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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夜 夜半一声钟 ...

  •   长庚山下,王师已休整了三日。
      几年来北方小国的人屡次犯境,终于惹得龙颜大怒,惹来了王师。
      安大将军打的仗可都是漂亮仗,须臾三年便打到了北方人的最后一点地界。
      兵贵神速,这支不败之师确实可称得神速,但安世星仍是觉得慢。
      眼见着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他日日盼着结束这战事。
      今年元夕,不知能不能了结了战事。
      外头阳光很好,将士们在骑马射箭,热闹的很,只他一人闷在帐篷里雕着桃核。
      直到帐外一声“将军,有您的信。”才把他从一片孤寂中拉了出来。
      安世星接过信,嘴角藏着笑,一目十行地读着信。
      “安施主,许久未见。院中红梅已开了三度,转眼元夕将至......昨日,贫僧前往不夜城讲道,想来与施主相近......敬希赐复,顺颂时祺。”看完信,安世星连忙叫来了副将。
      “老唐,我们不是靠着不夜城嘛,能不能顺道去歇歇脚?”
      “将军您说不夜城?那地方您不会想去的。”老唐一提到不夜城就皱了皱眉。
      “不夜城有什么问题吗?”安世星急忙问道。
      “那边人正禁着佛呢,逮着和尚就杀。将军您不是可信佛了吗?”老唐刚想继续说下去,却见安世星急急忙忙地冲了出去。“将军?将军!”
      “大师不会凶多吉少了吧?”白木紧张地望向江旬。
      “阿罗汉已破轮回之辐,无有生死。”江旬淡淡地答道。
      “那怎么还要屠城?”
      “......若我是他,屠城算轻。”江旬话音未落,三人已来到了不夜城内。
      “你非安世星真乃天下之幸事。”爻不禁感叹。
      江旬欣然受之,报以一笑。
      “看来,我们来晚了。”不夜城里已然被战火洗血,白木只得叹息道。
      “还不算晚。”江旬瞥见了不远处的安世星。
      松月盘坐在地上,他合着眼,白袍上有被火灼烧过的痕迹,好像一朵花叶枯焦的白荷。
      安世星在他面前半跪着,满脸灰土。一只满是血污的手在身上擦了擦,朝松月的肩伸了伸,终究还是没落下。
      “安施主,何苦如此?”松月缓缓睁开了眼,轻轻推开了安世星举在半空中的手。
      安世星呆呆地撑着眼皮,垂下了头。
      天空忽然黑了下来。
      爻抬头看了看,又默默垂下了眼。
      这是天谴。
      “世星。”松月抬眼看向安世星,身上覆着一层淡淡的金光。
      安世星闻言猛地抬头看向松月,“松月你......”
      “把头凑过来。”安世星连忙照做。
      松月在安世星的眉间轻轻一点,他身上的金光登时黯淡了下去,而安世星的眉间则是留下了一个淡淡的金印。
      “松月,你做什么了?”安世星死死抓住松月的手,问道。
      “有些东西,贫僧还不了,只只把这还你。”松月淡然一笑,抽出了手,推开了安世星。
      天空忽地一道惊雷,直直地劈在了松月身上。
      只只一瞬,肉身便是灰飞烟灭。
      这年元夕,寒江寺一夜之间起了一座钟楼。
      夜半一声钟,惊了满天飞雀。
      “师父,我们在魇中明明见到松月大师了啊。”
      “松月把阿罗汉的金身给了安世星,我们见到的未必是安世星一个人的魇。”江旬看向爻。爻望着不夜城的方向,不觉摸了摸手腕处的靛蓝衣料。
      偏偏是为着这样一个屠城的恶,他却替他想好了三生三世。
      其实世人皆不知,安世星天生将才,素喜智取,少有强攻。唯有长庚一战,打得血流成河,留下千古骂名。
      江旬默默扯了扯那银线,朝着安世星道,“好了,该醒了。”
      安世星愣了愣,呆呆地点了点头。
      转眼梦境散去,四人回到了那片花海前。
      “瞧明白了?还没回过神呢?”江旬拍了拍安世星的后脑勺。安世星这才恍恍惚惚地回了神。
      “安世,安将军,冒昧问一句,大师也并无大碍,你为何还要屠了城?”白木逮着空子就想着为自个解惑。
      “我......”安世星似乎在脑海中搜寻着什么,忽而恍然一笑,道,“或许因为,那天我饿昏在寺门口,再一睁眼就看到了他。”就好像高山上的雪,不染尘埃。
      “可是他们放火烧他啊......”安世星眼里泪光点点。“......聿明公子,松月他,他的魂魄现在去了何处?”
