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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埋名 若真道心澄 ...

  •   练江西南四百里,有山焉。此地山清水秀,鸟兽云集,枫叶红时更是美极,故名曰“枫山”。枫山有猎场,满山红时,人欢马叫。
      枫山猎场向来是高门显贵秋游的好去处。直到有一年猎场里死了人,这才关停。
      其实,猎场里死人并不少见,死的大都是些身份卑贱的,无人会去理会。那年死的虽只是个小妓,但那猎场却邪乎了起来,一连死了好几位公子老爷,后来渐渐地也就没人敢去了。
      据说那小妓原是练江上的船妓,后来被温府的老爷买了去。
      那日,卫小侯爷听了书,一时兴起,说是书上讲一美人与虎相搏,原以为美人是必死无疑了,谁知那百兽之王竟也知怜香惜玉,最终还是放过美人一马。赶巧猎场外围西南方有人说瞧见了猛虎的身影,小侯爷便许诺,若有女子与那虎相搏,仍能安然而返,便予以千金。
      这温府的小妓自是被贪财的主子推搡出来的。温老爷要她上去的时候,小妾在一旁没了命地劝,只全是徒劳。
      小妓终还是托付了长琴,颤颤巍巍地去了。
      而猎场那群人则是慢慢悠悠跟在后头,饮酒还是饮酒,谈笑还是谈笑。就这么一群人倚在猎场的高栏边上,睥睨着铁栏外的蝼蚁。
      等了许久,小侯爷的兴致都快等没了,这才见着了老虎的影儿。
      然看清这老虎的庐山真面目之后,等候多时的众人皆是一惊,转而又面露喜色,只待好戏登场一般。
      那小妓却是不同。她望着眼前似虎非虎之物,吓得瘫软在地,怕是已魂飞天外。
      只见那怪物虎身而九尾,人面而虎爪,长啸生风。那怪物身边跟着一群状如蜂、大如鸳鸯的怪鸟,以及一头状如羊而四角的异兽。
      那怪物一双黑漆漆的眼嘲讽似的扫过铁栏后的人群,最终落到了面前的小妓身上。
      小妓自是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单薄的身子不住地打颤,一双泛红的美目里泪水止不住地流。
      那怪物朝她张了张嘴,露出了尖刀般的利齿
      众人皆以为那命苦的小妓是要羊入虎口了,谁知那怪物只是静静地凑上前,舔了舔她满是伤痕的手臂。
      那小妓愣了愣,哽咽着擦了擦眼泪,痴痴地望了眼那怪物,又回头看了眼铁栏后的人,瞳光淡了淡,转而抬眼望了望那怪物,嘴里喃喃几句。
      高栏后的人们看不真切,只瞧见那怪物犹豫片刻,随即利爪一挥。
      那小妓应声倒下,当即毙命。
      铁栏后只有一人哭出了声,便是那温老爷的小妾。而温老爷则是一面叫人把小妾带下去,一面笑着朝小侯爷赔礼。
      小侯爷也不在意,一场好戏草草落幕,看不尽兴,只道了声“扫兴”便拂袖而去。其余众人亦欲作鸟兽散去。
      那怪物忽地长啸一声,惊起满山飞鸟。
      四周忽然起了大雾。
      茫茫白雾里一个鬼影扭曲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一时间,雾茫茫,人亦茫茫。
      往日的欢声此刻全化作了怪鸟的嘶鸣与人们逃窜时的惊叫。
      那小妾被人推搡着往前跑,但她还是忍不住回了头。
      只见一片火红的枫叶飘然落下,在风中转眼化作了枯叶。
      “......自玉殒,魂休走,一场仇怨几时散?”
      聿明爻稍稍清醒一些时,耳边正唱着这出戏。眼皮还很沉,浑身发软,他微微抬了抬眼皮,模模糊糊看见滴着水的檐角和一方碧蓝的天空。
      这戏反反复复唱了几遍,换了几番人马,他仍旧躺着,没恢复多少力气。
      聿明爻只知道,这是一处不错的庭院,粉墙黛瓦的,很像记忆里的一个地方。身下的石板冰冷彻骨,他应是躺在廊边的的石板上。这是一处看戏的好位置,却不是能歇息的到地方。
      聿明爻不管其他,手撑着坐了起来。
      雨在另一侧的廊道边斜靠着柱子坐着,与他相对,手里把玩着一把银白色的长剑。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戏台,似是看戏入了迷,又仿佛不在看戏。
      “哥,睡太久了可不好。”雨咧嘴一笑,转头看向他。“安睡会让人错过许多事。”
      “为何带我来此?”聿明爻目光落在那把长剑上,隐约觉得眼熟。
      雨摸索着那剑身,将剑拔出一节,又收了回去,笑道,“哥哥这具身体到了极限,须静养。”
      聿明爻也倚着柱,后心贴着柱子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他仰头望了望院中四四方方的天,阖眸,轻声道了句“是了,到极限了”。
      雨侧脸望着他,也不做声,只走到他身边把手上那把剑递向他。
      聿明爻鬼使神差地接过了剑,拔剑出鞘的动作仍旧熟稔。他垂眸望向那剑身,只见那玄天之色的虎纹游走于白银之上,周身笼着一层月白色的光,卷云纹由剑身一直缠绕至剑柄,剑身剑柄犹如水天一色。
      “这是,我的剑?”聿明爻迟疑着问道。
      雨在他身边坐下,轻笑一声,自嘲似的道,“哥哥连弟弟都不认得了,倒还记得这剑。”
      雨的声音很清澈,山溪林涧一般,倒是让聿明爻恍然间有种欺人年少之感,不觉指尖缩了缩,转而拍了拍雨的肩,温声道:“若不是你拿着,我也不会认得它。”
      “许久未见,哥哥怎学会说话了?”雨笑得灿烂,很是餍足。
      聿明爻也不自觉地笑了。二人就这么坐在庭院里相视而笑,就如同平常人家的兄弟俩一样。
      戏台上的戏仍旧唱着,只是已悄然变换了曲目。
      早在聿明爻醒来之前好一段时间,却尘山那位就已经醒来,或者说,他终于在床上待不住了。
      在进门以前,渌云并不知晓师父已经醒来。他左顾右盼地放下了二师兄熬的补药,在墙上一副挂画前止住了脚步。
      渌云向来最喜打探各方逸闻趣事,就算是师父也不会放过。
      他驻足打量着那白绸半掩的挂画,道了句“真是好皮相”,随即心血来潮,伸手就要去拉那白绸子,却不想一把骨扇狠狠打在了他的腕子上,惊得他赶忙缩回手。
      “师父!”渌云抬头望去,只见江旬正冷脸盯着他,手里的骨扇跃跃欲试。
      渌云可被吓惨了,当即一句“二师兄叫我”就一溜烟跑了出去。
      江旬也不再管他,回头望了眼那画,沉思片刻,将那画给轻手轻脚地收了起来。完了事才又坐下,顺手把桌上的补药倒在了窗外。
      “师父!”这回是松醪的声音,从窗外传来。他也不走正门,从窗口便翻了进去。“师父怎把那药给倒了?”
