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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练江 他背着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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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寺的河最终会汇入一条大江,那便是练江。
练江长如白练,蜿蜒千里,不知其泮。
沈林二人所说的江心岛就在这练江的中上游。
此处江水深而湍急,少有船夫愿意渡人。
好在此次前来不过两位,又皆是非人之物,渡江何其容易。
不过以免打草惊蛇,聿明爻还是在路过江边老树时捻下一片树叶化作了一只小舟,而桑落自然也摇身一变,披上了蓑衣,戴上了斗笠。
如此。一叶轻舟便趁着暮色向着江心而去了。
风浪虽大,可怎也奈何不了他们。
聿明爻闲着无事,便倚在船篷下小憩。偶有水花飞溅,他只动了动眼睫,并不遮挡。
“公子,江公子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桑落的声音从船头传来。
聿明爻抬眼朝前头望了望,隐隐看到江心岛的轮廓。
天色被落日染得纁黄,光影水影就在这暮色里交叠着,给人一种微醺的迷离感。
水珠从舟中人的发间滑下,落在那湿了半片的月白薄衫上,晕开了一层淡淡的红。
那人似睡非睡,良久无言。
船头的铜脑袋猜不透这般心思,只得就此作罢,一心当好他的船夫去了。
不多时,船便靠了岸。
岛上水汽很大,四处白雾蒙蒙,什么也看不真切,来人只觉树影婆娑,如鬼魅般骇人。
远处隐约有火光闪烁,聿明爻撑着竹杖朝那边走去,桑落则在一旁护着,以免那不利索的腿脚再次发难。
抛开那般景象,岛上其实还挺热闹。
此岛名曰泣珠,传说从前有鲛人在此出现。此地盛产珍珠,若非来往不便,定也是富饶非常。
一路上,二人只如游人般走马观花,倒真像是游山玩水的富家子弟。
转眼已经到了街市上,夜色降临,水雾也不知何时消散了。街上灯火通明,热闹不输白日。
这时,前方忽然变得异常喧哗。二人正要前去一探究竟,就见人群倏然散开,一群人追着一位青衣男子策马飞驰而过。
不知为何,仅仅匆匆一瞥,聿明爻竟觉得那人有些熟悉。
“走,看看去。”未及桑落反应过来,聿明爻已足尖一点,飞身上了屋顶。桑落只得赶紧跟上。
那男子在大街小巷绕了半天,把后头那群人绕得晕头转向,最终下了马,拍了拍马屁股,任那马驰骋而去。
后头的人呢,自然也追着那马去了。
而他则是翻墙进了一户宅院。
“公子,还跟吗?”桑落问道。
聿明爻望了眼门口的牌匾,点了点头。
里头是处颇为风雅的园子,亭台楼阁比起皇家园林也毫不逊色。只是这园子里廊道回环,石径蜿蜒,更是有数不尽的门墙,如同迷宫一般。还有一点,就是园里都为枯木衰草。这般景象倒是有些文人青睐,谓之枯景生境。
尽管二人不识路,却还是能跟得住那青衣男子。
“公子,为何?”桑落还是没忍住问。
“沧浪之色,眼熟的很。”聿明爻见着几眼那男子的样貌。那人面目俊美,器宇不凡,只是神色轻佻,一身装束华而不俗,倒也一表人才。
“原是故人。”桑落会意,不再多言。
二人跟着那男子来到了一处颇为华贵的庭院,似乎是主宅。
那人在屋前忽然停下了脚步。
桑落心道不妙,正要拉住他家公子,却见那人折返去给门前的兰花浇了点水,才又进了屋。
“怪了。”聿明爻也不着急进屋,只望着那兰花出神。
“公子,可是此话有何古怪?”
