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跃入人海》隔山岳

4、无疾而终的告别 “嘉佳，你

　　之后的很多年里，嘉佳经历很多次告别，但有许多次再见都稀里糊涂，让她不断地想到在孤独的家里感受着生命消逝的小狗肥肥。她记事以后对许多人或者事的情感，都是无疾而终的。

　　从很小的时候起，嘉佳就开始畏惧回家。她不愿意看到姥爷冷峻的神色，不愿意看到姥姥有些神经质的面孔；不愿意看到妈妈明明很委屈，却还是对他们很好，然后对嘉佳说，她是妈妈全部的希望；不愿意看到旻旻表哥被嘉佳父母关爱而不知的样子；不愿意看到爸爸妈妈吵架，甚至有时候爸爸会动手。两个人把家里弄得一团糟，连平时奇怪的姥姥姥爷都会出来劝架。
　　所以能远离这个因为姥爷的病进一步雪上加霜的家庭，是她每天为数不多的快乐。

　　小军哥哥真的很好，长得也很帅，正处于十八岁的年龄，阳光又有活力。虽然是习武的，但是对她和声细语，每次爸爸做好饭叫他俩吃的时候，她都有种这个才是自己的哥哥的错觉。她开始格外留意自己在他面前的样子，平时有些大大咧咧的嘉佳在小军面前开始变得小心翼翼。有时候跟着小军哥哥学跆拳道时，动作做得稍有差错，她就有些羞愧，面红耳赤。这个时候小军会笑着给她再做一遍。
　　“嘉佳，我教你的都是防身术，以后你不用怕别人欺负你。”自从姥爷生病后到现在的一年半里，嘉佳确实学了不少技能，她点头谢过小军哥哥。
　　嘉佳最近有些惆怅。那天小军哥哥带回来了一个温柔安静的姐姐，给爸爸和她介绍说这是她女朋友宁宁。那个姐姐好像是个幼儿园老师，真的好温柔啊。赵嘉佳有时候早上起来看镜子里矮矮胖胖、脸圆圆的自己，觉得有些垂头丧气。
　　彼时李岐已经正式确定放弃云城外语总校的推荐，交了白桦校区的学费。放学路上李岐听赵嘉佳说起了小军的女朋友，他依然哈哈大笑，“你这小不点，你才十岁，人家十八岁，你你哈哈哈你也太搞笑了。”
　　赵嘉佳有些恼羞成怒，“不要叫我小不点！我知道，我就是觉得，不管是在家还是在学校，应该很少有人会对我这么好，我就是觉得，他真的挺好的。”
　　“我对你不好吗？”李岐撇了撇嘴，“不过你可别喜欢哥啊，哥喜欢那种漂亮的，别迷恋哥，哥只是个传说。”
　　这段对话以赵嘉佳追着李岐打了一顿告终。

　　和李岐分别后，嘉佳又走了会儿到爸爸单位，发现爸爸单位今天出奇的安静，听值班的大叔说爸爸单位有急事出去一趟。可是平时在门口迎接她的小军哥哥也不在。她到写字楼里坐电梯到十八楼的武馆，电梯门刚开她便听到了女生尖叫的哭喊声。
　　“哭！你哭什么哭？你敢给我戴绿帽子？我揍死你！”
　　“我真的没有，军子你相信我。”
　　是小军哥哥的声音，赵嘉佳跑了进去，看到眼睛和嘴边都挂了彩的宁宁姐，还有在她对面揪着她领子的小军哥哥。嘉佳害怕极了，但是眼看着他又要再下手打宁宁姐，她也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胆子，在教自己防身术的哥哥面前使起了防身术，踢了上去，“小军哥哥，你别打了！”
　　“嘉佳这不关你的事！”
　　可是一个十岁的孩子能使出什么劲儿呢，小军手一挥把她甩到了一边，嘉佳手腕支地的瞬间一股钻心的疼痛传来，可是此刻宁宁姐的尖叫哭喊让她也没工夫犹豫，她又扑了上去，抱着小军的胳膊，求他不要再打了。
　　“我带了饭回来，看你们没在楼下练习，我”爸爸的声音在走到武馆门口的时候戛然而止，他把饭一扔冲过来压住了小军，一百八十多斤的爸爸在这个时候有了优势，“你干什么你！”
　　这个时候的赵嘉佳和宁宁一样都恍恍惚惚，但是嘉佳好在没有怎么受伤，她看着宁宁淤青的眼睛和带血的嘴角，颤抖着对爸爸说，“爸爸，我们报警，送宁宁姐姐去医院吧。”
　　“报什么警，这是小军哥哥自己的事，小军，你冷静点，有啥矛盾至于动手呢。”爸爸劝小军哥哥的样子让嘉佳有些恍惚，嘉佳记得四岁刚搬到新家时，爸爸和妈妈发生口角动了手，姥姥也是这么劝的。爸爸明白这个道理，但妈妈还是挨了打。嘉佳想到这有些愤怒，不知道这怒气是冲着小军哥哥还是爸爸，她大喊着，“爸爸，宁宁姐姐都出血了，我们报警吧！”