      “你......”爻神色微惊。
      “聿明公子?哪有聿明公子?”白木不明所以,茫然道。
      “聿明爻,是阿爻的全名。”江旬上前推开了安世星的手,眼里敛着寒光。“遭了天谴了自然是魂飞魄散了。”
      安世星目光空洞,一下子瘫坐在地。
      “阿罗汉了脱生死,证入涅槃,即便离了金身也不会入轮回。”爻蹲下身,拍了拍安世星的肩。“他的魂魄还在这世上。”
      “阿爻。”江旬的语气很淡,但白木听得出他有些愠怒。他落在爻腕上那块靛蓝衣料上的目光很是灼热,眉头也紧蹙着。
      “我没事,江兄。”爻起身走到他身旁,爽朗一笑。
      “没事?”江旬的尾音有些发颤。
      “小事,死不了。”爻说着摘下了白虎面,左手默默背到了身后。面具除去,那只含着两个瞳仁的左眼终又重见天日,在月光下格外骇人。
      重瞳子,可窥天命也。
      白木不自觉地朝师父身后靠了靠,只见那只左眼朝安世星的方向望去,目光微凛。
      “钟楼。”聿明爻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重又戴上了面具。
      只剩一缕残魂。
      “我,我这就回去。”安世星连忙爬起身,整了整衣襟。
      “你回去也没用吧,你又看不见他。”白木上前扶了他一把。
      “......总要有人陪陪他,不然他一个人在那楼上,多孤独。”安世星看着远处痴痴地笑了。
      后来的事,他们便不再过问了。
      那天,寒江寺的钟响了两声。
      一声,他迎他来。另一声,他为他敲。
      “阿爻,你不该这么做。”江旬轻轻拉过爻的左手,小心翼翼地揭开那血色浸染的布。那布下面已是血肉模糊。
      “江兄,这......”
      本不关你事。
      “不过小伤罢了,我没事。”聿明爻对着手腕轻吹一口气,那血色转眼随风消散,再一看那手腕已是毫发无损。
      江旬只觉得一股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脸,微微一怔,耳上透出淡淡绯色。
      人怎么摸都是冷冰冰的,气儿倒还是暖的。
      江旬不觉轻笑一声,长指轻轻环住那只完好的手腕,还不经意地朝那只手勾了勾。
      “好,我们回家。”那声音温温软软的,好像沾了春水似的。
      聿明爻忽觉自己魔怔了一般,竟点了点头,也没把手收回来。
      江旬心满意足似地勾了勾嘴角。
      “师父,您和他以前也是如安将军和松月那般的至交吧?”白木从未见过江旬这般神情,不禁感叹。
      “阿爻,你说呢?”见对方别过了头,耳根红了又红,江旬眼里的笑意更浓了。
      “君子之交淡如水,我与江旬想来便是如此。”爻颇不自在地抽出了手,却忘了自己半瘫的身体出了魇还是原状,不由得踉跄了一下。
      就不该任他胡来。
      “阿爻说是什么便是什么。”江旬笑着在爻面前蹲下了身。
      “不必了,江旬。”聿明爻伸手去拉江旬,谁知腿脚一个不得劲就一头栽了下去,手里拉着江旬一只胳膊。
      好在手上也脱了力,才没把江旬也拉倒。
      对方却面露憾色,陷入了深深的懊恼之中。
      聿明爻那身体不争气地瘫在地上,他此刻巴不得一个传送符跑了。他心里正郁闷着,忽然一双手将他轻轻抱起。
      “不必客气。”江旬笑着把头凑到爻的耳边,又低声道,“你跑不了。”
      这时,白木肚中忽然传出一阵声响。
      “师父,忙了半天了,我们要不先进城吃点东西吧。”白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进城?”江旬犹疑道,他抬头朝不夜城的方向望了望,眉毛轻挑。
      “对啊,不夜城那边灯火通明,肯定......”白木如梦初醒般地把话吞了回去。
      灯火通明啊,撞鬼了啊!