“此处草木皆枯,这兰花倒是开得很好。”聿明爻声音很轻,与此同时他也侧耳听着屋中动静。
屋内静的出奇,无有人声,只一点风过书卷之声。
门口一道屏风遮住了屋内景象,只见着灯火随风摇曳。
忽有长剑出鞘之声,出鞘归鞘不过须臾之间。
屏风之后,怕已见了血。
只是这一剑刺得并不深,聿明爻在外头也听得清楚。
似是害命,却只使了泄恨的劲。
这世间的爱恨缱绻,果真是令人摸不透。
恰在此时,隔墙传来鸟雀落地之声。
聿明爻闻声赶去,桑落紧随其后。
可谁知这廊道转了又转,却没通向那声音源头,转眼二人便迷了路,任他如何寻声觅影也找不到那处去。
而走到半路,突然,又一青衣人现身,拦在了聿明爻身前。
“怎么,到泣珠来,也不知会我一声?”此人衣着素净,眉眼温和,颇具书卷气,而又举止洒脱,身形颀长,只比聿明爻略矮一些。
“苏柳?”这个名字聿明爻并不记得,只是见着面这名字便突然出现在脑海里,向来也是故友。
“小爻哥,许久未见,怎这般生分?到我府上竟路也不认识了。”苏柳戏谑着,又拉过聿明爻的胳膊道,“走,咱喝一杯去。我这虽没你那宝贝的石冻春,但好酒也是不缺的。”
聿明爻喉结动了动,唇齿间顿觉干涩,但还是推辞了。
“在下有要事在身,实在耽搁不得。”未等苏柳挽留,他又道,“不知贵府何处饲有鸟雀?”
苏柳被这莫名一问弄得茫然,愣了愣才道,“小爻哥所言,应是凌江亭那边,小友以异鸟相赠,养于那处。”
“异鸟?”聿明爻眉头轻挑。
“说来也是令我头疼,此鸟状貌古怪,草木鸟兽触之则亡,若非小友美意,我定早撵了出去。”苏柳叹息道。
“此鸟凶险,还请苏公子指路。”聿明爻心中已然有数。
苏柳也不再追问,只道:“苏公子?罢了,随你。”
这时,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前来通报。
“岛主,却尘山主求见。”
聿明爻眼中一阵阴晴,白虎面下脸色微变。
苏柳未察觉那人的神色,只道,“倒是稀客。你带他来凌江亭找我吧。”
这圆子廊道虽诡谲,但苏柳毕竟是主人,三绕两绕便到了凌江亭。
一过拱门,竹林掩映之中一园山水渐入眼帘,亭台楼阁点缀其间。耳边亦有抚琴之声,空灵悠远。
本是颇雅致的园子,偏生歇了那异鸟。
那东西半虫半鸟,大如鸳鸯,羽毛游黑微红,本是贵气之色,却只显得晦暗。
钦原本是盘踞在亭边一棵光秃秃的老树上,一见着三人来此,便要展翅飞走。
可聿明爻哪里会放它走,只是此等小小精怪还用不着他动手。
果然,一把大刀霎时飞出,稳稳地扎住了钦原的羽翼。
钦原随即发出了刺耳的叫声。
聿明爻正欲捂一捂耳朵,一双温热的大手却已覆上了他的耳。
淡淡的晚香玉的香气还带着风尘的气息。
“阿爻跑得倒是真快,差点我就追不上了。”那人将半趴在聿明爻背上,声音有些沙哑,真真就像是精疲力尽了一般。
聿明爻嘴唇动了动,囫囵地吐了几个字,他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只觉得昏沉了一瞬。
江旬可是听的清清楚楚,很是满足地笑了声。
聿明爻很快回过神来,正要上前去察看那鸟。
钦原见状又是一声凄厉的尖叫。
这一叫可不简单,四处大雾瞬起。
见情况不妙,江旬去捞身前之人,却是扑了个空。
“小爻哥!这是怎么回事?”苏柳的声音在四面八方响起。
“都别动!”这回是聿明爻的声音,仍是从四面八方而来。
“桑落,你护着苏公子在原地别动。江兄,你朝左后方走两步。”聿明爻回想着方才的站位说道,自己也两步并一步跨到了桑落所站之处,却是与江旬撞个正着。
再一抬头,桑落一脸无辜地说道:“我没找到苏公子。”
聿明爻转而又道:“钦原可有逃跑?”
