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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伪姑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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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在这里……
路过离家最近的垃圾堆没看到玩偶,裴糯失魂落魄地停了一步,继续走。
她并不知道该去哪里,身体遵循本能。
停下来时,裴糯发现自己来到了公园。
姑姑不可能丢到这里,盯着一侧的枯树想完,裴糯感觉自己像只被吹鼓的气球,下一秒将要被里头的情绪撑到爆炸。
她一屁股坐进长椅,身体前倾撑头,消化着自己的情绪。
她是个易敏感易多思易内耗的人,从小就是如此。现在的她很想和姑姑大吵一架,问她为什么这样做,把玩偶丢掉哪里去了,可理智又拽住她,告诉她这样做行不通。
姑姑是她唯一能依靠的亲人了,她多次想要撬开姑姑的心房,可如何也撬不开。打电话过去,她们一定不会心平气和地沟通,而姑姑一定会骂她……
即便如此,裴糯也是理解姑姑的。
姑姑就像一根刺,时常用扎断自己的方式扎得别人一身血,两败俱伤。这不是姑姑的错,让姑姑这样的,是姑姑的童年,是那些重男轻女的裴家人。她们两个的童年,因为裴家重男轻女的风气,一样得糟糕。
她知道姑姑讨厌她的畏缩与懦弱,因为姑姑曾经也是这样。后来姑姑变成了一根尖刺,以此来保护自己。
可是,她也要变成一根尖刺,才能得到姑姑的认同吗?
她们糟糕的共同经历,仅仅是为了让她们变得尖锐、激动、极端吗?
为什么姑姑经过漫长的痛苦,回头看到她身上与她的曾经类似的样子,只会冷漠厌恶?为什么她们不能相互理解、包容、扶持?
——姑姑明明知道,也体验过了,还在挣扎和成长过程中的她,是那么的费力、痛苦、缺乏认同。
为什么先一步觉醒了的姑姑,不能反过来指引她,而是仗着先一步觉醒,拿着一把枪,毫不留情地往她身上扫呢?
如果她的觉醒对未觉醒的“她”成了一种伤害,那么她的觉醒意义,不就成为了一种新的压迫吗?为什么未觉醒的她们被压迫着,觉醒了的她们又要被彼此压迫?她们真正的敌人,难道从一开始,就是彼此吗?
“姑姑……”裴糯喃道,手颤抖着,挂断才打过去的电话。显示着“姑姑”二字的手机屏幕熄屏。
她想让姑姑知道,她理解她。她想告诉她,她懂她。她想抱一抱她,说你经历和感受的我都懂,所以,我们相互扶持吧。
可她知道,姑姑现在不接受。
裴糯抹了下眼泪,视线中出现轮椅和上面的脚,一顿,抬头。
许畏推着许奶奶停下。许奶奶披着毯子睡着了,许畏盯着她,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了。
“你。”他问,“在,哭?”
“……”裴糯没想到这个时间能撞见他推奶奶散步,怔了好几秒,豁然避开视线,道,“没有。”
也不知道怎么了,说完,她的身体不自觉地放松了,好像觉着在这个人面前,她可以肆无忌惮地宣泄情绪了。仿佛水龙头被打开,裴糯越抹眼睛泪水反而越多,搞得她又气又崩溃,直接骂道:“你快滚。”
啊啊啊每次很烦的时候他都恰好出现然后烦她!什么孽缘!
许畏什么都没说。
对于许畏来说,推着奶奶来散步,却猝不及防地撞见病没养好的青梅在公园里孤零零地哭,他的精神有被冲击到,并且感到恐慌和迷茫。
想到小时候的裴糯也很爱哭,十有八九都是因为家里的事,再想到裴家人前不久住在她家,觉得她可能受到什么委屈了,许畏收起表情,居高临下地盯她两秒,脱下衣服,不太温柔地丢到裴糯头上。
“真麻……”他咽下呼之欲出的“烦”二字。
和玩偶一样的味道残存在许畏的衣服上,裴糯感到了安心。
“呜呜,哇——”被自己衣服盖住的青梅嚎啕大哭一声,紧接着又憋住,小声啜泣,许畏身体更僵,仿佛被冰封了。
我这嘴。
次奥……
“我,错了。”他以为是自己的话让她更崩溃了,僵硬又手忙脚乱地道,“不是,黏人精。不是,你……”
裴糯哭得正上头,感到衣服被大力拽起。
她头发起了静电,满脸泪痕,看到许畏的脸出现在她脸前。
她的心跳漏了半拍。
下一秒,许畏像是认真的,木着个脸,和她各扯衣服的一端,蹲她面前偏过一侧脸,沉声道:“打。”
他让她打脸,可她刚刚却因为这张脸的靠近疯狂心动了。
脖子到脸缓慢变红,裴糯窘得用力拉扯衣服,傲娇道:“……还给我!你走开啊丑死了!”
让她遮脸啊不然她会暴露的!可恶,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又喜欢上了他啊?
“……”许畏抓紧衣服不放,嘁一声,气笑了,原形毕露道,“这是我的衣服。丑也是你更丑。”
被吵醒的许奶奶静悄悄地看着两个孩子。
“啊?”裴糯皱眉,咬牙,一把扯过衣服,拿玩偶砸他一样,丢到他脸上。
她别开脸。
她还喜欢他。
可是,他们不能在一起。
裴糯的心情低落谷底,隐忍的面容上,睫毛颤抖两下,双眼溢出新的泪珠。
她重新看向许畏,复杂的心情让她忍不住出声:“许畏,我……”
她好想和他分享自己的心情啊。除了他,还有谁会在意,还有谁会懂呢?
