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偶》酒梢

42、他最喜欢养猫了

　　门开着一条缝，门板与走廊的漆黑明暗交融。门缝中，许畏在见到裴糯后回到了这里，拿来一条裤子靠近身上的睡裤。左腿套上裤子，他的背影散发出“烦死了”的气息。

　　明亮的门缝旁边，裴糯在墙前神情别扭。
　　她想，可恶，问不出口。

　　掌心朝背后的墙壁猫爪似的猛然抠挠，她又想，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要先把这个问题讲出来才行……

　　“走吧。”许畏把手从完全敞开的门上收回，道。
　　裴糯的眼睛斜向这个双手插兜、表情淡定的家伙，道：“哦。”
　　我想偷偷回家里拿玩偶，没想到他什么都没说就答应了。

　　绵城的星星似乎比盈京的更亮更近。

　　路灯之下，许畏戴着卫衣帽子，姿势随意地蹲在地上，嘴里叼着烟。
　　裴糯双手插兜抬脚踢他，怼道：“你别抽烟啊！想想怎么进去！”
　　许畏迅速拿下烟，对上她的视线跟她呛起来：“你在旁边……烟瘾犯了我不也只是叼着吗！”
　　“……”看眼神，裴糯愣了一下。她收回脚猛地背对他，耳朵红了，道：“算，算了。你想抽就抽吧。”
　　背后传来好几声咔咔的声音——许畏蹲地上望向对面的裴家，露出死鱼眼，只是把玩打火机，并没点燃嘴里的烟。

　　“没那只破熊，你晚上睡不着吗？”
　　“什么叫破——”裴糯怒而转身，头发飞甩，见许畏蹲在地上把烟和打火机收回兜里，一噎，道，“是挺破的。”

　　“哼。”许畏后背靠向墙，两手懒洋洋地在膝盖前交叉，问，“我送的，我还不能说吗？”

　　“我怕我好几天回不了家，万一又被姑姑丢掉……”裴糯把围巾往脸上拽了拽，道，“就真找不到了。”
　　“我给许非卓发了消息。”许畏拿出手机看着，道，“里应外合。”

　　裴糯问：“……他真的没走？姑姑怎么可能让他过夜？”
　　“……”许畏看到她费解的表情，欲言又止，收回视线，道，“我去拿，你在外面等我。”
　　有些事，还是先别让她知道。

　　几分钟后。
　　许畏抱着裴糯的腰，裴糯双手攀在围墙上。他火大道：“都说了我去。被抓到了我可不管。”
　　裴糯坐墙上，看他，呛道：“这是我家，凭什么你能爬我不能爬！”
　　下面的人露出死鱼脸。
　　裴糯看向自家。房子黑黑的，好像没人醒着。

　　“啾咪叫了只有我能管住它，所以我要先去啊。”
　　许畏听到裴糯的轻喃，环胸看向上方。
　　“……”他出声，“先上树，再——”
　　树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是扑通一声。
　　“……”许畏看着墙，问，“摔了？”
　　对面传来裴糯压抑着的、气急败坏的声音：“没有！”

　　“活该。”许畏双手插兜一脚蹬在墙上，恨不得把它踹烂似的。

　　“万一被抓到了，我不想你一个人再挨骂啊。”树干和落叶旁边，裴糯头顶一片落叶，捂住被擦伤的右手，低着头喃道。
　　她朝裴家老宅迈步。

　　几秒后，许畏动了，双手拽下头上的帽子，把烟和打火机拿出来，点火。这次，他把烟点着了。
　　“听到了。”
　　“……”
　　“杀了我吧。”烟气被许畏吐出，他口吻是被青梅这句话撩到的沧桑。

　　“汪！汪汪汪！”
　　老宅里突然响起啾咪的叫喊，似乎发现了入侵者。裴糯瞪眼站在草坪上，许畏看着烟僵住。

　　“唔。来了吗？”客房，许非卓上身赤裸，咬着烟、抱着睡眼惺忪的啾咪在窗户后面——就是他故意把睡死的啾咪弄醒，让它发现有人进家门的。
　　啾咪瞪大眼睛四肢挣扎：“汪汪汪汪汪！汪！”
　　另一间房里，裴繁缓慢睁眼。

