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跃入人海》隔山岳

6、未选择的路 在人生的岔

　　2009年的年末，在这个课外班里她认识了祝瑾严。
　　后来一直到高三暑假，她在大洋彼岸无聊的时候打开手机，周星驰演的《大话西游》里面紫霞仙子拖着下巴说，“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身披金甲，驾着七彩祥云来娶我。”，看到这儿她恍然大悟，或许祝瑾严于她，从来不是退而求其次，或者相互妥协的安稳，对于十岁那年尴尬窘迫又困惑的赵嘉佳而言，他就是一个身披金甲、驾七彩祥云的盖世英雄。
　　感激是一个很复杂的情绪，人一旦有了这样的情绪，做任何事情都会开始有了借口。嘉佳认识祝瑾严后的许多年里，她做的许多事，都以感激为由。
　　因此错过了太多连她都未曾发现的情绪。
　　那些埋没在岁月里的，在深夜让她辗转反侧的意难平。

　　“好了同学们，那咱们就按照老师刚刚统计的小组，结伴完成咱们的小组作业。大家一会儿下课了可以交换一下QQ号。这个寒假至关重要，过了年云城所有的初中都会开始小升初测试的，大家要加油哦，提前祝你们新年快乐！”
　　老师说下课的刹那，像是一个警钟，让赵嘉佳一下子戒备了起来。自从目睹了小军哥哥的事以后，她开始变得害怕和陌生男生交流。六年级的男生们十二三岁，正是青春期长高个子的时候，嘉佳看祝瑾严需要仰着头，这让她很有压迫感。
　　她慢吞吞的收拾课本和练习册，眼角的余光瞥到他走了过来。
　　“赵嘉佳，寒假里我们得一起去完成这个作业了。”祝瑾严说话很温和，没有这个年纪孩子的调皮，可能是他营养旺盛，早早的开始了变声，他的声音有些低沉沙哑。
　　嘉佳强迫自己抬起头，笑着对他说，对对，但是我平常听的迷迷糊糊的，有点点不太懂。
　　嘉佳看到他腼腆的笑了笑，“我也是，你别太怕，咱们先留一下QQ号。我回去了加你。”
　　“那个，你应该知道我才上五年级，基础不太好，可能作业完成的不好，到开学评比肯定会拖你后腿的，你…”她顿了顿，又吸了口气，“你要不然再跟老师说一声？”
　　“没事，反正总是要完成的。”他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下下，嘉佳还是敏锐的捕捉到了，在家里和姥姥姥爷相处这么多年，她总是擅长察言观色的。她感觉到他似乎有些开心，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他们就这样交换了联系方式。

　　小升初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一群十一二岁的孩子，在这个什么都不太懂的年纪，就开始被大人们带着学了很多远超过现在认知的东西。原本单纯的孩子坠入染缸，就连平常做题也会藏着掖着。这场战争进行到寒假，便是箭在弦上，蓄势待发。只因为过完年就是希望杯的决赛，云城的许多大小初中都会根据希望杯的成绩来录取，更有甚者，如云外的白桦校区，直接在希望杯决赛的考场上来一场加试，这都让这个奥数比赛变得无比重要。
　　在很多年后的云城因为教改，奥数比赛早已取消，“希望杯”这三个字成为了被云城教育工作者们追忆的历史。但在2010年的冬天，赵嘉佳和祝谨严都不过是时代洪流中的一粒沙，被裹挟前行。

　　嘉佳妈妈在家里阳台开辟了一个安静的角落，让她能晒着太阳做希望杯的复试习题册。嘉佳妈妈是真的希望她能不负重托，早早通过考试，考一个好初中。
　　“妈妈，我想用一下电脑。”从辅导班放假开始一直到今天大年三十，她都没有用电脑登上QQ加祝谨严的好友，眼看正月初八就要开始上课外班了，她觉得再不跟他一起完成了作业自己开学后一定会很尴尬。

