自己一年级的时候被爸爸带着去奶奶家,被奶奶家的猫抓伤,左手的三道伤口咧着口子。爸爸骑着爷爷的油三轮带着嘉佳和妈妈冒着冷冽的风去距离很远的疾控中心打狂犬疫苗(当时狂犬疫苗还没有普及到社区医院),路上车没有油了,嘉佳妈妈哀求打车去疾控中心,担心会让伤口接触更多细菌导致感染,而爸爸坚持要先给爷爷的三轮车加油,争执中爸爸把嘉佳和妈妈赶下了车,一份钱也没有留,骑着三轮扬长而去。
嘉佳早已忘记当时的伤口疼痛,但她永远记得被爸爸抛下的无助,还有妈妈哭着打了车,求司机先带他们回家,找姥爷借了钱。
果然,爸爸一见到妈妈和嘉佳,就怒目而视,“没事儿非要带着孩子去兴乡,去什么去?现在好了,快开学了,脚受伤了,怎么上学?”
“我会知道她会玩那个?这怪我吗?”妈妈不甘示弱,对爸爸的责怪予以反击。
嘉佳试了试张口,但她的声音被淹没在了爸爸妈妈的争吵声中。
“刚刚看了片子,应该是轻微骨裂,没什么大事,这一个月避免跑动、大量走路即可。”医生看了看嘉佳的片子道。
“那可怎么办,孩子马上就要上初中军训了。” 嘉佳妈妈有些着急。
医生诧异地抬头“军训?她的脚这样你还希望能军训啊?赶快联系联系请假吧。”
嘉佳一听可以免去军训,脚也不疼了,咧嘴笑了起来。在触及到爸爸责备的眼光以后,她的笑又憋了回去。
云城的八月依然是酷暑,2010年的云城西开发区仍是一片荒郊野岭,除了外语白桦校区和高中部在白桦街的对角,附近只有一所军校和一个大学的新校区。路边的行道树都是小树苗,放眼望去没有一片凉荫处。饶是做了再多思想准备,嘉佳和妈妈坐着45路公交车看到学校操场酷热的样子时还是被惊呆了。学校附近就是一片绿油油的麦田和玉米地,八月的烈日下感觉作物们都有些蔫儿。
学校门口挤满了家长,大部分新生都是第一次进入寄宿制学校,对于即将离开家的充满了新鲜和好奇,兴冲冲地就往学校里面走,跟在后面背着大包小包床铺的家长们则面露担忧:担心孩子们吃不好,在宿舍会不会睡得不好,会不会想家?但这些容不得他们细想,在收拾好床铺后,学校就要求家长们离开学校,放不下孩子们的家长站在学校门口和学校操场旁的栅栏,希望能在一群穿着军装的孩子们依稀辨认出自己家的。
嘉佳的妈妈就在这群家长之中。嘉佳站在操场上四处张望,看到了学校外面的妈妈,她挥了挥手,而后听到了教官的哨声,她走到了队伍旁。
妈妈拿着医院证明给她请了假,嘉佳暗自窃喜,她的伤没有到影响她日常行走的程度,但却可以让她打着伞坐在自己中队的训练区域休息,实在是有点拉仇恨。她想到这儿又有点不好意思。
“各位同学,今天一返校我们就进行了分班测试,接下来我会公布一下分班名单。我们短暂的二中队相聚就结束了。相聚是缘,希望大家今后无论去到哪个班级,在白桦都可以顺顺利利。”二中队的班主任老师王乾军是一个面容黑黑的中年男性,嘉佳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刚毅的老师会说出这样感性的话语。
“请大家注意,我们分班的方式是根据大家的分班测成绩S形平行分班,没有什么好班或者坏班,所以大家不用太担心。接下来我读一下分班结果……”
分班测试嘉佳考的并不好,这个暑假她疯了一暑假,考试的时候很多之前做起来简单的题她都不会了。她有些侥幸,幸亏没有像初中淮海总校一样按照成绩分重点班和普通班,要不然这次考试考成这样,妈妈肯定会很失望的。
“赵嘉佳,九班。”嘉佳等了很久才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虽然老师说分班是S形的,但她隐约感觉到老师读的这个名单应该是这次考试的排名,她真的好落后,想到这她心里有些失落。
“好了,大家现在可以收拾一下自己在教室里的东西,到各自所分到的班级报到了!”
嘉佳跟着人流走了很久,终于在指示牌的引导下爬到了了三楼最角落找到了九班。一个楼层有四个班,九班被分到了三楼和八年级的三个班在一层楼。嘉佳在找方位这方面有点迟钝,等她到九班门口时,班里基本都已经坐满了,讲台上站着一个中等个子的男老师和一个留着短发的女老师说话,女老师看到了在门口徘徊的嘉佳,偏了偏头,冲她招手,“快进来吧,抓紧时间。”
嘉佳低下了头,赶快走了进来,在倒数第二排找了一个空位坐了下来。
“好,同学们基本都来齐了,这会儿也不用干坐着了,可以和同桌自我介绍互相认识一下。”讲台上的女老师看起来很温和,她个子不高,单眼皮,脸也圆圆的。
班里这时开始出现了低声细语,而后越来越大声。同学们都开始互相介绍起了彼此。
嘉佳从教室门口走进来的这段路感觉自己心脏砰砰砰地跳,脸也红扑扑的。等她终于在身边的讨论声中冷静了下来,扭头看向同桌,愣住了。
竟然是他!
“你好,我是祝瑾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