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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遇雨 可惜那年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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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江边的风很凉,风过江面,吹皱了一池秋水。
有人望尽江练水,那眼波流转,也似这风过江面一般。
再怎么波平如镜的潭水,也会泛起涟漪,掀起波澜。哪怕那水漆黑得深不见底,也终是能映出那个人的轮廓。
“江山主。”
江旬看着那人的嘴一张一合,但他却好像听不见什么声音,只感觉江水翻涌的声音从远方飘飘摇摇地入了耳。
“来日方长,善自珍重。”
那人似乎想将面具递给他,可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那人犹豫片刻,抬起了另一只手,空着手举杯而拜,再而祭,而后啐,最后一饮而尽。
江旬茫然的脸上添了一抹笑,只是这笑中带苦,笑而不喜。他回敬那人,哑声笑道,“石冻春我藏了一屋,何须饮这空杯?”
那人也笑了,也苦。但他只是望着江旬,不语。
江旬也凝眸望着他,言语千万,都攥在了拳中。
良久,那人垂眸,叹息一声,道:“何苦硬撑着呢?”
江旬的声音虚了些,费力地动了动泛白的嘴,挤出一个笑,“不苦。”话音未落,人便倒了下去。
靛蓝的长袍沉沉一声便染了好些尘土,袖口的一角还好好地缠在人家的腕上。腕子的主人却毫不流连似的,只多看了一眼,便走了,也没回头。
他只听见脑海中那个熟悉的声音责难着他:你早该动身了。
待聿明爻赶到不夜城之时,事情已解决了大半。伥鬼被缚,土缕落败而逃,只二位道长的师父还没找着。
“土缕食人,还是早些追回的好。”聿明爻了解情况后,沉思道。
“公子不必担心,木双姐已经去追了。”桑落见着聿明爻,半惊半喜,转而又有些担忧,一肚子话堆在了肚里。
“对了,那只鬼呢?”聿明爻瞧了眼林暄忧愁的样,转而又朝桑落问道。
“那家伙挣扎得厉害,我给吞肚里了。”桑落说着嘴巴一张,将那鬼吐了出来。
只见一缕黑烟落在地上,化作一团蜷缩着的人形,混混沌沌的,看不真切。
聿明爻眉毛轻挑,余光扫过一旁的二人,道:“倒是怪了。”
沈林二人皆是茫然。林暄上前一步去看那地上之物,仍是疑惑道,“爻公子,此话怎讲?”
聿明爻伸出手,敛了那黑烟化的人形,道:“众生死而归土,魂留于世,此之谓鬼。这鬼三魂七魄失了大半,神志都尚不清明,何德何能去折腾这一番呢?”
“公子的意思是?”沈晏原先避着聿明爻二人,此刻倒是也上前问出了声。
“就是说,道长所想之事怕是办不了了。”聿明爻顿了顿,又道,“不过,木双那边若有结果,我们一定告知二位,还请二位在却尘山稍候。”
“爻公子,不与我们同行?”林暄隐约闻到聿明爻身上的血气,心中有了猜想。
聿明爻摇了摇头,只道:“还要劳烦二位去泣珠岛主府上,将山主一并带回。在下有伤在身,实难担此重任。”说罢,他还偏头掩面咳了几声,与病重之人模样无差。
“公子言重了,二位本就是应我师兄弟二人所求。贫道惭愧,未能帮上忙,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林暄说着拱了拱手,便与沈晏一同道了“再会”。
白日里,不夜城破砖碎瓦,青苔枯木,荒芜一片,无有杨柳一枝,但也算适合道别。
“公子?”桑落见聿明爻脸色极差,心中担忧又添了几分。
“桑落,你说,这鬼是何来历?”聿明爻似问非问,垂眸看向那片靛蓝衣料。
“公子心中了然,何须桑落多言。”桑落也看向了聿明爻的手腕,眉头皱了皱,又苦口婆心道,“公子,此事木双姐定能解决,您还是先......”
聿明爻摆了摆手,沉思片刻,目光望向远处,声音也远远的,“桑落,我脑海中总有一个声音,很熟悉,但我就是记不起来,你可知道那是何人?”
忽有几只乌鹊扑棱棱地从头上飞过,落下一片飘然的羽毛,像极了飘落的枯叶。
桑落愣了愣,铜黄色的瞳孔倏然散大,“雨公子。”
聿明爻仍望着远方,闻言淡淡道,“那是何人?”
桑落却没答话。
聿明爻正心道罢了,却听得一声狡黠的笑。
“怎么,许久未见,哥哥连我也不认得了?”聿明爻闻声望去,只见道旁得枯木上不知何时歪歪斜斜躺了个少年。那少年嘴里叼着根甜草叶,懒洋洋地枕着手。
那少年像是察觉到了一边的目光,侧过脸,朝着对方咧嘴一笑,花猫一般地翻下了树,笑道,“我的声音总还记得吧?”
