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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传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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迈进卧室,裴糯握着门把手抬眼。她像一块刚被人狠狠击摔过的镜子,整个人快要碎掉。
卧室没有人了,有人来过的痕迹还在:地垫上一整局没下完,被窗外的光照得晶莹剔透的玻璃跳棋;书桌上熄了屏,滚动播放着壁纸的电脑,以及边上几罐打开的易拉罐饮料。其中一罐被捏瘪了;狗窝里被套上旧衣服的啾咪……
裴糯提着塑料袋站在屋子正中,窗外的光照得她拖鞋后面出现虚长的影子。
她并不适应这种热闹过后的寂静。
几秒后,裴糯将塑料袋放到书桌上,里面的面包酸奶盖住最下面那一块需要好几人分的大蛋糕。
她蹲到地上收拾跳棋。
一颗跳棋掉到地上,逐渐滚进书架下。
“嗒、嗒嗒、嗒嗒嗒……”
裴糯伸出一只手来够,却怎么摸怎么抓都碰不到——如同她多年来向往但无法拥有的陪伴与热闹。
过会儿,裴糯死死搂着玩偶在床上发呆,凌乱的发丝中间,眼睛空洞且发红。
那些人应该是去吃饭了,没有带她和姑姑。
也幸好去吃饭了。她现在需要一个人静静。
……他们一直都这样,明知道姑姑不欢迎他们,每年过年却都对外营造出一个合家团圆的假象,然后厚着脸皮在老宅住上好几天,用自己的存在向姑姑证明,他们与姑姑有着割不断的血缘,姑姑必须因为血缘对他们妥协和负责。
接着,裴糯想到姑姑刚才的话。
“要不是因为许家,你小叔现在会好好的,那群人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欺负到你和我的头上来!”
“没有允明你现在在哪儿,过的是什么日子,裴糯,这些根本不需要我来提醒你。”
“你能原谅?你能忘?你凭什么!”
“我没有忘,我只是……”裴糯稍微翻身,手挡住双眼,哑声哽咽道。
她也不想哭的,可预想过的场面——被姑姑发现她和许畏偷偷接触的事,猝不及防地来了,这让她结合此前没有发泄过的压抑的心情,实在难以忍住。
湿润的液体从颤抖的双眼中顺着裴糯的掌心流下,热热的。
她抽泣一秒,泪顺势流进嘴里。
“……好咸。”
裴糯脑海里闪过从前与小叔、与许畏的种种,一瞬间委屈到绝望崩溃,哭得更厉害,泪也更汹涌。
“我只是,忘不掉那些‘甜’而已。”
为什么要让她做选择题?
为什么她总是在失去?
为什么她失去了一个在乎的人后,又被迫要失去另一个?
为什么没有人能坚定地在她身边,为什么她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人,现在又必须要推开呢?
哭着哭着,裴糯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睁眼,模糊的视线由于挤出新一滴泪变得清晰。
她看到啾咪穿着厚重的衣服盯着她,试图跳上床,失败了,狼狈地掉了下去。
“噗嗤。”裴糯被逗笑。
下一秒,啾咪重新跳上来,上来就倒进她怀里打滚。
和从前一样,她的小狗什么都不懂,可它总会察觉出她的异常,用孩子般的天真稚气企图治愈她。
和从前一样,裴糯的心情下好了不少。
“对哦,我还有你。”她抱住它,逗起它来。
真好。它的眼里只有她,它是她永远的家人。
两天后。
许畏的两只猫正在客厅里打架。
“喵,喵!喵……呜哇!”
