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跃入人海》隔山岳

2、他们会伤心吗？ 如果我死了

　　Chapter1 他们会伤心吗？
　　刘女士生赵嘉佳花了整整三天：发动了两天多，疼痛难忍，旁边的婆婆却背对她坐着，耐心安慰临床的产妇，刘女士气地眼睛一闭，给老公说让你妈回去吧。
　　她自己一个人沿着医院的上下坡来回地走，希望能顺产。医院昏暗的走廊一眼望不到头，像是婚姻的深渊，孤身远嫁到了这个城市，原以为的良人却是个在婆婆面前一句话都不敢说的老实男人。大抵世间之事总不遂人愿，原本期待的顺产最后宫口只开了三指，无奈顺转剖。剖腹时丈夫跑去缴费，手术室外空无一人，漫长且曲折的生产过程随着一个女婴呱呱落地画上了句号。
　　月子里的刘女士看报纸，看到1999年的报纸上写某某明星家喻户晓，她灵机一动，问老赵，“妞妞叫赵嘉喻怎么样？正好从你家这一辈的嘉字辈。”
　　“这个名字不好，嘉喻听着跟甲鱼一样，等她长大了小朋友该给她起外号了。” 赵爸爸一边喂自己养的金鱼，一边应和道，“你看我那几个同事，猩猩，公鸡，他们都喜欢拿动物做外号。”他拍了拍手上的鱼食，逗了逗旁边的一只鹦鹉。
　　“你们一群车间的人，整天瞎晃悠。”刘女士看着鹦鹉撇了撇嘴，“赶明儿把你这一院子鹦鹉给打发了吧，这对妞妞身体多不好，整天在院子里掉毛拉屎的。”
　　赵爸爸有些不情愿，“这鹦鹉就跟散养，都在外面树上，我一吹口哨全回家了，多顾家啊。”他顿了会儿，福至心灵道，“欸，你说妞妞叫赵嘉家好不好，让她以后也有个好家。”
　　“什么啊，你怎么不叫赵鹦鹉啊？。”刘女士拍了拍怀里的宝宝，“要不然，就用那个新春佳节的佳字，什么都是最好的，就叫赵嘉佳？”

　　“妈妈，今天中午吃什么呀？”上午放学的嘉佳坐在妈妈的电动车后面探着脑袋问。
　　“妈妈今天买了一只鸡炖鸡汤，回去应该就做好了。”
　　“太好了！”嘉佳在后座搂紧了妈妈，“妈妈，这次我可以吃鸡腿吗？”
　　“你这个小吃货，鸡腿得给姥姥姥爷哦，别的肉都给你和哥哥吃。”
　　赵嘉佳撇了撇嘴。她就知道是这样的。
　　刘女士前两年和朋友合伙开了一家亲子服装店，加盟品牌被骗的勉强保住本。估计这次赔本让她认清了自己没有经商天赋，她重操旧业做起了家庭主妇。小嘉佳松了一口气，下课后没人接只能等到天黑的日子总算停了下来。
　　“妈妈，我不喜欢吃炖鸡。”嘉佳把头靠在妈妈后背上，每次吃鸡肉，妈妈总要把两个鸡腿给姥姥姥爷，把好吃的地方都给哥哥。她不喜欢他们。姥姥总和妈妈吵架，姥爷很少对她笑，她不明白爸爸妈妈为什么对他们还有表哥那么好。

　　赵嘉佳回家后，最欢迎她的应该就是那只深棕色的小博美肥肥，他是之前的博美狗多多生的宝宝，后来爸妈就把多多送人了，送人的时候嘉佳哭了好久，求他们不要送走多多，但那个时候狗证查的是那么严，爸爸妈妈不敢养两只狗，就要把多多送人。可是嘉佳知道，其实不过是因为多多不够纯种，而她的儿子肥肥是那么的可爱，在两厢选择之中，多多就那么被抛弃了。
　　热腾腾的鸡汤总是香的。赵嘉佳到底是小孩子，闻到味道就把小情绪抛在了脑后。洗了洗手坐在桌前。她看着妈妈夹给姥姥姥爷的鸡腿咽了口口水，把目光挪到了鸡爪上，刚伸筷子碰到鸡爪，筷子就被妈妈打掉了。
　　“来，旻旻喜欢吃。”妈妈把两个鸡爪和鸡翅都给了他，又从鸡胸脯上夹了块肉，给姥爷。“多吃点，爸伯。”
　　嘉佳看了妈妈一眼，默默的吃起了碗里的鸡头和脖子，鸡汤是真的挺香的，她想起来前几天写作业偷听到妈妈和姥姥姥爷的对话，又觉得有点委屈，气鼓鼓地捣了捣碗。

