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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间 “大凶大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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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仲秋,恰逢荧惑守心,妖鬼横行。
一轮皎月已上了中天,银辉洒落在街上,老街依旧透着病恹恹的暗沉。
沿街的屋子几乎都紧闭着大门,门上也都恭恭敬敬地贴着神荼和郁垒,只只几户亮着灯。
偏偏有家客栈还露着门缝,老旧的窗户纸透出一点摇曳的昏黄和影影绰绰的人形,
穿堂风来得突然,仿佛一只无形的手倏然推开了门,风声中还捎着似远又近的鬼哭。
许是怕遇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店家终还是去关了门。
而就在关上门的一瞬,赶巧有人叩了叩门。
“二位客官,请问是打尖啊还是住店?”那店家似是一惊,但仍是挤出一个笑脸开了门。
“当然是住店。”白木进来后四下打量了一番,又道,“这么晚难不成你还能给我上几道小菜?”
这客栈外头看着又破又小,里头倒还算敞亮。不过只点了一只蜡烛,没一点灯花,像是刚点上的。
这倒是没什么,令人在意的是,这客栈的墙上都胡乱涂着看不清的字画,大部分笔墨都很新。
还有就是这个店家。被白木戏谑了一番后,那店家正赔着笑打着这马虎眼儿。他模样生得并不赖,只是皮肤似乎很薄,隐约能看见皮下的经络,显得有些骇人,而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更是衬得他一双狭长的凤眼毫无生气。
“二位是要几间啊?”那店家对上了白木的眼,那空无一物的眼神却又似乎不在看任何人。
“两......”
“一间。”一直没声的另一人忽地开口打断了白木的话。
“嗯,我们要一间。”白木不着痕迹地接上了那人的话。
“好嘞。二位请随我来。”那店家拿起烛台,引着二人来到二楼的房间。
白木关上房门后,耳朵贴着门,直到听见脚步声消失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才回头看向另一人。
“师父,当真不妨事?”白木半信半疑地问道。
“妨事。”那人不知何时倒了茶,轻轻抿了一口。“所以才要一间房。”
“弟子愚钝。”诚然,师父向来独来独往,同住一间实在不像他的作风。
说起来这是白木头一回跟师父出远门。虽说他已经跟着师父五年有余,和师父同行的机会却是少之又少。
师父是个猜不透的人。
江旬,是师父的名字。不知道来由的名字,就像师父这个人一样。
“师父,这回是要办什么啊?”白木常常看见师父出门,但都是脸上云淡风轻地带着笑。唯有这次,很是不同。
江旬放下茶杯,蹙了蹙眉,“怪得很,我也不确定。”
江旬顿了顿,又道,“可能会是一个魇。”
魇,眠不祥也。
魇有的源自主人的心结,也有的是妖魔精心准备的陷阱。单论后果而言,当然是后者更严重些。但解决起来,却是前者麻烦得多。
“那现下我们可是要去找那个魇?”白木的声音越压越低。
眼前,江旬对他做了噤声的手势。
他摇摇头,笑道,“这个魇已经自投罗网了。”
说话间,门缓缓地被推开了,就好像是一阵风。
转眼二人已身至一座破庙前。
“就是这里了。”江旬轻轻推开那扇虚掩着的木门,那门发出难听的“吱呀”声,露出了门后的光景。
“好好的庙不供神仙,偏供着些这东西......”庙里供着两排面目狰狞的恶灵,有屠羊的,有魁脍的,有守狱,还有咒龙的等等。一共十二尊。白木听师父说过,好像是叫什么十二恶。
“十二恶律仪者。”师父像是读心似的答了句。
白木心里怵的慌,只听见师父说了句“跟紧些,小心被妖魔捞了去。”一时间只觉得冷汗直冒。
“师父,我们已经入了魇吗?”白木低声问道。
“尚未。比起魇,这里更像一个阵。”江旬望着十二恶律仪者簇拥的方向看去,只见有庙的中央摆着一个供台,上头一簇昏暗的烛火幽幽地亮着,那供台的位置便是死门。虽说这庙破旧得很,那十二尊雕像却是实打实的铜,而那供台更是由上好的金丝楠木制成。
可以称得上是一等一的棺材木了。江旬不自觉地朝那供台走去。
“什么阵?”白木赶忙跟过去。
“用来镇压什么东西的。”那供台上也不落灰,干干净净地摆着什么,那东西上不合时宜地盖着一块满是血污的白绸子。
“什么东西?”白木隐隐感觉到不是什么好东西。
“大凶大煞,大悲大恶。”说话间,江旬的手忽然不听使唤地掀开了那白绸子。
任何阵法,一旦入阵,什么东西都动不得。江旬曾这样告诉过白木,而当白木看到这一幕时不由得心上一颤。
“师父?”
“嗯?”江旬嘴上答应着,人却怔住了,只呆呆的看着那白绸子之下的东西。
那是一张做工精细的面具,形如白虎,只镂空了一只左眼。
江旬伸手就要去拿那白虎面,却被白木止住了。“师父,既然这镇着凶煞,还是不要乱动才好。”
江旬沉沉地回了一声“学的倒是不错”,说罢拿起了那面具。
白木:......