风过山林的的声音,聿明爻确实听过,从无间出来后便已听了两三回。但他并不点头也不摇头,只回头看向桑落,余光偶尔略过那少年。
桑落见他回头,欲言又止,终还是没说什么,只对他心语,公子小心。
聿明爻随即收回目光,重又看向那少年。
那人不知何时已走到了他身边,越过他拍了拍桑落的肩,冷声笑道:“悄悄话到此为止,给你木双姐帮忙去。”桑落闻言微颤,看向聿明爻,见对方点了点头才离开。
“雨?”聿明爻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那少年“嗯”了一声,捧起聿明爻的左手,轻轻地撩开那靛蓝色的布,血色的字迹随之显现出来。他对着不夜城几个字轻吹了口气,那字便入墨水般散开了,转眼那手腕便完好如初。
“这次饶过哥哥。”雨嘴角一咧,露出尖尖的虎牙。其实仔细看,他和聿明爻的确很像,尤其眉眼,一样俊逸,一样有只重瞳的眼,不过刚好是另一只。但他面色红润,不似聿明爻一身苍白的病气。他脸上还带些轻佻的稚气,气质又与聿明爻全然不同,乍一看又好像一点都不相像。
聿明爻看着自己恢复如初的手腕,那血色褪去之处不见一点黑气,而是留下几缕白烟。那白烟藕断丝连地牵着雨的手。
“你知道这一切?”
雨眼珠转了转,沉吟道:“哥哥指什么?却尘山,泣珠岛,还是这不夜城?”他将那靛蓝色的布随手一扔,顺带着拂去了那些白烟,转而一笑,又道,“哥哥不用急。我知道的,你都会知道的。”
聿明爻眸光淡淡的,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我以为哥哥会有很多话问我。”雨把头聿明爻面前,一双满是清明的丹凤眼委屈地对着他眨了又眨。
雨一身玄色薄衫,并不整洁,衣角还有淡淡的血迹,隐约能看见衣服上的暗纹,与聿明爻衣上的银纹甚是相似。他一头长发散在秋风里,乱发撩过他棱角温和的脸,与聿明爻不分伯仲的身量在风中仿佛潇洒人间的浪客。唯一违和的便是他手臂上挂着的一件轻裘。
“所以雨,是善?”他看着那少年,眼光微微闪动。
雨并不回答他的话,只望着他衣襟处露出的一点绷带,睫毛轻颤,“哥对自己,真狠。”他的声音很低,沉沉的。聿明爻只觉得头脑听得昏昏沉沉的。他朝雨伸出手,还没什么动作,便没了意识。
“亏你还劝那家伙,自己不也硬撑着?”少年轻笑。
天空中方才还是秋日暖阳,此刻已然阴云密布,风也更凉了。
竹月色的轻裘披在爻单薄的身上,很衬他。
乌压压的云终于化作了一场秋雨,落在了这座寂静的城里。一把油纸伞,满城雨声,偏把这梦醒时分搅作一池混沌。
这边一派宁静,却尘山却是热闹非凡。
眼见着往日所向披靡的师父被人背回来,一众徒弟都是一惊,转而就是七嘴八舌对沈林二人一阵追问,白木在其中最是起劲。
“道长,师父这是怎么回事啊?”松醪问的时候嘴角还沾着刚吃的糕点。他是江旬的二徒弟,却从来没个师哥的样儿。
“在下惭愧,并不知晓尊师的情况,只见他昏倒在地。”林暄很不习惯人多的场景,淡漠的眼里略有慌乱。
“怎不见戴面具的那位?”这回问话的是渌云,他从前唱过男旦,说起话来很有腔调。
“聿明公子有事先行离开了。”
“他可这算是离开了。”白木对这个结果颇为是满意。
“那作乱的东西抓住没?”
“道长何时返程?”
......
而这些人中独独不见了大师姐,师弟们也就更加放肆,闹腾了好一番才把沈林二人解脱出来。好在这些徒弟闹是闹,还有点良心,闹完还记得把昏迷中的师父给伺候上。
江旬向来喜欢独处。除却这次,没几个进过师父的房间。一逮着机会,一群人便都赶着进了屋。
江旬仍旧昏迷着,他躺在榻上,面白如纸,唯有干裂的唇上渗出一点血色。
松醪医术好,坐在一边替师父把脉。师父浑身烫得惊人,脉象却是四平八稳。松醪脸色一时难看了起来,边上围着的人心中也有个数。
“师父他......”松醪觉得脸上的目光很烫,嘴里也跟着发干。“好像是魂魄受损。”
“魂魄受损?”白木惊道。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还是等他老人家醒来吧。”松醪苦笑一声,将江旬的手放回了被子里。“眼下师父需要静养,我等都先出去吧。”
一屋人这才退了出去,还了榻上人一刻安生。
江旬其实半醒着,但头脑还昏沉着。
那榻上还还不曾整理过,留着一丝血的气味。边上一只香炉,里头香灰绕了几圈,此刻已经凉透。墙上遮着挂画的白绸子被风吹落了一半,露出画中人的上半身。画中人长发散落,一袭白衣松松垮垮地披着,脸上是微醺的红,一双丹凤眼俊逸非常,却好似眉目含情。
风把窗户吹得吱呀作响。江旬躺在榻上,很累,但并无睡意,终还是迷迷糊糊睁了眼。他望着天花,嘴唇咬的泛白,手紧拽着被角,眼里干干涩涩的。
腰间挂着一只晚香玉的香囊,香味飘至鼻尖,明明是清雅的香,却熏得人发晕。
“朝饮送春酒,暮吟伤别诗。”赠花之人与他作别时将吟的就是这两句诗。
可惜那年融融春日着急散场,这年相遇又偏逢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