布偶猫和狸花猫在地上站起来互相打,听声音都骂得很脏。
布偶猫赢了,发出癫狂的声音追着狸花猫到处跑。
沙发上,许畏专注地看戏。
他去年过年也把糯米带回了家里,那时就看出它和桃心不对付,没想到两个小家伙今年直接干了起来。
“真笨。挠回去。”过会儿,许畏居然帮桃心打起偏架。
他蹲地上握住桃心的两爪,往地上坐着看他的糯米身上轻轻一挠。
糯米不理它,扒拉旁边的薄荷球,自己打滚玩起来。
“你说,小糯他们家是不是又出事了?他们家亲戚应该走了,可我约她出来,她都拒绝了。”另一只沙发上,林一维看着裴家的方向,道。
许畏一顿,放开桃心。
“我问她了,她说什么事都没有。”林一维思考道,“她姑姑最近好像都在家,我不太敢进去触霉头……算了,我明天去看看吧。这丫头就喜欢有事憋着……”
第二天。
提前和裴糯知会过的林一维站在裴家大门前,朝不远处的许畏做了好几个手势。
那几个手势打得匆忙潦草,许畏看懂了,他说的是——我进去,你在外面等我消息,有情况我告诉你,你赶紧跑。
许畏轻轻扯唇,表情泄出轻蔑,双手插兜像是不感兴趣,道:“傻叉。我去买饭了。”
姑姑不在家,秋姨回家过年了,我突然生病了……还好家里有药。
坐在床上,费劲地套上衣服,裴糯想道。
几分钟后,许畏靠在裴家的围墙外看手机。
“她发烧了,我靠,看脸都知道烫得能烤鱼!”
手里里传来林一维的声音,许畏一怔。
“……呵。”他嘲讽地出声,把背后的帽子戴头上。
“你在跟谁讲话。”客厅里,裴糯坐在沙发上强忍着不适,平静地看向林一维,明知故问道。她想说些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你不会两天前就生病了,一直没好吧?”林一维当没听懂,放下手机,问道。
裴糯咳嗽一声,道:“没有,昨天晚上才这样的。我吃过药了,养养就好了,没什么事。你走吧,我可不想传染给你。”
“传染给我呗,那样你就好了。”
“我给你倒点水?”
“能尝出味道吗?吃饭没,哥给你整点粥喝?”
……
林一维没挂断电话。听着他不停对裴糯说话,裴糯扯着发哑的嗓子回答他,许畏莫名不爽,忽然道:“林一维。”
林一维能对裴糯啰里八嗦,而他却只能在监控看不到的地方隔着手机等他反馈,这样的对比令他一瞬间极其不爽。
“……你给我滚出来。”
厨房突然出现许畏的声音,裴糯以为自己幻听了。
林一维瞄她一眼,打个哈哈,关上火,手伸进兜里不再动,道:“我去给你买点儿药。”
他走了,裴糯还站在厨房门口。
两秒后她转身,很快身体陷进沙发里,疲惫地闭上眼。
裴糯生病了,脑袋本就转得慢,一直没整理好的心绪因为许畏的声音变得更加沉重混乱。
好累,好烦。
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
艰难地爬上楼梯,裴糯想道,先养好病吧,先不想别的。
回到床上,抱住玩偶,裴糯很快就睡着了。
药店,许畏把几盒药放到前台,准备结账。
他正和林一维拌嘴。
林一维幸灾乐祸道:“你嫉妒了?”
许畏冷漠又恶劣道:“嫉妒个屁。”
少顷,两人停在裴家围墙外。
林一维伸手道:“我拿进去。她姑姑不在家,但你也不能直接进去啊。要是实在想见她,我让她出来?”
许畏露出死鱼眼,问:“她病了,你想让她死啊?”
林一维挠头道:“出来这几步,不至于吧。”
“汪,汪!”
裴糯被啾咪吵醒,以为林一维买药回来了,几秒后重新闭上沉重的眼皮。
“汪汪,汪汪!”
啾咪后面的叫声让裴糯没能继续睡,再次睁眼。
几秒后,她看到啾咪冲窗户不停地跳和叫,觉得奇怪,不禁撑床坐起来:“啾咪……”
窗帘后面出现了一个人影,给裴糯吓得头皮发麻,心差点跳出嗓子眼。
下一秒,窗户被拉开,接着,一只眼熟的手扒拉开窗帘。
许畏拎着几袋子东西,和床上的裴糯对上视线。
“……”
裴糯一脸灵魂出窍的表情,喃道:“我好像烧到精神错乱了……”
怎么会出现幻觉,看到许畏像三年前的那天一样,翻她卧室的窗户进来?
“……”
许畏还踏着窗户,手动了。
他伸出一袋橘子,轻笑,很拽地道:“爸爸刚给你买的橘子。”
“……哈?”
他怎么在梦里都这么可恶!
裴糯抄起玩偶丢过去。
……
裴糯真当这是梦,很快头昏脑胀地睡过去。她接着又做了许多梦,几乎都与许畏有关。
再次睁眼时,她看到屋里有些暗,似乎是下午了。
身上发了汗,有些湿黏,但整体好受多了,裴糯刚要坐起来,发现了不对劲。
怎么多了条被子?