但是,她还可以吗?她已经可以像小时候一样,重新依赖信任他了吗?
许畏拿下衣服,一脸想跟她算账的表情。
裴糯的手突然握住他的,但只握住大拇指,微微颤抖,把他的皮揪高。
许畏和她对视。
“……”
许畏问:“出了什么事?到底。”
不清楚怎么告诉他,姑姑已经知道他们见面、还把玩偶丢掉的事,裴糯脸上掠过挣扎和隐忍。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选择说出来:“我姑姑把玩偶丢掉了。”
“……”
许畏原本就静静看着她,闻言出现了类似怔忪的情绪,接着依然平静,站起身。
“你手太凉了。”过程里,他十分自然地握了下裴糯的手,感受完就放开,道,“衣服穿上。”
他的反应让裴糯有些意外,懵道:“我,我穿着呢。”
“我的。”
眼神闪躲两下,裴糯轻轻哦了一声,穿上。
“想找回来吗?”
她穿完,看到许畏双手侧对她双手插进腹前兜里,睨着她问:“还是,我再给你买一个?”
裴糯突然想到了三年前,被他送玩偶的那一天。
她感到内心被抚慰了,那个气球逐渐泄了气,变回了原型。
“……找回来。因为是你送的。”她凝视他,道,“我只要那个。”
“哦。”许畏冷冷收回目光,只有他知道他的双手在兜里突然“打结”,道,“我先把奶奶送回家。”
片刻。
许畏给许奶奶盖被子,听见许奶奶梦呓道:“允明,允明……”
她好像很痛苦,动着脑袋。
许畏手一顿,接着给她盖好被子,毫不迟疑地往卧室外走。
以前他听到奶奶念叨这个名字,一定会联想到,然后什么都不敢做。
现在,他不会了。
裴糯靠在许家围墙边,有些站立难安似的。
听到开门声,她看过去,跟出来的许畏视线交汇一秒,移开。
“你姑姑是去上班了?往哪儿走的?”许畏双手插进兜里,不看裴糯道,路过她时突然抽出手扯住她的袖子。
意外地看着身侧的他,裴糯道:“是去上班了。就按照以前那样,从西边走的……”
冷风刮起两人的围巾,却刮不飞连接两人的手和衣袖。时隔三年,他们又几乎黏在一起,走在家门中间的路上。
接下来,两人没怎么说话,一起走在童年走过无数次的路上,路过变化很大的街道、店铺……
小的时候,他们在这里玩游戏、与附近的猫狗互动;现在,他们像是在玩一种另类的找寻游戏,路过一处又一处垃圾桶。
“……我去买副手套吧。”看着许畏直接翻垃圾桶,裴糯在他身后道。
“不用。”看到里面没有熊玩偶,许畏把厨余垃圾重新放上面,答道。
突然,他的手被折断的木签子划了一下,手背立马见血。
裴糯又道:“……那我去买个创可贴。”
余光瞥见她要走,许畏伸手想拽她,意识到刚碰过垃圾,手指在羽绒服旁边滞住。
裴糯小跑着离开,身影不见了。
许畏闭上眼,稍微吐出一口气。
“……”
“……”
好特码可爱她小时候就这样,比如跟他一起埋狗的时候会问“它在土里会冷吗”“那你冷吗”,然后脱下自己的外套要给死去的小狗盖,被他拦住又给他盖……
她这听不懂人话一样被拒绝了还是会替别人着想的模样,谁会喜欢!!
药店,从拿创可贴到结账不需要说话,结完账,裴糯松口气推门出去,没走几步,因为背后有些陌生的男声顿住:“小糯?”
男人笑了两声,道:“没想到我回国最先遇见的是你啊。”
另一边,许畏等不到裴糯有点心神不宁,掏出手机想到自己没她电话,塞回去,有些烦躁地四处看看,想找寻她的身影。
突然,他的视线因突然从药店出现的她以及他身后的男人定住了。
“……”
他看着两人慢慢离近自己。
“他——”裴糯像还在消化似的,刚要说什么,被男人往前一推。
男人二十七八岁的模样,手里夹着根烟笑吟吟的,气质给人相当不好惹、爱算计、很危险的感觉,眉眼和许畏有些像。
“我在国外听说你俩闹掰了不联系了?看来没有啊,我的堂弟。”
裴糯的眼睛撞在许畏下巴上。
“啊……”裴糯捂住眼睛,痛苦地稍微弯腰。
许畏捂了下下巴,听见她的痛呼不再管手脏不脏,揽住她的肩膀察看两秒,冷冷瞪向对方。
许非卓歪头,道:“抱歉。”
“……”裴糯不痛了,艰难地睁眼,听见许畏根本不乐意见到对方似的,道,“什么时候滚回来的?”
“就刚刚。”许非卓始终脸上带笑,和小时候的笑面虎形象并无二致,嘬口烟,盯向她问,“你姑姑呢?”
“……”
裴糯心情复杂。
面前的男人是许畏堂哥,也算是她和林一维的。他们仨一个辈分,但是……
许非卓和她姑姑、致阳叔年纪相仿。他们仨是一起长大的。许非卓只是辈分小。
而且,他在她小时候就追她姑姑了……即便他们是姑侄关系,他每天都一口一个“你姑姑”。
可以说,他是姑姑唯一的克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