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偶》酒梢

35、我们的？

　　对于林一维提到当年的事和裴糯的姑姑，许畏的反应是打开饭盒拆开筷子，置若罔闻地吃饭。

　　林一维和林致阳聊起了林家的一些事。
　　裴糯感觉林家老宅的客厅无形中变逼仄了，不再能容下她的声音，她的一举一动也变得突兀。
　　她也当没听见，撕开塑料拿出筷子。可是，她无法在意呲啦啦的声音，总感觉被撕开的是她的心房，她不平稳的内心被泄漏了出去。

　　饭丢失了味道，她拼命地吃。
　　旁边这家伙……是什么反应，怎么想的？
　　裴糯因这个问题分神，却没有勇气去看，稍稍挪动余光又怕太明显被发现，便收回了。

　　几秒后，裴糯发现这家伙吃饭还注意形象，吃饭挺斯文的，连咀嚼的声音她几乎都听不见。

　　“小糯……”
　　“阿畏。”

　　对面的叔侄俩开始时不时地把话题抛向他们。
　　她：“过年的时候我没什么安排。吃饭的话得看——”
　　她把“我姑姑”咽下，道：“看时间。”

　　她终于听到许畏的声音，听着和之前没两样：“我明天上班，今天晚上还得回去。春节放假的时候回来。”

　　裴糯最先吃完饭，和山药玩了一会儿。

　　没多久另外三人也吃完了，他们一起收拾垃圾。
　　桌上，许畏和她的手几乎同时伸向外卖盒子，许畏比她慢个约半秒，手指杵到她的手背，导致她的指肚沾到盒子上的油渍。

　　“……”
　　两人对视，许畏率先收回目光也收回手。
　　裴糯把盒子丢进垃圾袋里，而许畏侧着身，忽然从要擦手的林一维面前夺过一包纸巾，留他一脸懵逼，飞快放到了桌上。

　　他还侧着身子擦桌子，裴糯怔怔地看向他，目光移回纸巾上，抽出两张默默擦手。

　　拿着垃圾袋转身之际，她攥紧掌心，并没把纸团丢进去。

　　他是在……传递什么信息吗？
　　厨房，丢着垃圾，裴糯分神想道。

　　裴糯会这样想是因为，他们以前便这样。
　　有一次许畏还在上高中的时候，他俩在放学路上互怼得有点狠有点上头，并排坐在一家饭馆的椅子上，他俩穿着初高中的校服，看着手机都不讲话。
　　许畏突然起了一瓶汽水，递到她面前。
　　她觉得莫名其妙，觉得他无事献殷勤。

　　许畏歪着头问：“生气了？”
　　她看向他，拿进汽水，了然于心，放松道：“我还以为你生气了。”
　　“嘁。”许畏说，“生气？就因为差点没怼过你？最后还不是我赢了。”
　　裴糯喝口饮料瞪他。

　　“再过几年让你见见成人的世界，吵架不带脏字，直接骂的那种。不过，我要给你骂哭了，你别跟你小叔告状就行。”许畏这样冷冷说着，手温柔地摘走她头发上的东西，嫌弃地丢开道，“槐花？哪儿整的。”
　　裴糯气道：“好啊，我直接跟许叔叔告状。”

　　两个青春期的孩子充满稚气，吃饭前又怼了起来。

　　——而那瓶被递来的汽水，是试探和传达他们彼此的情绪的证明。

　　不久前被递来的纸巾，似乎也是在林一维提到当年的事以及裴糯姑姑后，许畏想以此表达什么。

　　林一维坐到许畏旁边，双手合十，观察着厨房小声道：“我的问题，要不你踹我一觉……”
　　“不是你的错。”许畏边情绪莫名道，边双手把帽子戴上。

　　“致阳叔，我先走了，今天家里没人喂啾咪，它还等我喂呢。”洗完手，裴糯对也在厨房里的林致阳道。

　　“啊，好。”林致阳在打包垃圾。

　　“……拜拜。”从厨房出来，裴糯直视前方，朝林一维说完，目光迅速带过许畏的脸。
　　俩人都瞧着她。林一维搂着许畏的肩膀摆摆手，道：“明天我不上班，中午找你玩。”

　　“……拜拜。”许畏盯着她，竟也别扭地说出这俩字，然后环胸看手机。

　　裴糯又一怔，感到心口仅剩的阴霾散开，控制着想要鼓起的苹果肌。
　　她蹲下，把地毯上睡觉的山药抱起来。

　　因为感到满足愉悦而变快的心跳，迅速席卷全身的多巴胺，叫她也忍不住主动做些什么——
　　睡眼惺忪的小狗被她抱到眼前，她的眼睛在后面璀璨如星。
　　“你要好好照顾它。我有空……就去看它。”

　　以前，他们都以为彼此生气了，然后他递来一瓶汽水，把想表达的隐藏在瓶壁后的气泡里。现在和当年一样，他好像在借此表达，他没有被那句话干扰，那她……总得把这无形的汽水也喝上一口。

　　“……”许畏看着没什么反应，只是眨了下眼睛。

　　下一秒他飞快抱过狗，被头上的帽子和面前的狗几乎掩住包容。他抱孩子一样颠了下狗，低着头道：“……哪用你说。”