　　不一会儿，裴繁穿着吊带睡裙，皱眉用胳膊顶开门。她失眠了，才睡了没一会儿。
　　“啾咪？叫什么，有人来了吗？”她从窗户没看到异样，听到啾咪又叫两声后没了声音，看向走廊。
　　“……”她的视线落在上身赤裸的男人身上，眼神清醒了几分。

　　许非卓：“嗯……我就知道，我还有机会欣赏到你这副模样。”
　　男人的眼神并不露骨，在黑暗中透露出对心爱的女人的欣赏和迷恋，裴繁用睡衣外的短衫拢住自己，道：“你大半夜招狗干什么？滚！”
　　门被狠狠关上，许非卓悠悠地吐出烟气，大声道：“姑姑，咱们做不成恋人做炮友也行嘛。食、色、性、也。明天再好好谈谈？”
　　没人理他。

　　院子里，裴糯蹲在围墙后面松口气。
　　“没想到有一天我会做贼一样回到家里……”
　　旁边，许畏坐着，打开手机。手机的光落在他脸上，他道：“那家伙会把玩偶从窗户丢出来。”
　　裴糯的手火辣辣的，不禁低头看一眼。
　　许畏注意到了，把手机的光打向她。
　　视线被光亮一晃，裴糯觉得莫名其妙，问：“你干嘛？”
　　“没事。离远点，有点热。”
　　“……”裴糯这才发现自己居然条件反射地、自然无比地贴住他，看他给许非卓发消息。她碰到瘟神似的，离远。

　　“唰——”头顶，客房窗户亮了，被打开。
　　裴糯能看到上方被紧抓着的玩偶……的屁股。
　　许非卓没露脸，倏然松开手。

　　玩偶落下来，裴糯伸手去接，发现它中途没有直直下来，迈步过去。
　　玩偶歪斜着，被一高一低、纤细宽大的两只手分别攥住。两人都想把玩偶拿到自己怀里，嘶一声，多次受伤的玩偶右腿又一次被扯开线、棉花露出。

　　许畏：“……”
　　裴糯：“……”

　　许畏松手，摸后脑勺，想，坏了……
　　裴糯像是想掐死许畏一样，酝酿着火气出声：“你……”

　　头顶突然传来裴繁的怒吼：“许非卓你有完没完？！我明天还要上班！你要是想用那件事威胁我—— ”
　　“随你吧。”她冷笑着，像是疲惫了，道。

　　星空里传来许非卓的声音：“我只是开窗弹个烟灰……你睡觉还这么轻？好吧，今晚不会再有声音了。”
　　然后，窗户被关上。

　　许畏和裴糯躲在门前，肢体纠缠在一起，根本看不出刚才千钧一发时是谁先拉着谁跑。
　　客房的灯关上了，落在两人附近的光也消失。
　　黑暗中，两人还纠缠在一起——他们两手交握。许畏另一只手抓着玩偶，裴糯另一只手攥住许畏的胳膊。
　　“……”

　　“……”
　　裴糯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
　　她失神地道：“吓死我了。”
　　吓到她的还有此时此刻的心跳。
　　许畏嗤笑一声，沉声道：“真怂。”

　　裴糯小声怒道：“你身体僵成这样还好意思说我？”
　　许畏：“……”

　　两人又沉默，谁都没抽回自己的手。

　　裴糯感觉心跳声更大了。她感受着，忍不住出声：“许畏……”
　　“啊？”

　　两人的手变紧了，看不出是谁使的力。
　　“你……”
　　喜欢我吗？

　　这个问题呼之欲出，随着裴糯深呼吸一次，咽回肚子。
　　“我小叔——”她居然没了声音。
　　要问吗？
　　问，我小叔逝世那天，你为什么跟我断联？
　　我不是明白了吗？一定要问清楚吗？

