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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眉间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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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冬从未想过自己会怎样死去。
但为所爱的人们而死,似乎是个还不错的死法。
她瞧见那扇熟悉的城门,从前的无数次,他从那处疾驰而去,宽大的赤色裙摆随风翩飞成晚霞,前方是他的家,曾经挥玉鞭、踏花入酒肆,京城子弟个个这样来。
她漫无目的地想着:还没有机会去祭拜父皇母后呢,园子里的梅花还没来得及去看呢,那坛藏了有些年头的青梅酒还没喝呢。
真是可惜啊。
她也还没好好地,好好地看他一眼。
1.
那都是长庆十六年的事了。彼时她正躲在后花园的紫藤架下,透过重重叠叠的花瓣空隙,瞧着近旁一场盛大的琼林宴。
她向来是这种无拘无束的性子,爱听灵异之事、爱读志怪话本、爱折腾些新奇物什,对于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云云皆无兴趣,也便因此落了个并不怎么上的了台面的名声。
她的父皇不知多少次扶额叹息,但忍冬对此颇不在意,她觉得自己乃是古往今来的公主们里,难得过着明白日子的人。
日头晒的忍冬昏昏欲睡,她略略瞧了一遍,不是高谈阔论就是觥筹交错,真真无趣得紧。
于是齐国的小殿下就预备着转身离开,却看到湖中有大片锦鲤朝着一个方向而去,那头只隐约见着一双干净修长骨节分明的手,随意地撒着饵料,其余被遮挡在灌木花丛那边,看不真切。
忍冬猫着身子挪过去,蓦地听见她那貌似喝多了的父皇乐呵着问,状元郎现在何处啊?
她即刻又被吸引了注意力,偏头往那边看,却没仔细着脚下,一脚踩空一个踉跄,摔下去后咕噜噜地滚上了几圈才停下,疼的她龇牙咧嘴。
有侍卫刷刷拔刀的声音,惊得她顾不上痛,立马举起手示意:“莫慌莫慌!冷静,冷静!是本公主!”
她迅速翻过身,睁开眼想看看他父皇的脸色如何,却见到面前一片湛蓝衣角,干净明白的像澄澈天宇。
她抬眼向上看去,只觉一阵头晕目眩。
小神仙长了一张花树堆雪的脸,垂眸安静看着脚边的她,那双好看的手还突兀地停在那里,他弯了弯那双新月生晕的眸子,对她露了一个浅浅的笑。
这一笑,让忍冬的明白日子到了头。
2.
大齐的泠雪殿下,就这样成了宫内人们暗地里长达六年的谈资,每当说起,无不新鲜,从不腻倦。
听说公主新建了个庭院,取名濯尘园,唉,巧不巧?太史令颜彧,字濯尘来着。
听说太史令升尚书,公主又去礼佛喽,可她在寺中看上了素斋师傅的手艺,每月都要去蹭一顿,啊,当然,香火钱自是少不了。
听说公主最近都不爱话本了,正专心读着经史子集呢,把老太傅感动地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听说公主殿下又把陛下气的不轻,说他怎生出如此没出息的女儿,公主笑着说陛下是说生不出她的,她是皇后娘娘生的。
大齐的泠雪殿下,有些忧愁。她断定琼林宴那天,定是自己言行太过粗鲁,摔下去时太过不雅,疼的龇牙咧嘴时太过难看,才叫颜彧————那个小神仙、状元郎,给看轻了去,觉得她粗鄙无状、放浪形骸。
她也曾换上最端方的衣裳,梳着最简雅的发髻,迈着最恭谨的步子,用最温柔的语气拦下颜彧:
“彧卿。”
颜彧穿着渥丹色朝服,挺拔如劲竹,他向忍冬行礼,“微臣颜彧,参见殿下。”
忍冬看着往来忍不住朝这边瞧上一眼的官员和侍从,倒有些不知怎么开口了。
颜彧道:“公主有言但说无妨。”
忍冬站的凑近些,轻声道:“琼林宴那次,实是意外!那日我,我本是吃醉了酒,有些不太清醒,冒犯之处,还望见谅。”
“我平素……并非如此。”她扯着弥天大谎,“乃是端方有礼的淑女。”
阿弥陀佛,佛祖在上,请宽恕信女。
小神仙又露出和那日一般无二的笑意,却显得有些疏离:“微臣并未感到冒犯,公主不必介怀。”他向忍冬再行一礼,“若无其他要事,臣先行告退。”
这一招打的忍冬措手不及,以往的三寸不烂之舌全无用武之地。
忍冬觉得颜彧这个人有时候真真可恶,明明瞧着再方方正正不过,却又像没有任何棱角的圆珠子。
她一遍遍走过太液池畔那条长长的路,那路旁四时开着不同的花,却四时浸着不散的雾。她远远地踮起脚眺望某个方向,看他埋首处理文书,从光影错落眉梢到烛火映照睫毛,也未曾抬头。
柳枝繁盛,柳絮纷扬,是片片烟雾、重重帘幕,似乎怎么望也望不到真正的那边。
大齐的泠雪殿下,依旧乐观。她想,自己到底为什么喜欢颜彧呢?思来想去,找不出所以然。
可能是他长得那样好看,是自她初入洪荒有记忆开始,从未见过的好看,而她是顶顶的好色之徒,故而比别人都爱。
可能是因为他那般不同,和他们都不相同,而她平生最喜奇特之物,总会变着法儿地到处搜罗。
但是这世间有那么多好看人儿,她并非个个痴迷;喜欢珍奇也大多是一时新鲜,断不会持续如此之久。
她又想,也许哪一天她心冷透了意也凉了,哪一天见到比他更好看更优秀之人,她就不喜欢她了呢?那天,一定是个顶顶的美梦。
3.