“桑落的刀分毫未动。”
“钦原可不吝惜几片羽毛。”聿明爻说着手已覆上了面具。。
倏然一阵大风,那雾气登时消散了大半。
聿明爻朝一旁望去。果然,江旬手执骨扇,正笑眼讨赏呢。
聿明爻不多理会,只挪了目光朝钦原那处看去。
不出所料,那大刀之下只剩几片带血的长羽。
“苏公子!”桑落的声音引得聿明爻回头望去,只见苏柳坐在亭中,面带惊色,又似乎波澜不惊。
“苏公子无恙便好,”聿明爻说着也走到亭中坐下,沏了杯茶。
江旬也随之入了座。
“小爻哥在此,我自是不会有事。”苏柳微笑。
“苏公子莫要夸错了人。”聿明爻把茶杯递给江旬,然后起身走至亭前,望向那牌匾。
“小爻哥在看什么?”苏柳也起身跟着他来到了亭前。
聿明爻漫不经心道:“苏公子,敢问此亭是何人赐名?”
苏柳并不回答,只道:“小爻哥怎生此问?”
“意境虽好,但于此亭而言,却是俗了。”
“ 此名原为他人所赠,我倒是不曾推敲。不知小爻哥高见?”
聿明爻勾唇一笑,道:“此亭确为凌水而建,但不过池水,强加磅礴之气反倒不中其意。且看此处树影婆娑,水光潋滟,是为秀丽之美,而贵府建造又多取温雅为先,强求气势只会适得其反。”
苏柳闻言眼中很是复杂,“由此看来,确为不妥。那依你所见,何名方为不俗?”
“ 在下文采不佳,不知江兄有何见解?”说罢,聿明爻转身望向江旬。
江旬也不推脱,当即应下。
“这位公子,我朋友题名之时以‘江’字入题,如今改名已是辜负了他的美意,不知公子可否留下这‘江’字?”
“如你所愿” 江旬说着踱步走向聿明爻身旁。“此亭立于碧波潋滟之上,此水嵌于雕楼画阁之间,外有练江望之而不及,即取‘江望’。”
“中。”聿明爻拍手称道。
“一个名字罢了。”苏柳也不多评价,只自语般地移开了目光。
聿江旬不以为意,执扇一笑,道:“在下上一回帮人起名,那人以千金相许,不知岛主可有答谢?”
苏柳闻言微惊,到底是没想到竟真有人开口讨赏,片刻才道:“不知何物能入的了江山主的眼?”
江旬偏头看了看一旁的人,笑道:“阿爻以为呢?”
聿明爻也不看他,只对着苏柳淡淡地道:“园中一株墨兰苍然可爱,想来是称心之物。”
苏柳微微愣神,欲言又止。
没等他憋出话,江旬又道:“阿爻果真懂我。此物正合我意。”
苏柳很轻地哼了一声,道:“也好。就如山主所愿。”说罢便叫来人去端那盆墨兰。
下人走后,亭中便是一片寂静。
高悬的灯笼早在雾起之时就已熄灭,只有忽明忽暗的夜月洒下一点光亮,在地上留下枯木交叠的黑影。
聿明爻的脸全在面具的阴影中,苏柳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只觉得那只露出的右眼中流转着诡异的光。
其实,聿明爻没在看着苏柳,他只垂眼看着前面那几片染血的黑羽。旁人都看不见,几缕黑烟从那羽毛间流出,游蛇一般融入了他的手心。聿明爻垂眸看向自己青白色的手,自嘲似的勾了勾嘴角。
“钦原死了。”
另外三人闻言齐齐望向聿明爻。
“你怎这般笃定?”苏柳半信半疑道。
“事实如此。”聿明爻走上前去拔下了桑落的刀,那黑羽随即化作飞灰,散落在地上,留下一片死地。
桑落也看着这般景象,铜眼睛眨了眨,很难过似的。
“岛主,花拿来了。”小婢女端着花,小心翼翼的。
“你拿给山主吧。”苏柳别过头,不去看那花。
那婢女仍旧小心翼翼地,恭恭敬敬地将花递过去。
江旬只笑着轻轻用扇子推了推那花盆,转身回到了亭中。
“山主这是何意?”苏柳面色难看。
江旬笑而不语。
“怎么,苏公子当真将这紫兰拱手让人?”聿明爻端过那花,凑近闻了闻。
上好的品种,确实馨香。
“堂堂岛主怎会在意一株花?”有那么一瞬间,苏柳眼底藏着的倨傲都化作了霜雪,但下一秒又转眼烧起一片燎原的野火。“赶紧拿走!”
