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眉间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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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冬回宫后心惊胆战了一阵，也没见有什么动静，于是觉得小神仙做人十分地道，自己理当感谢一下他。
泠雪殿下一头扎进自己的藏宝阁，往最边缘的犄角旮旯里跑去，随手一翻，嚯，好大好厚一层灰。
于是尚书大人府上便左一箱典籍右一箱字画地被送了去。听闻当时翰林院的刘大人也在府中，见了后两眼放光，事后啧啧摇头，玩笑般叹息自己没能生得一副好皮囊。
忍冬叉腰，自己是那般肤浅之人吗？
于是忍冬又找了副名家字画，大方送给了刘大人，刘大人边说“这如何好意思”边乐呵呵拿了过去。
可是转头就见到被颜彧婉拒回来的一箱箱东西。
冷雪殿下叹了口气，只能把它们又放回了原处，继续落灰。
忍冬想问问颜彧到底喜欢些什么，到了府上，仆从却言他近几日几乎都在安德堂。
忍冬不知那是何处，出去后问了路人，那人便给她说明了路线。
那一段路程并不好走，时有颠簸，到了最后，马车实在无法行进，忍冬便下了车徒步而去。
推开那扇略显陈旧的大门，血腥气混合着苦涩药味扑面而来，从门口到屋内，几乎挤满了人。有的受了伤痛苦地低吟着，有的无精打采地缩在一旁，有的抱着孩子喂着热粥……
他们或风尘仆仆或面黄肌瘦，身上的粗布短褐打着各色补丁，有人瞧见了她，看了一眼便转过了头，将手颤颤巍巍揣在单薄的衣袖里。
忍冬看着自己身上的华服和大氅，忽然没了再前进一步的勇气。
突然下摆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她垂眸看去，是一个十分瘦小的女孩儿，正小心翼翼地拉着她的衣摆一角，她睁着一双亮亮的眼睛，问道：
“你是天上派来的仙女吗？”
忍冬还未反应过来，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阿遥，不得无礼。”
颜彧穿着一身简单的束袖衣袍，向忍冬行礼：“殿下恕罪。”
“无妨，她很可爱。”忍冬蹲了下来，看着女孩清瘦的脸颊，从锦囊中拿出几块怡糖，“给，可甜了呢。”
阿遥看了眼颜彧，见他点了点头，便开心地接过，“谢谢漂亮阿姊。”
“阿遥，先去爷爷那。”颜彧说道。女孩乖乖点头，然后小碎步跑开了。
颜彧刚张了张嘴，便被忍冬打断，“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那不甚重要。我问你，这些是什么人？”
颜彧似是有些无奈，却还是如实回答了她的问题：“沧州遇灾年，这些是南迁流民的一部分而已，隆冬苦寒，又多山匪，一路来，已冲散或死去过半。”
“安德堂也只是临时的收容所，后续的安置还需很长时日。”
“为何会沦落至此境地？沧州地方没有任何作为吗？”忍冬问。
颜彧沉默了一晌，“殿下。”他说，“失田地失财物，失亲眷失故土，这世间，并非都如皇宫一般顺遂无虞。许多人，根本没有选择。”
忍冬攥着的手紧了紧，“……我知道了。”说完便转身离开。
第三日一早，颜彧府上再次被送来了一箱箱东西，却从典籍字画便成了黄金白银、米面粮食和布匹成衣。
陛下不喜铺张奢华，就算是公主，平素吃穿用度之外也并不会给予太多。这些到底是……如何集得？
直到晌午时，他应邀至刘大人府中，看到了那副孤品《秋暝图》，他明确记得，那是公主的藏品。
刘大人笑道：“真金白银买来的，实在是公主给的价格太过诱人呐。”他喝了一口茶：“我家夫人也买了梅花白玉簪、螺钿镜和好一些物什，有些朝臣及家眷那可是一捧一捧往家运呢。”
“公主有心，我们做臣子的，合该成全一二啊。”刘大人笑眯眯的，活像只老狐狸。
待到颜彧再次推开那扇门时，看到的就是侍女打扮的公主殿下，在哄阿遥吃药。
她抬头瞧见了他，弯了眉眼，“看，谁来了？”随即趁阿遥不注意，一口喂给她一大勺药，看着阿遥苦得皱巴巴的小脸，大笑着递给她一块蜜饯。
