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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声 ...

  •   江旬回过神来,他就已经在这船上了,隐约闻到了石冻春的香气。
      “江旬,江旬,你这琴弹的好好的发什么呆啊?”爻一个板栗砸他头上,怪道。说罢,箜篌声再次响起。
      江旬不自觉地为他伴奏起来,一连奏上好几曲都不知疲倦。
      月光洒在船头之人的身上,把他一向单薄的背影投在江旬漆黑的眼里。晚风很凉,掺些乐声醉得人刚刚好。
      若非知你非他,长留此地未尝不可。
      江旬一笑,收起拨子,当心一画。眼前之景随即涟漪般散去。
      从此梦脱身,便是入了魇。这一点江旬早就料到,但还是忍不住流连了一会儿。待他入魇,爻已在魇中了。
      魇中仍是明月高悬。只见爻孤身立在一处屋脊上,久久地注视着前方。江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目光尽处是一座钟楼。一个披着白袍子的僧人正在敲钟。江旬听得很清楚,那人一共敲了两声,敲第二声的时候,天旋地转。眼前景象焕然变化,再一定睛,爻已站在他身旁。
      “你倒是脱身得快。”江旬笑道。
      “你也不赖。”爻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噤声。”
      二人仍旧是在屋顶上,只不过这次是在一个大户人家的厅堂顶上。这户人家似乎还办着喜事,四处张灯结彩的。
      爻揭开几片瓦,二人透过那缝隙望着屋内的情形。一对新人已然到了拜堂的环节。喜官乐呵呵地喊道,“夫妻对拜。”
      新娘依言拜了下去,新郎却还在东张西望着些什么,直到瞥到侧门悄悄进来的一个身影才回过神来。
      “少爷,夫妻对拜啦。”一旁的下人小声提醒道。那新娘子悄悄掀起一角盖头瞄了一眼他。那新郎只旁若无人地朝着角落爽朗一笑,便拜了下去。
      屋顶上二人赶忙朝角落望去,谁知那悄悄进来的竟是那敲钟的僧人。
      那僧人朝着新郎的方向微微一笑,在贺礼处留下了一个木盒便离去了。
      又过了一会,只见那新郎一个人摸到了贺礼处,一下子就看到了那木盒子。他很珍重地捧起那盒子,缓缓打开,连带屋顶上二人他们都看得清清楚楚。盒子里装的是一枚雕花的桃核,上头雕着岁寒三友,穗子上还坠着一颗小小的红珠子。里头还附上了一张信纸,上面写着“祝君芝兰茂”。
      “方才小王爷要找的是谁啊?”
      “是寒江寺的松月大师吧。小王爷素来与他交好。”
      “哦,我还以为是小王爷的心上人来抢新郎了呢?”
      “小王爷和相爷家的小姐可是天作之合,哪有什么心上人?”
      “......”
      爻默默盖上了瓦片,遥遥地望着那松月大师缓缓走回寒江寺的背影。
      墙内,莺声燕语,温床软榻。墙外,白衣胜雪,孤灯如豆。
      忽然,爻猛地抓着了江旬的手。还未等江旬回过神,眼前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再一回神,爻已经放开了他的手。
      “上次是凑巧,我怕你丢了。”爻挠了挠头,解释道。
      江旬“嗯”了一声,浅浅地敛着笑意。
      二人仍旧是在那大户人家的屋顶,只不过这屋子已全然没了往日的金碧辉煌之感,而是覆满青苔,残破不堪。
      院子里的石桌前坐着那新郎,只是他早已褪去了脸上的春光,蓬乱着头发,只着一身单薄的白色里衣。他喝得酩酊大醉,地上全是摔碎的酒瓶。
      门外突然传来封条被撕下的声音,门被轻轻地推开。
      松月站在门口,朝他行了一个佛礼,眼里的泪光淡淡的,那张不曾染上风霜的脸上挂着淡然。
      “写给你的信见你许久未回,贫僧便不请自来了。”松月的声音凉凉的,但并不让人觉得疏远。
      “信?对,我还有信没回。”那人茫然了一会儿,又恍然大悟似的回房抱了一个木头匣子出来,里头塞满了松月和他的信件。
      “笔和砚台......”那人喃喃道,“我没找着。”
      他又茫然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捡起地上破碎的酒瓶便朝指尖划去。松月没料到这样的结果,又拦他不及,只得慌忙地要为他包扎,却被那人拦住了。
      那人认真的掏出一张信纸,只是那纸的背面已经写过,那人却不在意,就这指尖的血洋洋洒洒地写了满满一面字,口中还念念有词。
