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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重男轻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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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外,裴繁疲惫地捏捏鼻梁,站着拿下手机,接着往自家走。
一墙之隔——
玩偶掉在地上,裴糯僵硬地缩靠住墙,一手提着食材,一手扽着身后的许畏的衣领。
许畏是被她给拽到身后的……也不知道她哪儿的力气,拽得他腰弯下,脑袋几乎挨着她脸颊,连发香都闻得见,也看得见她为了保持警惕,好几秒才眨的睫毛。
“这姿势有点别扭。”昏暗的光线里,许畏一只手撑在裴糯后脑勺后,神情因低头而模糊。
他声音不大,裴糯却惊了,扭头想低声骂他,唇却轻轻划过柔软温热的什么,出现在他的鼻尖下。
两人目光相对,近得完全能看到眼眸中的对方。
“……”心跳一瞬间停滞了,接着跳动得好大声,让裴糯很难堪,怕被听见。
她猛地把头扭回来。
可恶……为什么像是在背着姑姑偷情一样!
被她的头发打到脸,许畏皱眉,眼睛重新睁开,眨了眨。
听到裴繁刷卡开门的声音,裴糯更紧张了,却感觉许畏把手伸向了她的衣兜。
“你……”她刚扭头要质问,许畏一只手把她的嘴巴捂住。
“别动。万一她给你打电话,不就立马发现了!”男人的下巴几乎要搁在她肩膀上,轻声耳语,低柔得像在讲一本童话书,透着真诚与沉浸感。
被捂着嘴巴,裴糯感到这只手像怕捂坏她,露出她的鼻子,接着几根手指不知有意无意地摁了摁,像在感受触感似的。
她往下看,看到手机被许畏拿到她腰部旁边。
男人熟稔地输入她的锁屏密码——是她的生日,他输得毫不迟疑,快得让人惊讶,仿佛他才是手机的主人。
接着,他摁着手机两边,将它静音。
裴家的门关上了。
一小时后。
卧室关着灯,啾咪平躺在狗窝里四腿交叉、身体起伏、鼾声如雷,身体被窗外的光洒上色彩。
裴糯身上也一样。
许畏卧室的窗户还亮着,亮得她揪着被子往脸上挡了挡,仍觉得不舒服,又揪开被子翻身,完全蒙住脸。
好烦。
死活静不下来……
裴糯盯着墙壁,紧紧闭住双眼,突然起身把小熊玩偶抽出来,将它的脸狠狠摁进被单。
“发什么疯啊。”她松开手捂住脸,感受着心跳的震耳欲聋,不知道是在骂许畏还是在骂自己的身体。
“居然,居然……”
我居然有点心动,居然又出现了想和他在一起的冲动……这不是,彻底回到高一那年了吗!
第二天是除夕,和往年一样,裴许两家的人都赶来老宅过年。大家都各自成了家,想找一个宽敞的空间喜迎新年,老宅最合适不过。
许家,子孙们隔三差五涌进院子,家中穿好唐装坐在沙发上的许奶奶笑着,眸中出现了神采,似乎清醒了许多。
裴家,裴糯奶奶坐在沙发上,旁边坐着几个孙子。几个孙女在对面沙发上吃东西玩手机,模样尴尬。
裴糯在中间倒水给自己喝,突然被远房的叔叔啧了一声,念唠一句:“小糯,怎么就给自己倒啊,你哥哥弟弟还有长辈们没看见?”
裴糯抱着玩偶,平静地抬眼,对上了奶奶有些不悦的脸。
小时候,坐在这个位置的是太奶奶,七年前太奶奶去世了,坐在这儿的现在成了奶奶,但那股重男轻女的做派还是没变。
裴糯道:“不是长手了吗,渴了自己倒。”
男人:“……”
瞄一眼在餐桌上办公的裴繁一眼,男人心知这女人的可怕,怕她帮裴糯说话,只好找其她软柿子捏:“盼盼,给你叔叔和哥哥们倒杯水呗?”