      “莫不是我还在梦里?”白木掐了掐自己脸上的肉,“嘶”地痛出了声。
      “莫愁花的梦境,你是这样出的?”聿明爻想起最后脱出梦境的白木,不禁面露嫌弃。
      “你是如何知道的?”白木揉了揉脸,看向聿明爻的目光又多了一丝崇拜。
      “臭小子,话少点,我嫌丢人。”江旬也摆上了一脸嫌弃。
      “哦。”白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既然遇上了,这不得瞧瞧去?”江旬看了眼身旁之人,笑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聿明爻点了点头。
      就不该多嘴。白木心中满是懊恼。
      “若是不想去,就自个回了。”江旬对白木向来看破也点破。
      “师父.......”白木颇觉委屈。“师父去,徒弟也去。”
      毕竟那大凶大煞还缠着师父呢。
      “如此,还不快跟上。”江旬转身就朝着不夜城去了。
      聿明爻望了眼不夜城,又看向那片花海,默然从左手腕处引出一道黑烟,那黑烟随即游蛇似的朝着那片花海散去。
      满地的莫愁花转眼在黑烟中化为乌有。
      果然,比起纯正的恶,精怪之身还是太过弱小。
      “这什么鬼东西?”白木见状连忙避开那黑烟,却抬眼撞上江旬眼里的寒光。“师父......当我没说。”
      “不妨事的。”爻自嘲似的淡淡一笑。“确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再多言,我不介意把你丢在这里过年。”江旬笑得很是骇人。
      爻像是全不在意,只从衣袖里捻出一片青枫,以无人能觉的声音念了几句。
      那片青枫随风飘落到地上,转眼化成一个高大的男人。
      待师徒二人回过神来,桑落已经要从江旬手中接过聿明爻了。谁知人没接到,桑落反而被不知从何而来的一把骨扇狠狠地敲了下头。
      “哪儿冒出来个人?”白木冷不丁吓了一跳,躲到了江旬身后。“你是人是鬼啊?”
      “啊?我......”桑落不知疼痛,只把那骨扇赶了赶,不知所措地想着答话。
      “没事的,这位是我的故友。”聿明爻在江旬怀里挣了挣,对方却顺势轻轻将他放下了,像是聿明爻再挣脱就要碰散架了似的。
      桑落见聿明爻朝他使了一个眼色,连忙过去将那位老爷服服帖帖地背着。
      “不介绍一下?”江旬理了理衣衫,手执骨扇,脸上云淡风轻地挂着浅笑。
      “桑落。我与他有约在先。”聿明爻掩着脸咳了几声,面色略显苍白,倒衬得他不像装的。
      桑落连忙装模作样地欠了欠身,颇有礼数似的道,“小生有礼了。”
      聿明爻差点没忍住笑。
      这小子,也不知哪儿学的。
      “在下江旬。”江旬笑着,皮笑肉不笑似的。“既是阿爻的朋友,那便也是我的朋友。如此,便同行吧。”
      白木看着师父一脸笑不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叫白木。”白木凑热闹一般凑到了桑落跟前。“桑公子,我总觉得你似曾相识,想来我与你甚是投缘。”
      “哦?是嘛。”桑落受宠若惊地笑了笑。
      这一人一叶随即交起心来,颇有一种相见恨晚之感。
      聿明爻:......
      江旬沉默许久,聿明爻漫不经心地瞥了眼,却赶巧对上那双漆黑的眼。
      那双眼漆黑得甚至映出了聿明爻的身影。
      聿明爻连忙收回目光,但还是被江旬一声笑涨红了耳根。
      四人就这么走着,很自然地进了不夜城,走在了这座空城的大街上。
      “慢,桑兄有没有觉得这地方不太对劲?”白木的目光定在桑落脸上,僵硬地问。
      “白兄多虑了吧,不过有些鬼火罢了。”桑落一脸泰然。区区鬼火,他在无间地狱里头可从来瞧不上眼。
      “桑兄,这可是鬼火啊。”白木的腿瞬间灌了铅似的,顿在了原地。
      空荡荡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满眼的鬼火幽幽地晃着。高过头顶的杂草长得到处都是,石板路上爬满了厚厚一层青苔。战火烧过的痕迹还留一间间破败的屋子上,月色下像鬼影般靠在街边。
      “这倒是方便,还剩了灯油钱。”桑落的评价很是中肯。
      “师父,这怎会有鬼火?”白木瞥了眼桑落不靠谱的样,不觉朝江旬身边靠了靠。
      “有鬼自然有鬼火。”江旬神色淡然,一双含笑的眼望着爻。
      “有鬼......”白木面露苦色。
      “多是一些轮回路上迷失的孤魂野鬼,不妨事。”聿明爻只觉得被一旁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他巴不得把面具上仅剩的那个洞也给堵上。
      “当真没事?”白木又挪着犹疑的步子回到了桑落身旁。
      “主,公子说了没事就是没事。”桑落笃定道。
      “只是.....”聿明爻顿了顿。
      “只是什么?”白木立马僵住了。
      “有只伥鬼倒是不一般。”
      “伥鬼?倒是奇了。”江旬似是来了兴致。
      “不就是被老虎咬死的吗?这有什么?”白木松了口气,放宽了心。
      “此地无虎,何来伥鬼?”聿明爻冷声道。
      话音未落,鬼火陡然熄灭,黑暗中传来一声诡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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