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关于爱与离去 “无论如何 ...
-
从嘉佳记事起,姥姥就很奇怪,经常会说爸爸妈妈不让她吃东西,给她下毒,妈妈每次听到这个便一定要跟她吵出个胜负。有次姥姥姥爷把家里的东西都砸了,说以后再也不在他们家住。
嘉佳看着妈妈破碎的样子,她害怕极了,给爸爸打电话求他回来。
那场闹剧闹到了在美国工作的大舅舅那儿,舅舅第一次知道自己的母亲竟然会有这样的行为。嘉佳心里有些窃喜,她偷偷地,带有自责地希望姥姥姥爷回自己老家去。可是爸爸妈妈最后一起给姥姥姥爷道歉,妈妈甚至跪了下来,求他们留下来。嘉佳当时感到无比屈辱,她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妈妈抱着她哭着说,“你姥姥姥爷老家那儿什么都没有,小舅舅(旻旻哥哥的爸爸)又不争气,他们回去了谁养他们啊!你姥爷的身体又不太好,万一有个好歹,老家那儿哪儿有医院可以救治。”
嘉佳屈辱地看着自己母亲,她想到了远在美国的大舅舅,有些羡慕大舅舅家的妹妹,可以在美国那么发达的地方生活,最主要的是,这些争吵,这些折磨本应是他们来承受的。嫉妒像毒玫瑰一样爬满了她的心脏,却在妈妈的哭诉中消散了下去:赵嘉佳听到妈妈说,嘉佳啊,你一定要争气,一定要争气,你是妈妈全部的指望啊!
是妈妈不幸福的婚姻里的全部指望,是不幸福的家庭里的全部指望,嘉佳心想。
2008年,举国刚从汶川地震的悲痛中恢复,街上洋溢着即将举办奥运会的光彩。全民学英语的风气从北京蔓延到了这座中部小城市,那个炙热的夏天就连街上卖瓜的大爷也会说一句“三克油”。当时正是云城小升初极度不规范、私立中学疯狂掐尖的那几年:云城里好一点的中学都疯狂考试,希望能招到最好的生源。外语中学一口气办了好几个分校,几个分校连续几年的中招成绩都很厉害,一时风光无限。想上外语中学总校区,就得疯狂学英语,因为校荐考试只考英语学科。想上一年学费上万的外语分校,就要紧抓奥数,希望通过希望杯、华罗庚杯,被分校招生办看到,然后录取。一时间小学生成了最辛苦的一群人,每天坐在家长的电动车上,从一个课外班到另一个课外班,从一场学校的招生考试,到另一场考试。
拮据的家庭挤出了钱给赵嘉佳报了英语班,她只当作放松去上了两三年,不太刻苦却总能学会。到了四年级,妈妈又给她报了英语同步班,拔高班。她总对她说,“爸爸妈妈把唯一盈余的钱都给你了,你一定要好好学,对得起爸爸妈妈啊。”
赵嘉佳真的就很努力的学,辗转在一个课外班到另一个课外班的路上。
2008年的冬天。家里发生了两件事。或者对于除了赵嘉佳以外的家人们而言,只有一件大事。
那一天是圣诞节的前夕,嘉佳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李岐原本和嘉佳约着趁嘉佳晚上没有课,一起去校门口的小吃店吃米线。
“你这是何苦呢?你才上四年级,还有一两年呢。”李岐带着嘉佳坐在学校门口的陕西米皮店里,听到嘉佳一边吃一边跟他讲自己在上各种课外班的事,毕竟此时已经快到年末,小升初到了寒假就会进入白热化阶段,所有辅导班都在争相准备希望杯竞赛,李岐也听嘉佳的话报考了希望杯。
“李岐哥哥,我跟你不一样。”嘉佳想到了李岐去世了的父母,又低下了头,“也一样,也不一样。我想要百分之百的爱,绝对的偏爱。”她自信满满地说,“只要我学习好,我妈妈就会为我骄傲,那她爱我就会比姥姥姥爷和哥哥多了。”
2008年平安夜在这座n线小城市里尚不似后来一般气氛拉满,两个孩子在陕西米皮店里庆祝着这个不知所谓的西洋节日。嘉佳吃完饭后妈妈还是没有来接她,她到小卖部打了妈妈的电话,无人接通。没有圣诞歌的平凡夜晚,李岐陪着嘉佳等到了九点多,他的眼中挂上了对嘉佳的了然和心疼。
“我送你回家吧。”李岐推了推已经犯困的嘉佳,“或许他们是有别的事耽误了。”
“两位同学,我们要打烊了哦,你们早点回家吧,小学生这么晚还不回家。”老板嘀嘀咕咕,又瞥了一眼已经开始长个子的李岐,看他看起来人畜无害才作罢。
李岐牵着嘉佳的手,两个因为巧合相识的人,在那个平安夜里成为彼此的依靠。不,应该说,李岐成为嘉佳的依靠,此后的数年岁月里,她总想到那个小城的寒夜,他陪着她穿过闹市区,走到城中村的小巷里,穿过小巷走到嘉佳他们家买的小产权房小区,她不好意思地朝李岐笑了笑,“我们村子里好像就我们这边新建的小区好看一点,嘿嘿。”。
“那就送你到这里,我回去了,嘉佳,圣诞快乐!”