　　他眼前还浮现着那双如记忆中一样，不，比从前的记忆更动人的眼睛。里面是她独有的光辉，也有信任与依赖。

　　裴糯离开，门关上，许畏望着门，忽然感觉身后出现一只手把他的帽子抓了下来，于是冷冷看来。
　　林一维道：“我还担心你俩呢，真是白担心了。你特码……脸怎么这么红？”
　　许畏像在看傻叉，摸摸怀里的狗，道：“热的。”

　　院中，裴糯往栅栏门外的两座石狮走去，听到门打开的声音，停住。

　　“喂。”她背后，有人喊完，沉默良久。
　　“一猫一狗我带不走。”那人的语气并不好，道，“……帮我抱着狗？”

　　绵城的冬天比盈京来得慢，院中的树叶没落完，风刮过，落下的叶以及树上的叶子发出声响。树冠上的树叶有的还没变黄，绿意盎然，像冬天从未来临。

　　几分钟后。
　　倘若气氛是一瓶汽水，那么两人之间的气氛已经气泡沸腾聚集，要将瓶盖顶起。

　　裴糯和许畏抱着猫狗走在路上。

　　裴糯：“狗的东西你都有吗？没有的话，我回家找找。”
　　许畏：“有。”

　　裴糯：“噢。”
　　“……”

　　许畏：“你——”
　　“……”
　　许畏：“抱好山药。它在闻糯米。”

　　裴糯一看，山药像闻到好吃的似的拼命嗅糯米，宛如对它没有敌意，只是好奇。
　　许畏一边安抚地揉揉糯米的脑袋，一边对上她的视线。

　　裴糯：“你这眼神是什么意思？！”
　　许畏：“……管好你的狗。”
　　裴糯：“现在是你的狗了。”

　　“哼。”许畏别开眼睛，道，“你捡的，我留下来，不算是一个人的吧。”

　　“……”
　　“你的意思是，我们的？”
　　“……不知道。我没说。”

　　过会儿，两人在转角处停下。拐弯后就是他们通往他们两家的小路。

　　“你先把猫抱回去？”盯着地面几秒，裴糯抬眼，小心地道，“我在这儿等你。”
　　“我不知道姑姑回来没有，免得一起过去……被她发现。”

　　许畏看着她不说话，裴糯又低下眼睛。
　　这是他们两个三年后，第一次一起直面可能被姑姑发现一起回家这件事，也是她第一次提议如何应对。

　　“……嗯。”

　　头顶出现声音，裴糯重新抬头，看到许畏表情和语气没变，盯着她道：“也只能这样了。”
　　他往下看一眼，道：“玩偶拿走。”

　　裴糯接过他手里攥着的小熊玩偶。他俩出门时许畏就顺手夺过了，她没有吭声。

　　许畏单手抱猫，抽出一只手戴上帽子，抱着猫往家走。

　　当晚，裴糯吃过晚饭在卧室休息，感觉到窗外有光，好奇地看过去。
　　许叔叔和许畏往家门外走，许畏上了车，很快将车开走。
　　裴糯远离窗户。

　　第二天，林一维来找裴糯玩。天比较冷，俩人没去远处，找了个地方吃饭。
　　“你记不记得当时咱仨……”饭桌上，林一维很是兴奋，频繁提到以前的事。

　　又过几天，许畏和林一维为了方便上班，都回了盈京。

　　“小糯这几天老来看那只狗。行啊你小子，投其所好，弄条狗来。”中午吃饭时间，许畏边吃饭边和自己爸打视频电话。
　　视频里，许父脸上的开心几乎快从屏幕里溢出来。

　　“不是我的狗。”许畏夹菜，道。
　　许父：“那是小糯哒？他家不是有只狗了吗。”
　　“……”

　　接着，许父切断电话，发来一段视频。
　　视频里，裴糯蹲在地上，把保温杯里的热水往碗里倒了点，尝了一口，倒进狗盆里，道：“这下温度差不多了……”

　　宠物医院的休息室里暂时只有许畏一个人，另一个同事走进来，瞧见许畏饭也不吃了，拿着手机像里面有不好的东西，表情冷淡严肃，撑头看得聚精会神，好一会儿才想起垂眼，往嘴里扒拉饭。

　　转眼到了除夕前一天。

　　天完全暗了，裴许两家门口的一排路灯灯光明亮，裴糯抱着玩偶，提着一大兜食材路过一杆灯，这些食材像是许多人一起吃饭的量。她表情不是很好。

　　“明天我们家的人都来老宅，就不来您这儿了。”很快，她出现在许家客厅里，对许爸爸道。
　　“哦，没事！”许爸爸问，“你姑姑是不是快回来了？赶紧回去吧。”

　　裴糯刚要走出许家大门，许畏拿着车钥匙，揣进兜里，和她撞了个正着。

　　“……”有一阵没看见他了，裴糯静了几秒，问，“你回来了？”
　　“你姑姑就在我后面。”出乎意料的是，许畏第一句话竟是这个。

　　凝视着他有点模糊的脸，裴糯的心猛地一跳，紧接着就听见了姑姑边打电话边走近的声音：“把他交给警察！别再让他来我公司……”
　　姑姑吃了火药似的，气势比以往还恐怖，让裴糯连呼吸都不太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