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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莫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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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景本是萧瑟,好在也有满山红叶的好景致,这才使那些并无秋愁的文人墨客也有了落笔之处。
三两好友结伴赏枫是秋日再好不过的美事,但若是在深山里迷了路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温兄,现下这般境地可得怨你。”卫大才子此刻也是没了半分神气,瘫软在一棵树上,全然不顾文人的面子。
边上的仆从见状连忙去伺候着,又是捶腿,又是喂水的。
“卫兄所言不虚。”温若明也是面带倦色,可他仍是站得如松,目光向林深处游移。
仲秋的风吹得凛冽,恣肆地扯着满山红。
又是一阵风过。几人正思量着继续赶路,却见林深处出现一个婀娜的人影。隐约见着一个猛兽的身形,而那女子纤手一挥,那身形便没了影。
“想是山中的猎户之女。”卫决流登时来了精神。“这位姑娘,留步!”
那女子闻声而来。
山中不知何时起了薄雾。待她走近,几人才看清她的模样。
那女子容貌清丽,有仙人之姿,又生得一双含情目,美得令人忘言。
“小女木双。几位可是在这山中迷了路?”那女子巧笑嫣然。
“正是如此。”卫决流心道妙哉,幸得遇上这么一位妙人儿。
那女子笑道:“那几位就随我来吧。”
几人连忙跟上。
木双兀自在前头领着路,绕来绕去走了一大段路,看着步子迈的小,实则几人怎么也跟不上。
“姑娘,这枫山不过一座山头,我们如何要走这么多路?”温若明忽地开了口。
木双闻言笑道:“这里可不是枫山。”
几人一惊,还没反应过来就又听得温若明发话。
“敢问这是何地?”
木双侧过脸,瞥了眼身后几人,笑道,“此为却尘山。”
温若明只觉得眼前一晃,便不见了木双的身影,再一回神,只见满山红叶都化作了青绿。
却尘山上少有人到访。
这天却不一般,山主竟藏了一个客人到这山上。
就在却尘山的石板路上,那敛着眼的人长睫下眸子微动,眼神一凛,便醒了过来。
他本是打算做些表示,也好从这个被人抱着的尴尬姿势中解脱出来,谁承想太久没活动筋骨了,愣是没控制住手脚,结果鱼一样地从江旬怀里滑到了地上。
三人:......
爻赶忙要挣扎着起身,却愣是没起来,只得脸色铁青地再次回归那个怀抱。
“江兄,劳烦了。”爻撇着嘴低声道。
“阿爻莫急,这点小事让我做做也无妨。”江旬敛着笑意,若非是对方早已耳根红透,他定是还能笑得再猖狂些。
“阿爻,说来你怎会到那种鬼地方的?”江旬想起遇到爻的地方,不觉压下长眉。
“这......我也不知。之前的事我都记不清了。对于你,我也仅仅是记得江旬之名罢了。”爻垂着眼,轻声叹息。
“忘记了?”说话间,三人已来到了山顶。江旬将爻轻轻地放在一棵斜卧的老树上,微微蹙眉。
爻见状只觉得心里没底,模糊地“嗯”了一声。
“无事。”江旬脸上的阴翳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满是笑意。“阿爻还记着我这个人我就很欣慰了。”
“江兄......无间那边,不是好办的吧。”爻伸手要去探江旬的脉象,却被江旬笑着握住了手。
“没事的,别怕。”江旬漆黑的眼深不见底,却隐有点点星光。他骨节分明的大手很温暖,但爻还是抽出了他的手,倚着树,合了眼,不再言语。
“夜里可是会下霜的,你在这歇着可是铁了心要变一个霜人给我瞧?”江旬不火不恼,仍是微微笑着,细长的眼露着狡黠的光。