      “是啊,二师兄熬了半天呢。”白木也进了门,在一旁帮衬道。
      江旬叹了口气,摆手笑道,“这可怪不得为师,要怪就得怪松醪药熬的太难闻,我闻着味就下不了肚。”
      松醪一脸委屈道:“良药苦口,那味自然也不好,师父莫要拿这当借口。”
      “我是师父。我说什么便是什么。”说罢江旬得意一笑。
      两个徒弟自知拗不过他老人家,只好就此作罢。
      “对了,师父。我昨日替您把脉,见师父好似魂魄受损,不知发生了何事?”松醪回想起师父的脉象,不觉担忧起来。
      江旬却是一笑,道:“小事,喝些补药便好。”中间顿了顿,又道,“还劳烦松醪再去熬一碗,这回可万不能再这般难闻了。”
      松醪一声不情愿的“啊”刚出口,便又吞了回去,无奈道:“是,师父。”
      “白木,你也去。”
      白木也回了声“是,师父”,正要随二师兄离去,却又转而折返,道,“师父,其实我本来是要告诉您,聿明公子的人把二位道长的师父带来了,不知您可要去看一看?”
      江旬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化为一笑,道:“知道了。”
      厅堂的师徒三人原先听说江旬仍在昏睡,本以为无缘当面道谢,谁知抬脚刚要出门,就听见江旬的声音。
      “文兄怎这般着急,也不与我道声谢?”
      “人又非你所救,山主何来的功可邀?”回话的正是竹溪山之主——文若明。文若明眉目柔和,全然一派书卷之气。若是抛开了怀里的拂尘,谁也瞧不出他是个道士。
      江旬一眼扫过,林暄沈晏都在这里,却没见着聿明爻的人。他转而对文若明笑道:“为何不见救你之人?”
      “哦,你说那位女侠?”文若明语速缓了缓,道,“好像是,有要事在身,先行离去了。
      “可有留下什么话?”
      “只把事情原委告知于贫道。”
      江旬闻言只只“哦”了一声,转身坐下。
      “哦,对了。”文若明想起什么似的,又道,“还有一句。”
      江旬侧目望向文若明,仍是不咸不淡地道:“说了什么?”
      “说是还有些善后的事,她家公子改日会登门拜访。”文若明也落了座。“当然,是拜访竹溪山。”
      白木也没去跟着二师兄,只自顾自地跟过来凑热闹、他倒也知趣,知道适时地给师父和客人斟上茶。
      江旬接过茶杯,若有所思地抿了一口,又看着茶水中倒影微微出神。
      “还有一事。”文若明将茶水放在一边,神色蓦地肃然起来。“山主可还记得贫道曾与你提及的那位山中女子?”
      江旬点了点头,笑道:“记得,若非是她,你也没那个机缘遇上我。”
      文若明却不与他谈笑,只蹙眉道:“救我之人正是那女子。”
      “哦?”江旬挑了挑眉,眼珠转了又转。“这可真是巧了。”
      文若明叹了口气,道:“我不觉得是巧合。”
      江旬轻笑一声,道:“那温兄以为呢?”
      文若明摇了摇头,淡淡的眉眼中愁云密布,“事关山主之友,贫道不敢妄下定论。还请山主指点迷津。”
      “文兄有些事得自己去想,江某一介散修,不过混吃等死罢了,又河能耐指点迷津呢?”江旬说得并不客气,笑意也褪了三分。
      文若明对谈话的结果自然也心知肚明。但他也不恼,只恭恭敬敬道了声:“山主良言相赠,贫道感激不尽。”说罢便拂尘一挥,转身而去。
      江旬将杯中茶一饮而尽,朝温若明的背影高声道:“今日待客不周,改日定登门赔礼。”转而一笑,眼里满是阴翳。
      白木在一旁看的一身冷汗,却还是耐不住好奇道:“师父今日为何对文道长这般不客气?”
      江旬抬眼望向白木,笑道:“你说文道长,还是温道长?”
      白木听不出其中道理,又被江旬看得发怵,只当白问一句,讪讪道:“您老人家还是当我没说吧。”
      江旬果真放过了他。他只摆了摆手,披上外袍,起身走到庭院中。
      池中枯荷阑珊,隐有霞赩遨游其间,在池面泛起清涟。
      若真道心澄明,又何须埋名?
      江旬随脚一踢,任那飞石一粒搅得池水不得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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