聿明爻抚过那花叶,轻声道,“他在意的。”
“一派胡言!如果真的在意,他怎么会没浇过一次水。”
“或许他希望你来。”聿明爻抚过之处花叶微微泛黄,他不着声色地收回了手。
苏柳也走到了兰花前,抚了抚那花叶,却不再言语。
夜风微凉,撩拨起枯枝烂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又是那种令人厌恶的目光。
聿明爻目光微凛,淡淡道,“我说过,管好你的眼珠子。”
话音未落,便是长剑出鞘。
不过剑还未指向聿明爻,执剑之人便止住了手。
聿明爻眸色沉静,映照着夜月的寒凉,却似有千钧之力,冷冷压向对方。
那人手顿在半空中,嘴唇僵硬地张了张,但没说出话,眼珠向后一翻,倒了下去。整个人瘫倒在地,不似活物。
边上的小婢女本就听得脊背发凉,见到此景更是吓晕了过去。
而江旬却是悠然望了眼天色,笑道:“不夜城那边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聿明爻把了把苏柳的脉,见他并无大碍,这才松了口气。
可他眉头才刚一舒展,转身看向江旬,便又凝住了眉,道:“江兄到底还是来了。”
江旬轻声一笑,道:“江某不过略染风寒,就遭人狠心抛弃,实在心寒。若非是憋了满肚子委屈无处哭诉,何苦千里迢迢赶来?”
聿明爻已然深谙此人嘴上伎俩,对这话半听半却,只面不改色地踱着步子走向那人,“江兄这风寒倒是要命的很,失了魂落了魄的人也未必有你这好脸色。”说话间,聿明爻已伸手摸向江旬的腕间。
他的身手向来快如疾雷,倘若不是在棺材里躺了太久,他的出手定能比此刻还要敏捷。
江旬果然躲他不及,生生被那只凉玉般的手握住了腕子,可这只维持了一瞬。江旬当即反手握住了那凉玉,顺势猛地一拽。
对方一时失了重心,眼见就要倒向那结实的臂弯,但他并不甘心,翻身就将江旬推倒在地,仍不死心地去摸那脉象。
江旬趁他没留意,猛地一个翻身反客为主,翻转间连聿明爻的面具也落在了一边。
江旬正勾起嘴角,却没想,喉间一阵腥甜,倒是吐了口血,
那血落在了聿明爻脸上,落得他满眼迷惘。他那纤长的眼睫微微颤了颤,眉头一松,垂下了眼。
江旬见状忙起了身,轻手轻脚地把他拉了起来,又伸手又为他拭去血迹,可手被轻轻推回。
聿明爻垂着眸,随手将血擦在衣袖上,眼里晦暗不明,似有风云搅动。她俯下身捡起那面具,但没戴上。他起身时已恢复了神色,只叹了一口气,不多言语。
“我当真没事。”江旬声音温温沉沉的,很是诚恳。
聿明爻却是眸色一凉,淡淡道,“江山主没事便好,是在下唐突了。”
“阿爻......”
“桑落,叫木双来。”聿明爻转身朝着桑落走去,又道,“接下来的事,就劳烦你们了。”
钦原已死,那伥鬼的底细也探得清楚了,不夜城又留有后手,任他又土缕还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掀不起什么波澜了。
至于二位道长的师父,本也与他无关。
桑落本在一边不敢插手,闻言连忙点点头,转身去了。
转眼夜已将尽,天色欲明,熹微晨光照在江旬满是愁云的脸上,一双漆黑的眼此刻却是朦胧地映着光晕。
聿明爻回头望向他。他背着光,就好像还站在黑夜里。风撩乱了他的长发,和他沾着血污的薄衫倒也相称,可也衬得人愈发单薄,仿佛大风中摇曳的苇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