　　警察来录了笔录，嘉佳在回答警察阿姨问题的时候一直处于一种神游的状态，她把自己看到的给警察阿姨说了以后，被警察阿姨送了出来。爸爸和妈妈都在派出所里等着。
　　“孩子好像被吓着了，你们带她回去安抚一下。”那个阿姨弯下腰摸了摸她的头，“你很勇敢，都能保护那个被打的姐姐，不过以后更要注意自己的安全哦。”
　　妈妈瞪了爸爸一眼，应该是埋怨他把孩子交给了这样一个残暴的人，心疼地抱住了嘉佳。一直到走出派出所，看着外面地蓝天白云，赵嘉佳才有一种回归现实之感。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手腕的剧痛，她仰起头，对妈妈说，“妈妈，我手腕，手腕好像鼓了包，好痛。”

　　赵嘉佳为自己不自量力挺身而出付出了代价，右手腕骨折，骨科医生给她正骨的时候她哭的稀里哗啦，妈妈在旁边吵她，“你冲过去的时候不想一想你打得过他一个十八九岁的男孩儿吗？”
　　嘉佳沉默地听着，看医生给自己上药，然后打上了石膏板。没人知道这一天对她而言有多么难过。她视为神祇的英雄一般的小军哥哥，竟然是一个动手打女朋友的暴力狂，要远比爸爸还要暴力。这场如玩笑般情窦初开的绮想，还没有开始便幻灭了。

　　妈妈不放心让爸爸再带着嘉佳，现在姥爷已经出院，每天需要两个人驾着他在家里散散步才行。嘉佳妈妈把嘉佳又接到了自己身边。

　　有天嘉佳回家后，发现家里气压低沉，姥爷唉声叹气，姥姥也不说话，就连平常爱说话搞怪的旻旻表哥也沉默着。嘉佳回家看妈妈的脸色也不好，她偷偷问妈妈，怎么了。
　　“你旻旻表哥户口在老家，在云城上不了初中。”
　　那天的午饭吃得十分压抑。
　　姥爷被姥姥喂了几口饭就紧闭着嘴巴不愿吃饭。姥姥把筷子扔到了桌子上。
　　“我都问过他大姑姑，暮县可以让他上学，等初中让他去那儿上学去。”姥姥开口说道。
　　哥哥一开始还一口一口地吃饭，眼睛却越来越红，最后忍不住哭出了声，嘴里还含着一口米饭。“我不要回老家上学，我不信云城没有我能上的学校！”
　　嘉佳爸妈有些为难，姥爷的病已让妈妈心力憔悴，她似乎很难再找出新的精力去为旻旻哥奔走。“现在公立学校户口这儿管得严，想上私立学校也得考，你们之前没有给我们说。。。旻旻错过招生季了。。。”
　　其实嘉佳知道妈妈为什么没有插手旻旻哥哥升学事宜。姥姥和姥爷在住进嘉佳家后的近八年里，以强势的姿态接过了旻旻的一切教育。在他们心里旻旻是自己家的长孙，爸爸妈妈对他一定没有对自己的孩子好。
　　姥姥就像拿着一把标尺，测量爸爸妈妈对旻旻和她到底有没有区别，一有区别就大吵大闹，有时候爸妈想管教一下哥哥，也被认为是苛责。就这样在爸妈的刻意回避和姥姥姥爷的盲目中，旻旻哥错过了小升初的招生。
　　吃饭后看到哥哥自己坐在阳台上，她走了过去，坐在哥哥的旁边。
　　从小到大，她都活在哥哥的阴影下。
　　不是哥哥学习有多好，而是他占取了这个家绝大部分的爱。包括爸爸妈妈害怕被说偏心而表现出的刻意的偏爱。也正是因为妈妈还没有结婚就带着还是婴孩的他，爷爷奶奶看不起妈妈，也看不起妈妈生的嘉佳。
　　但此刻他只是一个没有父母关爱的孩子。

　　“哥哥，你别难过了。”她笨拙的不知道如何安慰他。“在哪儿都可以学出一番成绩的，哥哥。”
　　“嘉佳，你不知道我有多嫉妒你。”哥哥抹了一把眼泪，语气里带着像困兽的绝望。
　　你也不知道我有多嫉妒你，旻旻哥哥。嘉佳心里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