大家都道忍冬是在琼林宴上对状元郎颜彧见色起意,啊呸呸呸,是一见钟情。
其实并不然,“一见”惊艳有之,却离“钟情”颇远。
忍冬还记得那一天是冬至,她又跑出了宫外,好久没吃那些小摊和酒楼的招牌菜了,她实在想念得很。
京城刚落了初雪,云吞升腾起来的雾气烘地人心也暖乎乎的,她吹了吹,舀起一个正要吃,忽然一阵骚动,她停下看去,只见一魁梧大汉拿着刀疯狂劈砍着,人群尖叫着四散,混乱中她这一桌被人撞开,忍冬连忙起身,却是可惜了那碗云吞,清脆一声响,全数翻下了地。
随即一队黑甲士兵应接出现,看样子是为抓捕那人而来,她猛然想起魁梧大汉那张脸,那不是掌管兵曹的李修吗?前些日子听说犯了事儿,正在潜逃。
她远远看到李修窜逃进的巷子,余光瞥到旁边桌的猎户,赶忙走过去留下一银锭,拿着桌上的弩便向另一个巷口跑去,“大哥,借你的家伙事儿一用!”
忍冬在曲折的巷子间奔跑着,她对这带的地形图早已烂熟于心,不信逮不到那贼子。
她快速踏上一座半开放的木质楼阁,在阑干旁的柱子后拿起弩,对准了某个方向。
果不其然,不一会儿李修便现了身,忍冬立即扣动机关,箭失飞速而去,却眼见着突然出现了另一只箭,快如黑色闪电,射向了那人。
两支箭前后正中肩膀和大腿,李修接连惨叫两声,武器脱手,倒地不起。
忍冬往那支箭射来的方向看去,那人还未放下长弓,一身玄底绀色锦衣,鹤氅下的脸泠然而锋利,淌着殷红的血,像凛冬深夜的寒风。
一心是一佛国,一心是一地狱。
小神仙背过身,在她不为人知的地方,长出犄角,阎罗殿十殿阎罗,他在哪一个。
黑甲卫将李修团团包围,忍冬往柱子后躲了躲,低着身子往杂物多的地方退去。
就在她快要退出这片不安生地之时,身后传来淡淡的一道男声:“殿下留步。”
忍冬心道糟糕,这一回怕是父皇要禁她一个月的足。她认命地转身,看颜彧一步步朝她走来,却在离她几步之遥的地方站定。
“请殿下恕臣形容不正之罪。”他清冷眉目间血痕还未擦净,倒显得他多了一份妖冶,“公主金枝玉叶,今后万不可如此以身犯险。”
“那,那你能别跟我父皇说吗?”忍冬道:“我也只是想拖住李修,然后再请黑甲卫来处理,我心中有数的。”
颜彧却没回答她的话,而是问:“殿下怎会在附近?”
“……我来买云吞的。”忍冬想起那碗热腾腾皮薄肉足的云吞就心痛,忍不住嘀咕道:“我还一口都没吃上呢。”
颜彧顿了顿,开口道:“臣送殿下回宫。”
忍冬焉焉的跟在颜彧身后往前走,把脸缩在纯色大氅里低头看路,走了一阵,前头的颜彧突然停了下来,忍冬没反应过来,砰一下撞上了他的背。
她急急往后退,刚想致歉,却见周围景象有些眼熟,再往前一看,赫然是她刚才待的云吞摊儿。
颜彧转身向她伸出了手,掌心是几枚铜板。
不多不少,一碗云吞的钱。
忍冬问,“你为什么站这么远?不和我一起去吗?”
“殿下见谅。臣如此模样,还是别吓着百姓的好。”他温声道。
忍冬闻言,拿出了一块手帕,递给颜彧,“给。干净的,我没用过。”
他征愣了一下,在即将要接过时,又缩回了手。
“臣,僭越了。”
忍冬龇了龇牙,抓住他手腕把帕子塞进掌心,“你难道嫌弃本公主不成?”
“并非,臣……”
“那便拿着。”忍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笑了笑,“本公主还算有些余钱,尚书大人可否赏脸一起品尝品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