　　“我的玩偶又被你弄坏了。”她改口。

　　“……次奥别拽我帽子！黏人精。”

　　两人的手彻底分开了，裴糯拽许畏帽子，许畏试图扯回。
　　两人大眼瞪小眼。

　　许畏叹口气，道：“回去就给你缝。”

　　片刻，裴家老宅没了动静，两人才敢重新翻墙出去。这次许畏先跳下去，然后看到裴糯敞开双手。
　　裴糯跳进许畏怀里，被许畏稳稳接住抱住。

　　许畏没换裤子，一条腿横在床上一条腿放在地上，玩偶在他怀里。他正费劲地穿针引线。
　　裴糯很开心似的，抱着桃心躺在床心。

　　等等，我怎么进来就像小时候一样躺他床上，而且他什么也没说！？

　　裴糯猛然翻身坐起来。
　　她动静有些大，惹得许畏瞧她一眼。

　　“我，我去洗漱睡觉了，你明天缝好了再给我。”她说完起身。

　　许畏没理她，专注地开始缝玩偶。
　　还没换裤子，想到这点，见裴糯走出去，他放下针线玩偶。

　　许父起来上厕所，出来就看见裴糯疑似从许畏房间的方向小跑回卧室，一下清醒许多。

　　路过儿子的房间，他发现门开了一条缝，儿子正在穿睡裤。

　　“……”

　　许畏继续缝玩偶，没注意到走廊的动静。他耳边响起裴糯没说完的那句话，“我小叔——”。

　　他分神想，当时听出来了，但我没有问。
　　是不是应该跟她把她小叔的事好好聊一下？

　　啪一声，门被打开，许畏吓一跳，对上许父的怒容，针戳中手指。

　　许父道：“你给我出来！”

　　……
　　桌上摆了三份早餐。
　　许父起身，道：“你俩慢慢吃，我上班去了。”

　　许畏：“嗯。”
　　裴糯：“叔叔再见。”

　　门关上，餐桌上只剩裴糯和许畏。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裴糯问：“昨晚有什么事吗？我好像听到许叔叔的声音了。”
　　许畏道：“呵……挨骂了。”

　　裴糯一愣，问：“啊？为什么？”

　　许畏不语，露出死鱼脸看她好几秒，就差说“拜你所赐”。

　　“反正你总挨叔叔的骂，算了。”裴糯也没深究，道。

　　吃完饭，许畏端着盘子消失在餐桌上。
　　“……”裴糯收回目光，继续吃。
　　她马上要吃完的时候，许畏捏着她的玩偶走过来，递给她。

　　“缝好了？”裴糯接过，拿到怀里看。
　　许畏环胸，问：“你打算住几天？”

　　裴糯道：“不知道……我打算再去找姑姑谈谈。总不能一直住这里。”

　　“哦。”许畏道，“过完年我去上班。”

　　裴糯：“哦，呵呵，懂了。我会争取在过完年之前跟姑姑谈好的……你这次缝得不错啊，比上次强。”
　　许畏：“嘁，用你夸？……我不是要赶你出去。这个给你。”

　　许畏往桌上放了一枚钥匙和一枚创可贴，惹得裴糯抱着玩偶，一脸意外。

　　许畏把沙发上的糯米抱起来，把它举高，对它道：“你要是无家可归了，就来我家。”

　　裴糯又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加。那种让她迫不及待问出问题的欲望，再次出现。
　　就算是以前，她也没有被给过许家的钥匙……那时候他们会直接拿对方的钥匙，再还回去。

　　“……嗯。”

　　余光瞥见她搂着玩偶露出的表情，许畏一怔，重新对糯米别扭地道：“毕竟我家有小动物需要照顾，多个劳动力，不用白不用。”

　　不，他想说的并不是这个。
　　烦死了……讲不出口。

　　他想说，家里的猫多一只也没什么。
　　他最喜欢养猫了……

　　还有她小叔的事。后面还有好多天，总能聊清楚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