　　“爸，妈，老赵他们厂子不景气，现在都兴国有企业改革，他买断下岗了，准备去南葛市那儿的一个砂轮厂。没发多少钱，我还得出去工作。”嘉佳握紧手中的笔，竖起耳朵听主卧里妈妈和姥姥姥爷的聊天。
　　“你们看看，能不能帮忙看一下嘉佳，就是接送她上学，管她口饭，现在拐卖孩子的那么多，我不放心她一个人上学。”
　　“当初就说，就近划片让她旁边的小学多方便，你和小赵非要找关系，上远点的。” 姥爷肯定不情愿接自己的，嘉佳低下了头。
　　“爸，旻旻小时候上学的时候不也没让他就近入学吗，那向阳小学环境不好，好歹旻旻和嘉佳上的伏山小学和二轮小学都是区重点，唉，我弟的孩子是孩子，我的孩子就不能上好点的小学吗？？”
　　“爸，旻旻和嘉佳的小学在一条路，之前都是小赵接他俩，你们来了就分开接了，现在重新一起接咋了？”

　　嘉佳不想让姥爷接她。她害怕姥爷，似乎姥姥姥爷只有在对着哥哥的时候才会笑。午休的时候，嘉佳听妈妈讲她上学时读《红楼梦》，讲到林黛玉寄人篱下的时候，嘉佳问：“妈妈，什么是寄人篱下？”
　　“就是，住在别人的家里，然后行事都要小心谨慎，比较不开心的意思。”妈妈轻轻拍着赵嘉佳的后背。
　　“那，妈妈，我也是寄人篱下！”嘉佳为自己的灵活运用沾沾自喜。
　　刘女士愣了一下，心酸地说，“傻孩子，这是咱们的家，咱们买的房子，爸爸妈妈的家就是你的家，你怎么算寄人篱下呢？”
　　不是自己的家，赵嘉佳心想。
　　不算自己的家的，是表哥的家，是姥姥姥爷的家，也可能是爸爸妈妈的家，但不是自己的家。

　　赵嘉佳到现在还记得自己学会“寄人篱下”这个词那天的样子，不是因为香飘飘的鸡汤，也不是因为姥姥姥爷冷漠奇怪的眼神，而是因为那天下午，发生了一件举国震动的大事。
　　这一年，赵嘉佳上三年级。
　　午休后妈妈骑着电动车带着她上学时，经过路口的小花园看到那儿站满了人。“咋这么多人，是不是楼上着火了。”在电动车后座搂着妈妈的腰睡得迷迷糊糊的赵嘉佳看了一眼人群没有在意，等到了学校听同学说才知道，云城下午发生了地震，不算严重，但是很多同学家里都有了震感。到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班主任李老师走了进来，面带悲戚地说，“孩子们，下午两点二十八分，汶川发生了7.8级大地震。”（笔者注：最开始是7.8级，后来才更正为8级）
　　大地震是什么。她回家里听爸妈还有姥姥姥爷谈论这件事，好像很多房子都塌了，有很多学校的学生都来不及跑掉，就被埋在学校的楼房里了。她在家里的电脑上看到了温爷爷去了灾区，看到了很多救援故事，看到有些和她一样大的人，尽管侥幸被救，依然失去了双腿。她有些恍惚，
　　学校在汶川地震一周后的升旗仪式上，举办了募捐仪式，她把自己存了好几年的几百块零花钱都捐了出去。
　　“同学们，在我们学校里有这样一位同学，他品学兼优，虽然父母不在身边，依然自律自强，品学兼优，多次考到全年级第一。这次汶川地震中，他的父母不幸遇难，今天，我校领导为李岐同学进行爱心援助，让我们欢迎校长，副校长！”
　　赵嘉佳回过神抬头，看到主席台上的男孩，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个写着数字的牌子，很多人围着领导和他拍照。闪光灯照亮了他身上深色的衣服还有脸上冷峻的神情，所有同学脸上都有一副同情的样子。大家的眼光像极了三四岁刚记事时爷爷奶奶把嘉佳一家从老宅赶出来，周围人看他们一家的样子。所以嘉佳知道，那个男生此时最不需要的就是同情。