爻心道不妙,透过眼缝去瞥了眼。果然,那人已恬不知耻地张开了臂膀。他自然是不愿屈服的,奈何天不遂人愿,对方已迫不及待地伸手来捞他了。于是,他只好就此作罢,欣然接受被抱进房里的命运,尽管他还倔强地半合着眼。
那房里的陈设很雅致,很素净的感觉。江旬将他放在软榻上后,放下了素白的帘子,屋里登时暗了下来,只有厅堂方向投过来的一点烛光。爻隐约瞥到墙上一副挂画,似是画了什么人。江旬却是一挥手,用白绸子盖上了那挂画,没能让爻再看个明白。
“睡吧,我陪着你。”那声音很低,像是对自己说的。
江旬说罢在软榻边上置了一只冒着青烟的香炉,靠近床榻时爻又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是晚香玉的香气,淡淡的,很熟悉又似乎触不可及。香炉边上放着一个白瓷瓶,里头插着一枝枫叶,一点烛光映照着那一抹淡淡的青色。
该动身了。
爻忽觉左手手腕上一阵针绞痛,身体不禁猛地一颤,伸手就要去抓那手,但手仍不听使唤,张牙舞爪似的也没捞到。
“怎么了,阿爻?”说话间,江旬的手已抓住了爻那不知所措的手。
“我,我,我该动身了。”爻那半瘫似的身体挣扎了几下,勉强坐了起来。
“动身?去哪?”江旬脸色登时凝住了。
“不夜城。”爻撩起左手腕处的衣袖,上面血淋淋地划着这三个字。
江旬见状,忙不迭地从靛蓝外袍上扯下一块布料替他裹住了那腕子。
“我同你一道。”江旬的脸背着光,爻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不行。”
“不能不行。”江旬似乎知道他会拒绝,几乎是同时说出了这句。
爻垂着眼,想了想自己半瘫似的身体,只得道,“一道也不是不行,只是......”
“但说无妨。”江旬的语气已缓和了下来,似乎还染着笑意。
“此去若是遇上魇,你就躲得远远的。”爻抬起头望向江旬,三个瞳仁都染着烛光,熠熠生辉。
江旬却是不语,昏暗中看不出喜怒。
“若是不行,我......”
“好,答应你。”江旬细长的手指轻轻覆在那靛蓝衣料上,隔着那衣料透着温热。“先休息吧,明日你醒来我们再走。”说罢,江旬熄了厅堂的灯,半倚着床榻,仍旧握着那靛蓝衣料,不再言语。
爻不自在地挪了挪身体,却没合眼。
合眼以后的世界,有他不想见到的东西。
但不知是什么缘故,爻只望了一会儿天花就昏昏沉沉地合了眼。
一夜无梦,亦无魇。
却尘山不算高,但山顶上却是寒凉得很。
爻一醒来便不觉打了个寒颤,他向来冷热都受不住,骨子里就喜欢暖洋洋的感觉。他醒来时,江旬已不见了身影。榻边的香炉还冒着烟,边上还多了一碗热腾腾的梨汤。
爻稍稍活动了下筋骨,手脚已经恢复了不少,手能端得起梨汤,腿脚还不很利索,但也够起身坐定。
江旬其人,怪哉怪哉。爻回想起昨日种种,不禁心生感叹。想来此人与自己关系应是不错,还是莫要牵连他的好。念及此处,爻赶忙喝了梨汤,静坐调息。不多时,脸上便恢复了不少人气。
爻从那枫叶枝上取下一片叶,轻吹了一口气,那片青叶转而落到地上,化作一团烟气。
爻坏笑一声,道“来个壮点的”。只见那烟气中应声立起来一位高大威猛的男人,眉眼却是曲线柔和的,嘴角露出一点獠牙显得很违和。一身青衣裹得那肌肉线条很是分明,手里还提着一只小羊和一把屠刀。
“搁下你的羊和刀吧,以后你就叫桑落了。”明明是枫叶化的,爻偏喜欢乱配他名,不过倒也还算风雅。桑落照做,恭敬地点了点头,道了声“是”。
这时,虚掩着的房门上传来敲门的声音。爻赶忙朝着桑落使了个眼色,桑落识相地变回了枫叶,爻把他收进了衣袖,淡定地回了句“进来吧”。
来人毫不客气地进了屋,朝着爻微微一笑,问道,“昨晚睡的可好?”
“还将就吧。”爻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其实他原本没打算睡的,谁知却迷迷糊糊一觉睡到了天亮。他随眼瞥到了那香炉,若有所思。
“梨汤也还将就?”江旬的笑意更甚了。
“不将就,好得很。”爻嘴上说得云淡风轻,实则已红透了耳根。
“我也收拾好了,我们可以动身去了。”爻不算利索地穿好了靴子,起身说道。
江旬见状眉毛微微挑起,“就这么走?”