　　嘉佳还记得这个大头电脑的来历。刚上三年级那一年，她连什么是互联网都不知道。2008年的春天，学校让孩子们写开放三十年的文章，班主任李老师让嘉佳来写一篇参加比赛，发电子稿给她，嘉佳说自己家里没有电脑，李老师顿了顿，没有说别的，又叫了另一个女生。嘉佳回去和妈妈一起写到了纸上，最后拿到打印店里，一个字一个字的打了下来。到学校才知道，李老师当时已经找了另一个家里有电脑的孩子写完了这篇文章。回家后妈妈眼中都是歉意，她说，“对不起嘉佳，妈妈不会再让你因为家里没有电脑失去任何机会了。”
　　小学生在三四年级，才艺好的最受老师喜欢，老师让他们参加演讲、朗诵、歌唱比赛，让他们在公开课上提前准备，好好表现，拿到的奖项可以让老师们用来评职称。可是到了五六年级，一切都变了。数学、英语成了重中之重，从前的才艺都变得不再重要，嘉佳庆幸自己还好学习成绩不错，没有成为老师们的弃子。

　　登上QQ就看到了祝瑾严的验证信息。他的头像很奇怪，是一朵玫瑰花。
　　“对不起，我一直没有来得及上网。”
　　“没事。”他回复的很快。
　　嘉佳犹豫了一下，慢慢打字道“咱们可以分一下工，等辅导班开课前两天再在QQ上整合一下。你觉得呢？”
　　“好。”
　　“等一下！”
　　“我还有问题想问你。”
　　“请问，你为什么要和我一组呢，你应该知道，我其实学的不是很好。。。”
　　“但是你不是也很认真地在完成作业吗？”
　　赵嘉佳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追问下去。就回复道，“一定会认真完成的！”

　　这个寒假过的也快。大年初五那天，她和平常一样很早起来坐在阳台上做题。朝南的阳台到中午会变得很热，嘉佳内心的浮躁随着阳台温度攀升。她忍不住望着窗外发呆，自己已经把这本希望杯习题册做了两遍了，听思维数学的老师说，每年希望杯的决赛都会有很大一部分题出在这本小册子上。自己真的想要跳级吗？她有些恍惚。
　　破五这一天的很多家会放鞭炮，黎明即起，放鞭炮、打扫卫生，期望辟邪除灾。老赵家的年是在嘉佳姥姥和妈妈的争吵声中度过的。
　　“唉———，吃不饱。”赵嘉佳姥姥有一个口头禅，就是把“唉”这个字拖着长腔，婉转悠长，诉尽了她几十年的不甘和委屈——当然她口中的委屈大部分都是幻想的，比如今天她说的吃不饱。
　　嘉佳妈妈听到以后从阳台走到南边卧室，她愤怒不解地问她：“妈妈，我又怎么不让你吃了？你怎么能这么说？”
　　“就是说你的，就是说你的！你和赵亮不让我们吃！”
　　嘉佳在阳台听到了姥姥狰狞的声音，她生气的时候说话的声音像是失去了理智，怒吼中带着沙哑，她不知道姥姥为什么这样，但是接下来争吵的内容嘉佳已经了熟于心，无非就是妈妈哭着列举自己有什么好吃的都会紧着他们吃，而姥姥则说些离谱的事情，“妈妈做标记不让他们吃饭”云云。
　　嘉佳看着眼前的习题册子，觉得上面的数字都在颠倒移动。她等到外面的争吵声逐渐消失得只剩下妈妈的呜咽和偏瘫的姥爷生气的叹气声时，走到了客厅，抱住了靠在墙角哭得头发凌乱的妈妈。她和姥姥吵架的时候，总会让嘉佳有一种感觉，妈妈从一往无前的勇士变成了一个破碎一地的杯子。
　　嘉佳拿出妈妈的手机给爸爸打电话，爸爸赶了回来。姥姥把主卧的门关上，隔着一道门嘉佳依然能听到姥姥骂骂咧咧的声音。她是如此的困惑，困惑于姥姥为什么会产生这些根本莫须有的幻想，困惑于姥爷即使生病前也没有为妈妈仗义直言过，更困惑，为什么，这么多年了，妈妈这样过来，依然对他们那么好，比对自己好，为什么。
　　她始终不明白。