“你也是呀,李岐哥哥。”
赵嘉佳目送李岐下楼,然后从门口的地垫下面摸出了一把钥匙,她打开门,笑容僵硬在了脸上。
家里空无一人,那一只全家唯一欢迎她的小狗狗肥肥,此刻安静的闭上眼躺在地上,身旁还有一滩不明液体,她颤抖伸出手,摸到了肥肥僵硬的躯体。
客厅里的固定电话铃声响起。嘉佳抱着狗狗过去,接通了电话。
“妈妈,肥肥他死了!”赵嘉佳刚一张口便哽咽地说不出话。
“谢天谢地你终于回家了,妞妞,你姥爷忽然脑梗晕倒了,现在在住院,妈妈一直没接到你的电话,我和爸爸还有姥姥哥哥都在医院,你自己在家乖乖的啊。”
“肥肥死了!”赵嘉佳此刻顾不上思考同样上小学的哥哥是怎么知道消息被接到医院的,她满脑子只有怀里冰凉的狗狗。生平第一次,似乎是为了应对多年来的忽视与冷漠,她嘶吼出声,
“是吗?他今天有点拉肚子,我也没有管他,那你拿个塑料袋给他装起来,然后把袋子放到门外吧。”嘉佳身上阵阵发冷,她不知道自己还要做多少努力,究竟还要付出多少,才能得到一份真正的关注与尊重,才能得到像肥肥对她一样的,那种全心全意而真诚的爱。
良久,她回复道,“我知道了妈妈,姥爷还好吗?”
“不太好,他一直昏迷中,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知道了妈妈,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挂了电话以后,嘉佳感到前所未有的冷静。她把肥肥的窝和肥肥一起,装在一个纸箱里,然后跑到楼下,看到了还在楼下站着的李岐。
“你怎么还在这儿?”嘉佳有些诧异。
“嘉佳,我看你一直没有开灯,我以为你有什么事,正在想。。。”李岐在暗夜中看到了她通红的双眼,惊诧了一下。“你怎么哭了?”
嘉佳低下头,“帮帮我吧,李岐哥哥。” 她递给他自己从家里拿的花匠铲。
那个夜晚,两个年龄尚小的孩子,做了像电视剧里一样的事,他们挖了很深很深的坑,把肥肥给埋了进去。填好以后,嘉佳看着那个已经被填平的坑,下定了决心。
“无论如何,要离开这个家。”
姥爷的这场病旷日持久,姥姥在姥爷晕倒被接到救护车上那天因为太过惊吓闪坏了腰,只能从医院回来,在家里几乎不能动弹,爸爸每天照顾完姥爷再赶回家帮姥姥做饭。姨妈也从老家赶了过来照顾姥爷。他一开始先是为自己不能再自由动弹和说话而没了求生欲望,从昏迷中醒来后紧闭着嘴不愿意吃饭,嘉佳那一段时间在医院写作业,经常看到妈妈下跪在病床边,哭着求他吃口饭。嘉佳与姥姥姥爷自幼朝夕相处,虽然感情不深,但是她依然感到恍惚,昔日那个因为妈妈让自己包饺子不让旻旻哥包就把一碗肉馅给扔到地上的姥爷,和现在躺在病床上紧闭双眼和嘴巴,不肯进食的姥爷,他们的样子无论如何也重合不起来。
因为姥爷的病,爸爸也在这一年正式从南葛市的砂轮厂辞职。爸妈的一个朋友在城市建设浪潮里从小开发商做起,一下子发家致富,拥有了自己的置业公司,让爸爸去他们公司打杂,收收房租、修修水电,每个月可以拿一千五百块钱的工资,这已让爸妈十分知足。
冬天在学校和医院的往返中过的很快,不知不觉到了四月,妈妈现在辞职专门照顾姥爷,嘉佳中午的时候到爸爸的单位吃饭,这里恰好和李岐顺路,于是每天嘉佳都和李岐一起坐着102路公交车到终点站,跟他一起走一段路,然后再分道扬镳。爸爸的单位那儿有一个曾在武校学武术的小哥哥,才十八岁,但是已经出来闯荡好几年了,在爸爸单位经营的写字楼那儿租了一块地方开跆拳道馆。每天中午小军哥哥会教嘉佳学一会儿锻炼身体,然后爸爸在单位做好番茄鸡蛋捞面叫他俩吃。
小军哥哥慢条斯理吃饭的样子,与他做跆拳道时的样子不同。他对赵嘉佳也好,不会嫌弃赵嘉佳胖乎乎做不好动作,总是夸她,比爸爸对她还温柔。
“完了,赵嘉佳,你不会喜欢上你爸单位那个大哥了吧?”李岐听她描述后哈哈笑了起来,赵嘉佳脸一下子红了,“你你,你说什么呢?”
“嘉佳,你年龄还小呢,可别想这些有的没的。”李岐笑呵呵地边走边说,“唉,再过两三个月,哥就不能天天跟你一块回家了。我考上白桦外语了。”
“真的吗!”赵嘉佳兴奋地说,“那,那你要去吗?你学习这么好,可以再冲刺一下云城外语总校,毕竟云外总校是免费的,听说白桦校区一年学费都要七千呢。”
李岐笑着摸了摸赵嘉佳的脑袋,“嘉佳,外婆和奶奶年龄都大了,或许我还是住校更好一些。而且…上次募捐,咱们学校收到了一个匿名者的资助,说可以资助我完成学业。”
“真是一个好人。“嘉佳感慨道,毕竟在那一年,7000不是个小数目,更何况是持续的资助。“我也想住校。”嘉佳低下了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子, “我想离家远一点,再远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