“就这么走。”爻故作镇定地迈开了步子。没走几步却是脚下一软,便要一头扑向大地。可谁知他没扑向大地,而是扑到了靛蓝色的袍子上,暖暖的,软软的。
“阿爻还走不利索,看来只能由江某代劳了。”江旬很少笑得露齿,这回却是被逗乐似的笑出了声,同时也不忘伸手去捞怀里的人。
“江兄,能不能别抱啊?背,背行不行?”爻还是腆着最后一点薄面儿负隅顽抗。
江旬也不拒绝他,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就蹲了下去。
“你那小徒弟不跟去?”爻心道也好。免得受牵连。
恰在此时,白木推门而入,冲着江旬喊道,“师父,我也去。”从昨日起,白木就笃定师父被这棺材里的东西缠住了,迷了心窍。方才一进房间,他就看到那人要往师父背上去,不由得坚定了要保护师父的信念。
“胡闹,你走了谁来看家呢。”江旬戏谑道。
“山上一穷二白的哪儿需要看啊,再说了不是还有师兄师姐嘛。”白木说话间上下打量着师父背上之人。那人样貌本就是极好,又收拾过了一番。一只镂花银冠将乌黑的长发高高束起,仔细瞧还能看到额前垂着几缕银发。月白薄衫的衣角襟口皆缀着银色云纹,血污和破洞早已消失不见。他这般干干净净模样着实令人讨厌不起来。只是那左眼眼眶里的两个瞳仁依旧很是骇人。
白木盯着那眼睛看的时候,忽然发觉那眼睛也盯着自己。二人对视之后双双别过了头。白木当然是怕的。而爻则是想起了什么,转而拍了拍江旬的肩。
“昨天,走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一张面具,上头画的是白虎面。”爻垂着眼,像是用长长的眼睫遮住他的瞳仁。
“你是说这个吧。”白木将面具递给他,全程不敢抬头看他。“师父方才叫我拿来的。”爻熟稔地带上了那白虎面。
“倒是机灵。”江旬柔柔一笑。
“那师父.......”白木向江旬投去恳切的目光。
“罢了,一道去吧。”白木闻言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有传送符的缘故,到不夜城其实很快。但是这不夜城似乎设了阵法,外人无法传送到城内。三人到达之处刚好能远远的见着城门。
此处是一片花海。放眼望去全是星星点点的小白花,在阳光下似乎已经有些蔫了。
“这花倒还挺香的的。”白木终年在却尘山上,很少看见这么一大片花海,不觉凑近一朵小花去闻。
“屏住鼻息。”江旬说着后退了几步。“此乃莫愁花。”
白木闻言赶忙屏息后退。他是听说过的,莫愁花的香气就好比一个引子,会带人入梦,入最不愿醒来的梦,亦或是入最难醒来的梦。总之,就是会把人困在梦境中,直至你的血肉腐烂,化作花肥。
还好只是梦,不是魇。白木暗自庆幸。
“这不夜城也真是怪,大门口全是这种东西。”白木摆了摆手,颇觉晦气。
“你可记得,莫愁花属何类?”江旬沉默了一会,道。
“精怪啊。”
“那城门口这么一大片,人来人往,早也把他们喂饱了,你不想想为何他们还是花的原形?”这话是爻问的。
“这.......”白木也不明白,按理说,食人血肉的低级精怪食足之后便会化为他形,而非一直维持原形。
“不夜城怕是早就没人了。”爻垂着眼。“这些花另有他用。”
“是魇吧。”江旬缓缓道。
爻愣了愣,轻轻“嗯”了一声。
“是魇的引子。这是个用莫愁花养出来的魇。”爻顿了顿,又道,“按照约定,你们应当止步于此。”
江旬闻言轻轻地将爻放下,不着声色,不多言语。
忽然一阵风起,吹得那白花摇曳,香气旖旎。
“不好。”江旬与爻相视而道,一回头只见白木已经倒了下去。江旬赶忙去地上捞阿爻,却发觉一晃神已身处异地。
看来,是入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