　　寒假嘉佳会趁妈妈不在家的时候偷偷打开电脑，登上QQ。
　　她开始和祝瑾严有时差的进行聊天。更多的时候是一些小六冲刺的语法困惑。祝瑾严是一个话很少的人，但是总会在嘉佳抱怨希望杯习题集太枯燥很烦的时候，对她鼓励几句。
　　有时候嘉佳盯着QQ列表里李岐灰色的头像，她就在想为什么李岐上了初中以后再也没有用过QQ，如果他一辈子不用QQ，他们会永远失去联系吗？成长就是，走着走着，就渐行渐远吗。
　　在开学前一天，嘉佳收到了李岐的QQ消息，他说自己进了初中以后实在是太忙，又觉得以前黑历史不好看，申请了新的QQ号，忘了加她。他还在纳闷为什么赵嘉佳不找自己。两个人聊了会儿，相约在学校旁边的陕西米皮店吃开学前最后一餐。
　　那天晚上，李岐听嘉佳含泪诉说这半年的痛苦生活后沉默了很久，他才冷静开口道，“嘉佳，其实你可以把这一年当作演练。”过了半年，嘉佳感觉得到，李岐变得不一样了。他似乎更加温和坚定，再也不是当初那个痛失双亲而彷徨的大哥哥。
　　“可是我怕让妈妈失望。”
　　“就算考不上，也是情有可原的。你才五年级。那到了明年一回生二回熟，不就考得更好了。你不必抱太多压力。”
　　似乎从很早之前开始，李岐的话就像她的定海神针，大概是他年长她两岁的缘故，又或者是当下经历的他都经历过，嘉佳对即将开始的小升初厮杀有了信心。

　　开春后学校里却出了一件让她烦恼的事情。
　　那个爱八卦的同学孟轲，那天看到了她和李岐吃饭，开学后便四处传播谣言说她和李岐谈恋爱。小学生的玩笑总是没有恶意但又充满伤害。因为李岐是已经毕业了的风云人物，影响了下面两届孩子，现在李岐不在，嘉佳百口莫辩。六年级许多以前暗恋过他的女生听说了谣言后都巴巴地跑过来，看到相貌平平又有些胖的赵嘉佳后，又会露出不屑的眼神。“什么啊，李岐学长怎么会喜欢这样的女生啊。”、“她肚子圆滚滚的，不会怀孕了吧？”
　　在一次微机课上，她发现在伏山小学的百度贴吧里，有一个几百楼的帖子《有没有人扒一扒李岐的女朋友赵嘉佳啊》，嘉佳颤抖着手点开，看到里面的言语都是不堪，还有自称是她同学的人，说她各种倒贴，追在李岐的屁股后面。

　　“哟，这不是李岐的小女朋友吗？”
　　“我不是！”嘉佳满脸通红，又羞又气，无论怎么解释，他们仍然嘻嘻哈哈的开着玩笑。

　　这些话，这些八卦，在许多年后想起来觉得滑稽而离谱。但当时的嘉佳却觉得，自己在小学里无法呆下去了。
　　嘉佳不敢给妈妈说。
　　她害怕妈妈失望，害怕妈妈和这些人一样不听她的解释。人言可畏，三人成虎，在她是十岁这年就早早体会。
　　她只能更努力的去上小升初的课程，只为了能早点毕业，早点离开。在那个小六冲刺语法课上，嘉佳在开春的分班测里取得了中上的成绩，她坐在了第三排。这个班里她只认识祝瑾严一个人，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开学以后祝瑾严像是不认识她一样，很少对她说话，这让嘉佳觉得，大概祝瑾严真的只是想找一个一起完成寒假作业的人而已吧。

　　嘉佳的小升初冲刺之旅渐入佳境。她已经对希望杯习题册熟练到看到题目就能把这道题的解法倒背如流。
　　希望杯比赛前的周末，李岐发信息给她说，沉着冷静，加油。
　　那天的比赛是在一个大学里举办的，妈妈骑着电动车送她到了考场。嘉佳记得考场上是一个胖胖的监考老师。在熟练答完决赛试题后，有二十分钟休息时间，大家又坐了回来，发放了语数英试卷。数学和希望杯的难度一致，让嘉佳庆幸的是，英语要远比当代外语教的简单，语文是嘉佳的强项，分值也低，她很轻松的完成了。
　　这场小升初的战争才刚刚吹响了号角。
　　到了五月，各个中学都开始和课外班合作举办各种小升初测试，采用大海捞针的方式选出他们认为最合适的学生。嘉佳参加了五个学校的考试。先是五十一中的考试，也是她认为最简单的。这场考试给了妈妈一颗定心丸，她考了所有考生里的前五十名，五十一中给嘉佳妈妈打电话说她被五十一中重点班录取了，还有五千块钱奖学金。
　　嘉佳听到妈妈的话好开心，她终于可以离开自己的小学了。但是妈妈参观了一圈后告诉嘉佳，我们再考考。嘉佳，你提前一年考试，不是就为了上一个区重点将就的。
　　接下来的考试集中在云城外语的几个分校。她参加了两次东区实验分校的考试，一次西区白桦校区的考试。
　　参加白桦校区考试的那天，让嘉佳记了十多年。即使后来外语集团有些没落了，当年全省几万人报考白桦校区的盛况依然被人们津津乐道。因为报考的人数太多，分了许多个考点考试。她是在斓河科技学院考点。考的题型和希望杯复赛后的加试几乎一样。
　　考场外面是人山人海，望子成龙的家长们在门口翘首以盼，期盼孩子能在这场激烈的竞争中脱颖而出。迈入白桦校区，就等于半只脚迈入了云外高中部，迈入云外高中部，半只脚都在985、211，似乎孩子的未来都将被这一场考试决定。嘉佳还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虽然叫不上名字，但在近一年的各个课外班奔波中，他们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嘉佳并肩作战的战友。只是不知道这些熟悉的面孔里有多少能在白桦相逢。
　　在等待白桦录取的日子里，她去考了云城的老牌重点，云城中学。云城中学特别喜欢招五年级的跳级生，只要考到他们招生考试的前五十名，就能上他们的“小超班”，里面全是智力超群的孩子。嘉佳的妈妈冲着这个小超班，也让她试了一试。

