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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眉间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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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这一年是长庆十八年,忍冬许久没有过过这样冷的一个冬天了。
她着了风寒,病了好一阵儿,有时低烧烧得迷迷糊糊的,还惦记着不知阿遥怎么样了。
喝药时听侍女提了一嘴,颜彧上元节后就被派去沧州了,一时半会儿大概回不来。
忍冬点点头,然后发觉不对,“你干嘛突然和我说这些?”
小美人侍女掩嘴一笑,“殿下难道不想知道吗?”
她母后说的没错,长得好看的惯会气人。
忍冬挑了日头很好的一天去看阿遥,顺路还买了许多吃食,可在安德堂找了一圈也没看见她。
一位中年女子似是认出了她,有些不忍道:姑娘,那孩子没撑过去,前些日子就走了。
雪下的很大,她深一脚浅一脚地木然往回走。
行到颜彧府前时,却见里外十分热闹,人们左一句“颜氏好生大方,我等也粘粘喜气”,右一句“魏家小姐也是出了名的才女,与颜大人实是般配”……
原是,青梅竹马,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
忍冬曾看过许多话本,这时,女主角手中的东西定会哗啦啦掉落一地,男主角会告诉她,我不会的,无人能将我们分离。
可是她手中的东西还好好地握着,她甚至冷静地转过了身,冷静地打伞回了宫。
看那么多才子佳人的故事有什么用呢,你便是那个主角吗?
她睡了很长的一觉,醒来后该吃吃该喝喝,小美人侍女却快要把手帕给咬穿,然后破天荒给她做了她一直馋的鲜花饼。
后来……后来,颜彧拒绝那门婚事。
他说他一心向道,无意男女情爱,勉强成就姻缘,不过误人终生。
忍冬躺在她的藤椅上,摸着猫儿软乎乎的毛,唉叹这本是件高兴的事儿,却让人陷入另一种难过:
从前,你做不成,可以说自己还不够努力;可如今,你再怎么努力,也只是徒劳。
任你是美貌无双还是才高八斗,管你是王公贵族还是寻常百姓,都没有用,他不会喜欢任何人,当然也包括你。
到头来,千头万绪,不过是道无解题。
长庆二十年。
她的母后对忍冬的死皮赖脸感到无奈,初初说要给她议亲时,她嘴甜的跟摸了蜜似的,说舍不得父皇母后,要陪他们久一些,皇后陛下还很是受用,后来拖啊拖的,皇后可算是明白这个不省心的在打什么算盘。
“忍冬,这世间的好儿郎如此多,你尽可一一挑选,为何非逮着一面南墙撞呢?”
“那母后为何非父皇不可呢?”忍冬反问。
“那可没有。”母后脸不红心不跳,“你老爹当初还是皇子的时候,我就说过,他要是死了,我转头就嫁别人去。”
忍冬一听,更难过了,亲娘嘞,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长庆二十二年。
忍冬的郡主姐姐都生第二个孩子了,她依旧还是黄花大闺女一个,哦不,现在是黄花菜老闺女了。
颜彧还是那般,大概除了君王百姓和朝堂民间,再没有什么能牵动他的心神。忍冬想,那个李聃到底给颜彧灌了什么迷魂汤,若是这位老子圣人还在世,她定要向他取取经。
她的父皇已不大管她,她每天招猫逗狗,闲时躺在花架下看书。门扉意图将黄昏掩闭锁在里头,可风雨夜一过,春意却是和那些零落进泥土里的花儿一样,怎样留也留不住了。
她坐在树下,看着凌乱的花一点点飞到秋千外,忽觉是时间的碎片飞逝而去。
长庆二十三年。
或可称明耀元年,忍冬二十三岁时,她的父亲去世了,紧接着,母亲也随之而去。她的泪痕还未干透,便传来北狄进犯的消息,早已位居丞相的颜彧毅然带着将士奔赴边境。
父亲的弟弟郑王从封地赶来,悲痛之下病倒在京郊行宫,盼望能见亲人一面。忍冬刚刚继位的哥哥带着忍冬,匆匆赶往探望。
却不知这一去,便踏上一条血骨累累之路。
7.
风的声,雪的声,马的声,人的声,混乱交杂在耳边,提着利剑的刘大人疯狂地朝他呐喊:殿下!快跑!快跑啊!!
他身后的士兵,将锋利的刀尖捅向他的胸膛。
侍女解开双驾马车的其中一匹骏马,将她送上马背,自己重新回到了马车上,她笑得比哭还难看:殿下,来年再给你做鲜花饼。
她骑着马奔逃,眼前混沌一片,恍然不知日夜。
将士们抬来重新穿上盔甲的太傅,他满身是血,躺在担架上,颤巍巍地向她伸出手:殿下……臣很欣慰。
她惊惧大吼,猛的从书案上抬起头,开始大口大口喘息。
梦中之景可怖,只余冷汗淋漓。
她虚脱般埋首,止不住地哭泣出声。她深刻地明白,总是喜欢骗她书画的刘大人再也不会回来了;她再也吃不到小美人侍女的鲜花饼了;最讨厌的功课,再无人催促,那柄戒尺,再落不到掌心。
有士兵急急上前,忍冬摸掉眼泪,问:“什么时辰了?”