　　“好了同学们，今天的语文课就上到这里了，大家今天回去记得写一个今天的升旗仪式的募捐观后感，下课！”
　　妈妈没有来接她。赵嘉佳到小卖部用公用电话给妈妈打了电话。
　　“嘉佳啊，不好意思啊，今天妈妈出来有点事，你姥爷，你姥爷他也没时间接你，你在学校大门口等等我，我忙完了就去接你啊。”
　　“那，那爸爸呢？”
　　“你奶奶身体不太舒服，爸爸去奶奶家看一下她。他就是这样。。。”
　　“知道了妈妈。”不等妈妈说完后面的抱怨，赵嘉佳就挂了电话，闻到了旁边炸鸡店的小米线味道，她摸了摸圆圆的肚子。一年级的时候姨妈来云城看姥姥姥爷，那段时间她接自己，每次放学她都会给嘉佳买一碗这个五毛钱的米线，她好开心，这种小零食，妈妈觉得不健康，平时是绝对不会给她吃的，这成了赵嘉佳和姨妈的秘密，有一次走到楼下被妈妈撞见，她非常生气，不顾姨妈阻拦打着嘉佳，让她哭着保证以后再也不花姨妈的钱。
　　嘉佳不明白妈妈为什么为了几块钱反应那般激烈。可是米线的味道却记在了她心里，越是得不到的东西，她越是抓心挠肺地想。
　　趁着妈妈来不及接她，赵嘉佳冲向炸鸡店，端着两杯米线，心满意足地回到了学校。

　　学校的大门是一个神奇的地方。不管是下午没开校门，还是晚上放学后，聚在这里的，都是没人管的孩子。赵嘉佳曾经在这里看到过同村邻居家的孩子用砖头把隔壁职高学生砸的头破血流。
　　她在大门后面的角落里，看到了上午被捐助的那个男生。鬼使神差的，她走了过去。
　　“你饿吗，吃米线。”嘉佳蹲在了男生旁边。他侧过头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很干净的，‘小鸡快跑’那儿买的，平常我一个人都能吃两份，不舍得和别人分的。跟我一块吃吧，我也没人接。”
　　他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拿住了那杯米线。
　　“你怎么不回家？”嘉佳问他。
　　“我可以自己回去。”他吃了一口，“但我不想。”
　　赵嘉佳把米线的汤也给喝了进去，“你说，他们会去哪儿？”
　　男孩看她喝汤的样子，也喝了一口，“不知道，但大概是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我也会死吗？”赵嘉佳的问题让他有点意外，他莫名地看了她一眼，“你想这些干嘛？你几年级的小屁孩，脑子里想这么多东西。”
　　“我三年级二班的，我叫赵嘉佳。”嘉佳冲他笑了笑。
　　“小屁孩，想的乱七八糟的。两年前我和你一样大的时候可不会想这么多。”他故作老成地说，接着也学着赵嘉佳的样子喝了一口汤，“我以前就没怎么见过他们，一两年才回来一次，我姥姥和奶奶轮流照顾我，他们像陌生人一样，现在他们去世了，我反而没有那么多感觉。”男生这么说着，却无法掩饰他通红得眼睛和鼻头。
　　“姥姥？奶奶？她们能对你好吗？”嘉佳想到了自家从不和自己说话的奶奶，还有只疼爱哥哥的姥姥。
　　“那当然了，她们是我爸妈的妈妈。血浓于水你知道吗？”
　　赵嘉佳似懂非懂，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祖辈和自己的不一样，或许是因为李岐也是男生吧。
　　“那你说，我死了，我爸爸妈妈会不会伤心呢”
　　男生瞪大了双眼，“你，你怎么胡思乱想的。小孩子家家的，说什么死啊死的。”他又顿了顿，说道“哥冲你这杯米线，交你这个朋友。我叫李岐，你以后可以去五五班找我。” 然后他背上了书包，冲着嘉佳招了招手，就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