      “.....敬希赐复,顺颂时祺。”那人终于收了手,松月赶忙为他抱住那皮肉模糊的指头。那人却不在意,只是庄重地将那信纸递给松月,笑道,“信,我回你了。”
      松月接过信,接着,又像是预料到了似的,接住了倒下的人。
      倒下的人嘴角淌着黑血,松月就这么静静地抱着他,黑血染上了那雪白的袍子。
      “第二次。这是我看到他第二次死。”爻缓缓开口。“上一世,他们也是好友,他是个狱吏,人家劫狱的时候顺手把他杀了。他死的时候,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我没看清具体内容,只见着一个祺字。松月亲自送他去的轮回,还为他敲了两声钟。”
      这是在江旬从梦中脱身前爻看到的景象。江旬闻言朝院子里的二人看去。
      松月已经从那具躯干中引出了一个懵懵懂懂的魂魄。松月提着一盏花灯,那魂魄就跟着那盏灯。就这么一人一魂来到了郊外。他们面前隐隐约约出现了一条河,上面幽幽地架着一座桥。松月引着那魂魄,送他上了桥。他自己则是站在桥边静静地望着。
      良久,忘川之景倏然散去,只在松月的面前留下一座荒冢。
      那天黄昏,松月为他敲了三声钟。
      这一回,三声钟尽,一切未变。
      唯一不同的就是多了个白木。
      “师父,我可算见着您老人家了。”白木如逢大赦
      看他一脸茫然,爻解释了前因后果。
      “那现在,是个什么情况?”白木心里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顺其自然地把那“大凶大煞”当做自己人了,刚想着谢过爻,又把话吞回了肚里。
      “应该是结了。”爻下意识摸了摸手腕。
      通常来说,他手腕处的预示往往指向“恶”。但平心而论,这个魇给他的印象,更多的是“悲”。
      松月很像他一位故人,只是这故人和众多他遗失的记忆一样沉进了漫长的岁月里。
      “这一世,他没等到那个人吗?”爻被江旬冷不丁一句问的一愣。
      “有一点我觉得挺怪的。”爻没答话,又道,“不这里并非不夜城。”
      “这一点我也正奇怪。”江旬微微蹙眉。“你何时从梦中脱身?”
      “......没多久,几乎直接就进来了。”其实爻直接就入了魇,这可能是他记忆有损的缘故。
      “不愧是你。”江旬不觉勾了勾嘴角。“那就怪了。”
      “怎么怪了?”白木忍不住插了句,他只感觉这俩人一唱一和,打着哑谜呢。
      “那人每入一次轮回,松月便多敲一声钟,我一开始就进来了,却没看见他第一次入轮回。”爻解释道。
      “对哦,怎会如此?”白木终于察觉到了这奇怪之处。
      “这一段许是被故意隐去了。”江旬瞥了眼那钟楼,道。
      “也可能,”爻也望向了那钟楼。“他不记得了。”
      “这么重要的人,他怎么可能不记得?”白木立即反驳道。
      “但我想不出别的可能了。”爻看向江旬,像是在确认。
      “阿爻说的很对。”江旬点了点头。
      “那现在怎么办?”白木听得云里雾里。
      “找松月。”二人异口同声。江旬得意一笑,爻别过头,干咳了一声。
      松月久久伫立在钟楼上,月光洒了他满身,若非是眼里蒙着一层旖旎的水雾,那身影定是清冷至极。
      似乎是听见了脚步声,松月回过头看向三人。“施主来此所为何事啊?”
      “大师,我有一惑,特来此请教。”爻先行了个佛礼,开了口。
      “施主请讲。”松月回礼,温声道,他的声音有一些沙哑。
      “大师已至阿罗汉之境,为何还流连于此地?”
      如果说松月像一片沉静的湖水,他们要做的就是丢一块石头,看看能掀起多大波澜。
      松月望了一眼那古钟,眼中满是水雾。“贫僧在等一有缘人。”
      “什么人?”爻垂下了眼,声音沉沉的。
      “贫僧,贫僧不知。”松月转头看向远方。
      那是荒冢的方向。
      “狱吏陈安,还是南安王李知墨?”
      松月闻言愣了愣,摇了摇头,道“贫僧,不知。”
      “松月,该醒醒了。”爻在松月眉心轻轻一点,周遭景象倏然散去,面前出现了三座坟头。
      最靠近四人的那块墓碑上写着“故知李知墨之墓”,挨着的那一座上头写的是“故知陈安之墓”,最远的那一座墓碑上被只有一团模糊不清的墨色,边上都落有“松月”二字。
      松月愣了愣,缓步走向最远的那座坟头,伸手抚过那模糊的字迹。
      “故知安世星之墓。”松月自语似的开了口。“是贫僧写的,但是贫僧记不清了。”
      “安世星?”白木想起了什么。“是长庚之战的始作俑者。听说他嗜杀成性,所过之处不留活口......”