“回殿下,亥时三刻过了。”士兵回禀道:“已暂时击退郑王的第二波进攻,但皇宫如今兵力空虚,只怕……撑不了太久。”
“反贼敢尔!”忍冬折断了手中笔,她深呼一口气,“兄长情况如何?援军何时能达?”
“陛下那边,还未取得联系。援军消息……也暂且未收到。”士兵望向她,目光怆然:“殿下,我们……”
“守!”忍冬起身,“本宫在,齐国便在!”
时天晦大雪,泪目苦蒙瞀。
箭矢深深没入胸口那刻,她终于支撑不住向后倒去。意识开始模糊,最后的视线所及,似有旌旗远远而来。
坠下的瞬间,耳畔刹时沉寂,过往如走马灯重现,痛觉也剥离而去。
天,要黑了呢。
年少时曾读“多无百年命,长有万般愁”,原是,不过一句,“世路应难尽”。
败鳞残甲漫天,她化在风雪里。
8.
有些时光太远,而史书中只粗陋几句,有的并不真切。
譬如他并非颜氏族人,而是前朝梁国李氏明乐郡主之子。战乱时他尚在襁褓之中,曾受恩于李氏的颜家长老,对外宣称他为颜氏子弟,冒死保住了他。
他知改朝换代,分合不断,本是常事,更遑论复国之类缪谈。
《道德经》有言:希言自然。故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
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
可有些东西,纵然翻遍典籍,也无法从中找到答案。
琼林宴,花丛下抬起头的少女,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眸子,直直地看向他。
她的发髻有些凌乱,头顶还沾着花瓣和树叶,一根杂草倔强地竖在发间,他莫名想起了从前养的一只猫儿,也是如此模样。
她热闹明媚的像春日,看到新发的柳叶,他会想起她随风扬起的碧色发带。
天子问他:“右相颜彧,你可知罪?”
“臣不知。”
“那右相李彧,可知罪?”
“……臣,罪该万死。”
这一日,终究还是来了。
天子忧疑他的身份,却舍弃不了他的才干,但能坐上那龙椅的人,自有千万种法子控制局面。
他吃下了为他特制的毒,每半月,才能从宫中得到一粒解药。另有颜氏九族性命,作为牵制。
天子淡淡道:“彧卿品性高洁,想来,定不会与我那不成器的顽劣女有何牵扯吧?”
自此,很多话未能道出口,很多话深埋在雪中。
他曾认为,自己一介将死之人,何必耽误她。直至多年后,断了药的他依旧茕茕孑立地活着,便也大抵也明白了什么。新天子告诉他,他其实并未中毒,那位陛下,终究心存不忍。
命运它度过千山万水,扑了一场空。
年迈时昏昏欲睡,园子里的山茶稍稍开了,有些记忆随之慢慢鲜活。
她递给他一枝还粘着露水的殷红山茶,随即垂下眼,不再看他。
有时史书中寥寥几行、薄薄一张,便是人漫长的一生。
十二月的风穿山过海,带来满城寂寥。雪还在下,就像长庆二十三年的帝都,纷纷扬扬不肯歇,落满一冬。
戏中人唱: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
哪有那么多久别重逢。
月落子规啼,飞絮衔霜去,点滴皆旧梦一场。
醒来后,少年未去寒铁边关,小妖囚于碧水河岸。
故事的最后,其实我们都未得偿所愿。
9.
泠雪主,皇幺女,妙有资容,性/爱奇,不喜奢,与人异。
明耀元年,外患内乱,冬十二月乙巳日,郑王引帝于京郊行宫,将相征于边境,城空,国危,郑欲反。泠雪集群臣、呼百姓,同抗敌,共存亡,以其智,划谋夺时,争三日,援军达。然泠雪主负伤甚重,郑王至穷途而狂,以箭射杀之,自朱雀桥坠亡,二十三岁,薨,葬安陵。大齐举国丧三日,哀钟长鸣。
————《齐主集传·泠雪篇》
长庆二十三年十二月戊辰日,哲宗崩,次日,中宫逝。同月,太子齐钰继位,定年号明耀,称理宗。
丁未日,三公聚,平郑乱。
————《齐史·卷三》
颜彧,字濯尘,中州临析颜氏子,通五经,贯六艺,连中三元,才高于世。性情孤结淡泊,不好交接俗人,不问男女之事。仅年二十,屡立奇功,官至右相。
时逢北狄犯境,彧自请曰:“边境时有风尘之警,臣无横草之功,宜被坚执锐,当矢石,启前行,[1]臣愿尽精厉气,画吉凶于北狄之前。”帝准,元年冬,退狄十万,芳百年。
————《名相·第二章》
书接上回,右相颜彧,向道者也,不与女子近。冬十二月乙巳日,无疾而终,享年八十三。依照其遗言,只求一木盒随入柩,帝大恸,观之,盒中唯有一素色手帕、一空白书而已。全书无一字,只其间夹有一枝殷红山茶,保存完好、颜色如故;纸页绘有一狸奴,自花丛钻出,形态可爱,栩栩如生。
————《趣说齐史·话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