她一怔,放下杯子,环顾屋子,看到窗户并没有打开,窗帘也保持拉上的样子。
“……”裴糯缓慢地下床。
客厅,林一维起身走向厨房,道:“次奥,就为了不让她下来,咱俩从那边翻墙过来,谁知道有没有被他家摄像头拍到?得删掉,不然被她姑姑发现,咱仨都得完蛋!”
厨房里,许畏看着烤箱里的橘子走神,绷着脸,脸却有些红。
他还在想不久前的场景——
裴糯的玩偶没丢到他身上。她丢完就躺下。
见她并没有自己预料之中的反应,许畏有些意外,不过没说什么,像把她家当成了自己家,轻车熟路地往卧室外走,打算去烤橘子。
——烤橘子能治嗓子。
“许畏。”他刚轻轻拧动门把手,床上的人突然出声。
“……”他慢慢看向她。
裴糯的脸红得吓人,嘴唇没有血色,突然在枕头上朝他勾勾手。
鬼使神差地,他皱眉,立马靠过去。
“重新给你一次机会。”
她猛地揪住他的衣服,一拽,他差点倒她身上。
他眼疾手快地在她身前撑住身体,脸离她近极了,近得能看清她眼里的破碎与怨怼。
“待会儿……不要说那些话。”
裴糯说完,闭眼放下手。
时间好像凝固了,许畏没有动。
裴糯像是睡着了。
安静的卧室里传出许畏的低喃:“知道了。”
他的脑袋探向前,好像干了什么——
身体的冲动,让许畏把唇贴向裴糯。他的唇是那么冰冷,好像还留存着窗外的冬风。她的唇又是那么炙热,像在他身体里,那把为她燃烧了多年,没灭过的火。
俩人太熟悉了,认识了快二十年。
可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吻。
猛地收回头,许畏撑住脸,低骂了声什么,然后沉声说:“传染给我吧。”
把病菌,把她的委屈和埋怨,把她的不快乐。只要她能好过。
——这个吻,他不打算让她知道。
楼梯传来脚步声,从厨房门口转身打算删监控的林一维看过去。
厨房里,许畏也看向门口。下一秒,叮的一声,烤箱到了预设时间,他看向烤箱。
“……一维哥?”看到林一维,停在台阶上的裴糯怔怔的,表情有些难以形容,像是失望,像是迷茫,像是感到轻松。
“睡醒了?看着好多了。”林一维话锋一转,紧张道,“那啥,你姑姑今天还回来吗,不会待会儿就回来吧?快快快,带哥去删监控,我刚才没找到。”
厨房里传出另一道男声:“先让她把烤橘子吃了。”
“……”裴糯看向厨房,眼里有了光。
“你们,干嘛翻墙进来?”过会儿,坐在沙发上,裴糯瞄眼许畏,眼神闪烁不定,问林一维。
林一维指道:“你是不知道,就为了不吵醒你给我开门,他非让我翻墙进来,然后自己也进来了。靠,我俩进来后才发现你家那个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安了个摄像头……”
原来那不是梦。
我记得,我好像对许畏做了什么……
可可可恶恶恶呜呜呜!!!想不起来了!
“……哦。”裴糯拿起碟子里的烤橘子,边拨边道,“没事,你俩先走,待会儿我去删。”
对面,许畏想,她这反应,不会记得我干了什么吧……
过会儿。
林一维推开门道:“我先走了,我怕撞见你姑姑。”
连着监控的电脑在仓库里。
仓库没窗户也没光,除了电脑只有杂物。
许畏坐在椅子上,删得十分熟练。
椅子后面的裴糯:“……你是因为在医院上班学会的吗?”
许畏啊了一声,算是应答。
裴糯嘶一声,道:“都说了我来删。你干嘛不走?”
许畏的脸被电脑屏幕照亮,神色认真,下一秒托腮道:“东西都是林一维让我替你买的,你还没给钱。”
“……”裴糯盯着他后脑勺,气笑了,恨不得给他看出个洞来,道,“我待会儿转给一维哥,让他!给!你。”
终于,许畏删完了,关上电脑屏幕。
仓库暗下来,两人谁都看不见谁。
裴糯问:“咱俩现在这样算是什么?”
明明不该见面,可他翻窗来看她,还删掉了监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