5.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少年，自出生后便被要求戴着面具生活，因为他若想活着、想正常读书写字，就必须如此。戴得久了，面具和血肉早以连在一处，无从分辨。有一只小妖，不喜族中的呆板，不喜高高树丛围成的不透风的墙，她希望能吃遍世间美食，她向往人世的一切。
有一天，奇怪的少年和奇怪的小妖相遇了，小妖用法力解了少年的面具诅咒，少年给小妖指了通往人间的路。少年去了寒铁边关，小妖离了碧水河岸。
很久很久之后，他们都得偿所愿。
“然后呢？”阿遥歪着头问。
“然后呢？”忍冬学阿遥，说话尾调上扬。
“然后，你就该喝药了。”颜彧把药碗往阿遥面前一放。
随后又偏头对忍冬道：“然后，殿下就该回去了。”
“漂亮阿姊，你要回家了吗？”阿遥有些不舍。
“嗯。”忍冬摸摸她的头，“你要好好吃药，等身体好了，阿姊带你去吃许多好吃的。”
阿遥重重地点了点头。
颜彧送忍冬到门口时，她才收起笑容，“为何还不见好？明明她……已经很努力了。”
很努力地，想要活下去。
颜彧清浅的眸子很安静，却莫名让人很安心，“既尽人事，便无需太过苛责己身。殿下，您已经做的很好了。”
忍冬想，他好像什么都看得很淡，什么都看得很开，金钱权利、名誉地位、荣辱得失，甚至……生离死别。
到了年底后，适逢上元节，忍冬第一日在宫中度过，甚是无趣。于是第二天她就马不停蹄地往外跑。
幼时她不曾出过宫门半步，听闻外头的上元节十分热闹，问太傅是如何模样。
太傅笑道：“戏场周围五千步，执丝竹者万八千人。声闻数十里，自昏至旦，灯火光烛天地。[1]万方皆集会，百戏尽前来，竟夕鱼负灯，彻夜龙衔烛。[2]”
她兴奋地询问太傅：“那我何时能去看？”
“公主金尊玉贵，凡世多嘈杂，恐伤殿下安危。”
她耷拉着脑袋坐了回去，“公主是皇室之人，便不是凡世中人吗？”
太傅又笑：“殿下要学会等待。等待的过程虽会漫长，但结果若值得，那一切便值得。”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晨光中，太傅一向严肃的脸也十分温和起来，“等到殿下长大时。”
她走在游人如织的街道上，瞧着北风吹开火树银花，烟火纷纷乱落如雨，花灯灿烂若千树花开，好像心底都渐渐亮堂起来。她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华丽的马车满路芳香，悠扬的凤箫声四处回荡，美人的发髻上饰品晃着光晕，笑盈盈的走过。
各类花灯，各式衣衫，各色男女；笑语交融，明暗交错，昼夜相接。
正正是人间好时节。
前头有一片卖杂耍的，外围的人们时不时地传来欢呼鼓掌声，忍冬小跑着凑了上去，大家瞧她是个小姑娘，便自动让她站到了前头。
忍冬笑着道谢，一位身形高大的百戏艺人正表演着吞刀吐火，忍冬正盯着那人手看，忽的轰然一团长尾火焰迎面扑来，她还未做什么动作，手腕便被人抓住，迅速往后撤去。
艺人极有分寸，火焰其实并未掠到观众，燃烧余下的点点星火，散在空中，像盛放后荼蘼的烟花。
身旁那人，蓝衣鹤氅，背对着灯架，身影没在光影里，端的是苍山负雪，明烛天南。
“彧卿，上元节安乐啊。”忍冬打着招呼，“既然遇见了，今晚放天灯祈福，要一起吗？”
“殿下同乐。”颜彧缓缓放开了她，笑意浅淡，把手中的东西递给了她。
忍冬有些惊讶，这盏灯她很喜欢，但因为对应的灯谜太难，她猜不出，便只好放弃了。
她温声道谢，随后从手篮中拿出一枝殷红山茶，“回礼。”
“谢殿下。”小神仙那张脸光风霁月，难得沾染些许烟火气。
大齐习俗，上元节放天灯，祈万千心愿。
“听他们说，人的声音太过渺小，上苍有时难以听到，但千万万人一同祈祷，便可响遏行云。”忍冬放飞天灯，双手合掌，闭上了眼。
羌笛陇头吟，胡舞龟兹曲，灯光和欢颜点亮了泼墨般的天幕，绵延织就一条人间银河。
“我虽生在皇室，但与其他人也没有什么不同————是凡尘俗事中人，是这芸芸众生。”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眉间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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