　　到了六月，嘉佳妈妈已经开始焦虑了。但嘉佳只记得李岐说过的，全当演练，大不了明年再重来，她甚至已做好在伏山小学里再受一年屈辱的准备。六月二十二号那天，嘉佳妈妈收到了云城中学的录取电话，还是小超班。嘉佳妈妈很开心，嘉佳感到意外惊喜，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能考上这个老牌重点。嘉佳的爸爸妈妈一起去参观云城中学，回来后却愁容满面。
　　嘉佳妈妈看着欢喜的嘉佳，试探地开口说，“嘉佳，爸妈今天去云城中学，他们一年学费七千块，明天之前必须做出决定。但我看那儿高中部的孩子们，染的头发五颜六色，喊着脏话从我们面前跑过去。我们觉得，要不然，再等等？”
　　“妈妈，我…”
　　“今天听思维数学的刘老师说，有几个孩子已经收到了白桦校区明天下午再复试的通知，说不定你只是被通知的晚。”
　　“我不想再上小学了。”嘉佳抬起头看妈妈时眼中已蓄满泪水，“妈妈，求求你了，好不好。”
　　嘉佳在二十二号那天没有接到第二天复试的通知，她有些沮丧，大概自己没有李岐那么优秀，自己应该是和白桦无缘了。嘉佳妈妈没有注意到女儿的异常，只是觉得孩子这一年可能确实辛苦，害怕再来一遍。在和赵爸爸商量了很久后，第二天拿着钱去交了费。
　　但世事总是如此，当你觉得尘埃落定之时，又有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的转机。
　　六月二十三号下午，当嘉佳爸妈带着她到小学开始办手续时，接到了白桦校区的电话。
　　“你好，请问是赵嘉佳的家长是吗？”
　　“对，我是。”
　　“我们是白桦校区的，恭喜您，孩子被咱们学校录取了！明天下午来咱们学校参观，然后就可以缴费了。”
　　在学校花坛边坐着等妈妈的赵嘉佳听到妈妈拔高音量地喊了一声，“真的吗！谢谢，谢谢，太感激了！”
　　后来嘉佳回想小升初的这场闹剧，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这些学校为了拔尖出成绩，让家长们和学生们一起焦虑。嘉佳在小升初冲刺里学的英语，一直到高中还在循环地讲。小学的起点再高，在进入初中后也只是一张白纸，他们忙忙碌碌，又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没人能给他们答案了。
　　嘉佳妈妈和爸爸商量了一下，找关系一般的姑姑借了七千块钱，带着嘉佳到白桦校区参观。那天嘉佳觉得，这个学校好大啊。那条爸爸妈妈牵着她走的种满果实像豆荚一样的小路，成了她对这个学校最初的记忆，也是最后的记忆。
　　后来云城中学的费用自然是退了。
　　又后来听说云城中学出现了好几起霸凌事件。
　　但那都是后来的事情了。嘉佳不知道如果自己当初没有接到白桦校区的电话直接去了云城中学会怎么样。在人生的岔口上她做出了选择，那条未选择的路，只能留给今后来想象。
　　这条路，她要懵懂的踏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