“有这功夫您已经倒完了吧。”裴糯看向自己六岁的堂妹,连忙手伸向水壶,端到茶几对面。热水溢出来,隔着裤子烫得男人哎哟一声。
她面对陌生人会怂,但对面前所有人都熟悉,想起这帮亲戚们以前做的事,想用热水烫他们都来不及。
“你这孩子——”男人愠怒,正要说话,餐桌的裴繁竟是冷笑着开了口,“一年没见,你们这群人还是贱得不行!这家是我和裴糯在住,你们非要自己过来过年,还要把我俩都当成仆人啊?”
一片静默。
这个家的公司都由裴繁在管,可以说全家都吸着她一个人的血。他们也知道她性格的厉害,根本不敢惹。
有一个人是例外。
裴奶奶开口责备道:“阿繁,怎么说话的?”
“奶奶您看,我辫子都这么长啦!”六岁的表弟突然揪起颈后的长辫子,笑着对奶奶道。
裴糯听见姑姑冷哼一声。
刚刚姑姑,算是帮我说话了吧?每年也有这种时候,她才能感受到姑姑是向着自己的……
裴糯瞄眼姑姑的背影,有些待不下去,感觉胸口发闷,还有些恶心。
她最讨厌的就是过年。平时看不见这群亲戚还好点,可一到过节聚会的时候,她总能感觉到那股重男轻女的味道扑面而来。
奶奶是外地人,听说他们家乡有男孩出生后要留辫子,六岁的时候才剪的习俗。
小时候她看着堂弟堂哥剪辫子,听小叔不赞同地说过一句:“妈,都什么年代了,您还搞一百年前那一套?”
而奶奶只是责备道:“你小时候不也这么过来的?你懂什么,这是习俗。”
大清重男轻女的那一套根本并没有消失,以封建习俗的形式圈流传着,每个进行这样的习俗传承的男孩都会觉得自己比女孩特别,每个旁观这种习俗传承的女孩都会觉得低人一等和莫名其妙。裴糯就是其中一个。
“盼盼,你们到楼上玩吧,我屋里……”裴糯在女孩间算是年纪大的,朝旁边的几个小女孩道。
很快,二楼只有女孩子,裴糯给她们拿来电脑、平板、涂鸦板、跳棋……这里好像变成了裴家女孩们的净土。
和她们玩了会儿,裴糯有点担心姑姑会一个人受欺负,不禁对她们道:“我出去遛狗,一会儿回来。你们有想吃的东西吗?待会就别下去吃了……”
有人道:“姐姐,我也想去遛狗!”
裴糯想同意,结果她们一个两个全都举手。
“……”
“你们还是等着我吧,我很快就回来。要酸奶,面包?我记住了。不过,都来我家了,我再给你们买点更好的吧。”
裴糯还没完全下楼,就听见裴繁在骂:“裴子明,我叫你一声叔你别他爹蹬鼻子上脸,这个家和我有关系的,我只认允清和允明!”
裴糯噤声,抱着啾咪有些不敢落脚。
允清是她爸爸,允明她是小叔。似乎在姑姑小时候,整个家里只有他们向着姑姑,所以姑姑才会只对他们好,才会……在小叔的葬礼上丧失理智。
裴糯继续听着。好几人继续骂姑姑,但姑姑根本不落下风。
这样的场景不像是该在裴家出现的画面,但在她记忆中,每年都会发生。
一切还要从裴许林三家,她的太爷爷那代一起做生意说起。这三家里,太爷爷娶了个重男轻女的老婆。
“姐姐,我也想上去玩。”突然,留辫子的堂弟似乎也受不了了,想上二楼,发现裴糯后,道。
裴糯看着他后脑勺的辫子。
“……不可以。”
她知道他的存在本身没有错,她不能怪他。可他留起了辫子,留起了这个象征被偏爱的东西,他迟早会在潜意识里觉得自己天生该比女孩受宠爱,他又怎么可能是没错的?
他以后或许还会对这份偏爱有恃无恐,会仗着这份偏爱吸取女孩们的血。他可能会对这习俗习以为常,长大后把这错误的观念传给他的下一代。
“为什么?”他像是不理解堂姐对自己的冷淡。
裴糯:“就是不可以。她们玩得很开心,你不要打扰她们。”
因为你比他们多留了一条一百年前就不该再留的辫子,因为你仗着这条辫子平时已经抢占了太多。
因为你现在上去会抢她们的零食和玩具,抢不到就哭闹,最后借着长辈的偏爱去得到。
因为你长大之后,还会不知公平地、不要脸地占据更多。
“……”堂弟最怕裴糯这个堂姐,只好回到客厅。
裴糯长得漂亮又和善,唯独对他特别差,他几番撒泼打滚没能撼动她对他的态度,加上她长得很高,导致他挺怕她的。
裴糯抱着狗走进客厅。
吵架的火顿时燃到她身上,太奶奶哼一声,道:“看你把她教成什么样子!客人还在,出门遛狗?”