      “是了,是他没错了。他所屠之城的应也有不夜城。”爻瞥了眼松月,对方眉头紧锁,手里紧紧攥着佛珠。
      “大师,可否告诉我你的名字?”爻望着最远处那块墓碑说道。
      松月皱着眉头想了想,又摇了摇头,“贫僧也记不清了。”
      “我知道。”一旁的江旬突然开口道,“是安世星。”
      松月闻言睁大了眼,但眼里有诧异似乎也有了然。
      “这怎么可能呢?大师怎么会去给自己立冢呢?”先前白木还是半信半疑,听到这里确实一点不信了。
      “江兄说的没错。”爻目光笃定。“真正的松月怕是已经身殒。”
      白木和松月齐齐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情,而江旬则是一双笑眼,仿佛说着愿闻其详。
      “其中原委我怕是说不清楚,只能由这位带我们去瞧一瞧了。”爻说着把目光投向了“松月”,又或者说是安世星。
      “施主,贫僧仍是一头雾水,还请施主指点迷津。”
      “好说,我们现在只需要你做一场梦。”话音未落,爻便燃起了指尖夹着的传送符,转眼四人便回到了不夜城前的那片花海前。
      爻又从袖口捻出一根长长的银线,递给那人道,“你牵着这根线,我们就能随你入梦了。”他转而又对江旬和白木道,“千万抓紧了,不然我可没空去救你们。”
      江旬笑着“嗯”了一声,而白木则是抛了一个白眼。
      不多时,他们便在那旖旎的香气中入梦了。
      “果然。”白木还未回过神,就听见师父的声音在一旁想起,他抬眼望去。师父还是师父,大凶大煞还是大凶大煞,而松月却变了一番模样。
      “这就是安世星?”白木其实挺惊讶的,他想象中嗜杀成性的魔头偏偏是白白净净的书生模样,整张脸也就那微微上挑的眉峰着了点煞气。
      爻轻轻“嗯”了一声。他见过这个人的,只不过当时他叫陈安,他叫李知墨。
      安世星闻言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有一头乌发,眼里全是惘然。
      “安施主,松月师叔今日身体抱恙,还请您改日再来拜访。”小沙弥说罢合上了寺庙的后门。四人这才意识到,他们这是在寒江寺的后门口,只是这时候还没有那座高高的钟楼。
      安世星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一拳打在了寺门上。好在他把银线捆在了手腕上,才没有把那银线丢了。
      白木冷不丁被吓了一跳,窜到了江旬的身后,“安世星,你怎么回事啊?”
      “他是梦到的主人,他想知道答案,这梦当然是要带他去看了。”江旬拍了拍白木的肩,安抚道。“对吧,阿爻。”说着他回头冲着爻冁然而笑。
      “没错。安世星,你就顺着这梦来就好。”爻越过江旬的目光看向安世星。
      安世星回以一个了然的眼神。
      白木隐隐觉着江旬看向安世星的眼神突然变得凉飕飕的,许是他的错觉。
      安世星打完门之后并不死心,而是顺着墙外一颗松树翻了进去。三人赶忙跟了进去。
      松月的禅房很好认,门前栽着翠竹和红梅,浓浓的墨香从门缝里渗了出来。安世星像是熟门熟路似的转眼就摸了过来。但到了门口却是踟蹰了起来,手抬了又抬,扭捏半天也没敲门。
      “安施主,来都来了,进来吧。”那声音和“松月”很像,但其实又不像,不染一点尘埃,凉凉的没有一点温度。
      “松月,你怎么都不见我?”安世星满脸委屈。
      “昨夜受了凉,怕是染了风寒,怕过给你。”松月说话间还伴着几声咳嗽。“安施主还是与贫僧保持些距离吧。”
      “我可是大将军,身强体壮的,不怕你过给我。”安世星毫不客气地落了座,还给松月和自己各倒了一杯茶。
      “今日元夕,安施主还是早些归家的好。”松月接过了茶杯,抿了一口。
      “素闻寒江寺元夕热闹的很,不知这个热闹我凑得还是凑不得?”安世星将茶一饮而尽,笑道。
      “施主请便。”松月摆出一派送客之态。
      “正所谓,主随客便,还请大师替我引路。”说着安世星故作恭敬地行了一个佛礼。
      “罢了,施主请随贫僧来吧。”松月叹了口气,无奈道。
      寒江寺里有一条穿寺而过的河,虽说是河,却名为“寒江”,这也是寺名的由来。每逢元夕,人们便会在寒江里头放花灯来祈福求愿。
      “松月,这灯灵不灵验啊?”安世星摆弄着手里的花灯,看了看松月。
      “心诚便好。”松月看着周围稀稀落落的人,愣了愣。
      “怎么啦,松月怎么愣着了?”
      “今年,寺中倒是冷清。”
      “不冷清,我觉着很好。”安世星笑了笑。只有他这个幕后主使知道是谁下令把众多信男信女拦在了外头。
      但河里还是放满了花灯,连带他手里这个,一共一百只,全是他写的。
      “松月,我要去仗了。等我回来,你......”安世星欲言又止,喉结动了动,却没说什么。
      良久,才又道,“为我敲声钟吧。”安世星一双含笑的眼敛着泪光。
      “好。”
      爻久久地望着那花灯,移不开眼。
      “想放花灯?”江旬一双笑眼望着他,手里也递上了一只花灯。
      爻却是摆了摆手,蹲下身,拦了河里一只花灯,看了眼又送了回去。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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