“去吧。”裴繁静静看向裴糯,这是裴糯第一次听她语气这样轻,说得这样衷心,道,“可以玩够了再回来。”
太久没被人这样维护过了,尤其是血亲,裴糯的眼眶一下就湿了。
“要给您买点——”
她还没问完,就听到姑姑怼自己的妈:“是啊,不像您,屁股抬不起来赖在别人家里不走,找骂。”
“我是你妈,你说什么呢!这个家真是没人能管住你了……”
“砰。”裴糯关上门,长长地舒口气,睁眼后一脸疲态。
裴糯直视前方,和两道栅栏门里的身影撞上视线。说也奇怪,只是瞥见个脑袋,她就认出是许畏了。
“……”
但是,这家伙抱着山药站在门口干什么?
裴家的隔音没那么差,他不至于听见了,然后假装抱着狗出来听热闹吧?
突然,裴糯看到他眼神不移,招呼她离近他。
“搞什么鬼,也不怕被看见。”皱着眉小声嘟囔完,裴糯往身后瞧一眼,边嘟囔边蹑手蹑脚地往外走,“我又不能进他家……”
门是可以手动开的,裴糯开得很小心,钻出半个身子,没从门里看到许畏的身影,不禁有些疑惑。
“许畏?”
“我在墙后面,你蹲下来。”许家墙后传出许畏的声音。
一道墙阻隔了两人。
许畏坐在墙后,地上是荒草,抱着山药。
裴糯蹲在墙前,地上的马路,抱着啾咪。
“汪!”感受到了同类的存在,山药突然叫了一声。
“嗡。”啾咪闻声在裴糯怀中折腾。
“嘶……别叫。”许畏缓慢地伸手安抚山药。
“嘘!被发现就完蛋了!”裴糯有些急,稍微换了个姿势,说完不停抚摸啾咪的脑袋。
两只狗都很单纯,在主人的掌心下乖乖躺好。
裴糯听见许畏问:“你没事?”
“……”反应过来,裴糯仿佛不以为然,答道,“能有什么事。”
说完她睫毛垂下,眼神变柔,变涣散了。
许畏还是那副冷冷的口吻:“你们家聚一起,不是十有八九会吵架吗?”
裴糯答道:“反正没骂到我身上。”
“哦。”许畏道,又低声说了句“那就行”。
裴糯没听见,问:“什么?”
“新年快乐。”
这句,裴糯听见了。
想到从前也是一样,自己总会在家里吵架的时候偷溜出来见他和林一维,心情很快就变好了,裴糯为此有些惘然。
但她又是想笑的。
“哥?你蹲在那里干嘛?”老宅出现一个女孩子,质问蹲在栅栏门旁边的许畏。
马路中间,裴糯被吓了一跳,收回说话的欲望,起身溜走。
“喂。”假装没看见表妹,好几秒没听到声音,许畏盯着墙壁,道。
“……”
他想,看来是走了。
许畏起身,冷漠、无奈、略显幽怨地看着自己的堂妹。
他又想,还没听到“新年快乐”。
堂妹:“哥,包饺子呢,你偷什么懒啊?”
许畏勾上帽子,一脸不耐烦:“……先别烦我。”
拐角处,裴糯放下狗,起身塞好围巾,短暂地笑了一声。
她看了眼天色,喃道:“和两年前不一样了。”
两年前的晚上烟火绽放,她多想和他说一句新年快乐,却不能。她以为那个女孩是他的女朋友,没被他们发现就仓皇逃走了。
裴糯进家门时心情很好,看到亲戚都不见了,大概是被姑姑气走了。
姑姑坐在餐桌前环胸,倏然抬眼,仿佛不久前对她的保护是她的错觉,道:“裴糯,你是不是觉得我和那群人一样,也是傻子?!你和许家那小子偷偷见面,我一辈子都发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