倏忽间,十二个铜脑袋齐齐转向二人。
下一秒,那十二尊雕像仿佛活了一般朝着二人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
白木见此差点直接吓晕过去,他的最后一丝理智让他紧紧地拽住了江旬的胳膊。
江旬却是淡定非常,若非要说他那风轻云淡的脸上有什么情绪,或许是,激动。白木上一次在师父的脸上见到这种情绪,还是在第一次见到师父的时候。师父从来都是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要么就是哪里不合他心意了,他才蹙了蹙他墨痕似的眉。
想到这里,白木又望了望眼里敛着激动的江旬,不觉脊背发凉。
江旬对小徒弟的心路历程一无所知,只是任由他抱着胳膊,然后轻轻地叩了叩那供桌,道“叨扰”。
周遭的景象倏然变幻,白木只觉得天旋地转的,一晃眼便到了另一处地方。
这一回,他知道,这是入了魇了。
江旬也在一旁,手里也没忘了捎上那白虎面。
“师父,这是何人之魇?”白木环视四周,似乎是在一座荒山上,周遭除了雪什么都没有。
“此阵所困之人。”不知是不是下着雪的缘故,白木觉得师父说这话的时候看起来好像很难过。
江旬很高,比白木高过一头。靛蓝色的袍子罩在他单薄的素色里衣上,更衬得他清瘦。随意束着的长发在风雪里轻轻飘起,撩过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雪下得很静。忽然,不知何处传来一声笑,又似乎挟着哭腔。
“阿爻?”江旬痴痴地开口,把白木惊得一颤。
“师父,那是何方神圣?”白木斟酌这字句把话问了出来。
“是魇住我的人。”雪飘落在江旬颤动的眼睫上,他的话音落在雪地里,寂静无声。
魇与梦不同,完全不为主人所控制。魇中所见一草一木都指向一个结,或许是主人的心结,或许是妖魔的死结。但无论如何,魇中一般有很强的指向性,像这样漫无目标的荒山雪地诚然少见。
既是如此,便只能撞一撞运气了。
江旬信步朝前走去,白木寸步不离地跟在后头。不多时,隐隐约约看见一座庙落在山头。
“这不是刚刚那破庙吗?”白木诧然。那庙已然不是破庙的样子,全然一副金碧辉煌的模样,周身布着淡淡的金光。
转眼,二人就已身至庙前。原先的破木门也摇身一变,焕然一新,只是上面画着繁复的符咒,那色泽似乎还是血咒。
江旬抬手就要推门,却又被白木拦下了。
“师父,非进不可吗?”白木想起那十二恶律仪者,心中一阵恶寒。
“非进不可。”江旬脸上没半点笑意。
“要不先敲敲门?”白木还在踌躇,江旬却是不管,一把推开了门。
果然。一切都如那破庙一般陈设,那十二恶律仪者也一点没变,只是个个都面露惧色,作逃跑状。而那供桌的位置也被一口棺材取代,金丝楠木的,一等一的好。奇怪的是,那棺材两侧各留了两个口子,四根银晃晃的链子穿过那口子似乎是锁着棺材里的东西。白木记得师父说过一种术法,只要将纯银的两条链子交叉着穿心而过,那人的魂魄就会被死死钉在那身体里,受尽苦楚又不得超生。
看到那链子,白木不由得想起“大凶大煞”“大悲大恶”,慌张地看了眼师父。
江旬不知何时冷了一张脸,眼带煞气,看那锁链的时候仿佛要将它千刀万剐。
他抬手伸向那棺材,在空中顿了顿,终还是缓缓推开那棺材盖子。
那盖子被推开后露出了棺中之人的模样。白木猎奇心压过了害怕,忍不住凑过去看,却又马上触电似的缩了回去。
原是那人双目未阖,微睁着眼的模样乍一看像还醒着。
白木见无事发生,便又凑上去看。
那人模样生的极好,就是太过苍白,太过单薄,仿佛一碰就会随风散去一般。胸前又贯穿着锁链,月白薄衫上的血渍格外刺眼。白木是真真没想到世界上真的有比师父俊的人。明明人没醒着,那俊逸的眉眼却很有神。只是不仔细看还好,仔细一看,白木又缩了回去。
那人的左眼分明有两个瞳仁!只见那纹丝不动的长睫下掩着银色的瞳仁,散发着妖冶的光,很是诡异。
“是重瞳?”白木赶忙望向师父,而江旬却好像没听见一般,一手碾碎了那锁链。伸手一把捞出棺中之人,结结实实地抱在了怀里。
“阿爻。”江旬温温沉沉的声音里挟着一丝沙哑。
白木忽然觉着自己被什么东西盯着,待他僵硬地回了头,只见得那十二个恶律仪者皆作惊恐状,似要逃跑,但又纷纷回头望向三人。
不知何处传来一声诡笑,周围霎时猛火四起,像恶鬼似的向三人扑去。
白木记得,师父说,魇中之相,皆为虚妄。所以,区区猛火,无须顾忌。
谁知江旬用袖子护住怀中之人,接着便拿出了他的骨扇,挡住了那火。
“师父,我们不是在魇中吗?”白木颇为不解
“错了。此处,苦无间,身无间,时无间,形无间,是为无间地狱。”江旬漆黑的眼深不见底。
“从我们踏进这座庙起,就被挤出魇了。”
堕入无间地狱的,都是极恶的人。在无间地狱之中,永无解脱,除了受苦之外,绝无其他感受。
真不愧是“大凶大煞”啊!白木无语凝噎。
“师父,那现在我们如何是好啊?”总不能在这等死吧。
江旬不语。白木只看到师父嘴里念叨了些什么,然后将一簇白光从身上抽离了出来。
“去!”语未落,那白光便朝那棺材飞去,再一看一切似乎恢复了原状:棺材里的人还在,锁链也还串着,只是江旬怀里还抱着那位。
但这确实唬住那火了,转眼猛火散去。
江旬不经意地抹了抹嘴角的血,垂着眸子望了眼怀里的人,脸上似乎染了笑意。
“走,我们回家。”白木从未听过师父这般语气,不带戏谑,不见冷淡,说得好像很认真,很珍重。
白木走时回头看了眼,突然发现那十二恶律仪者仍是作惊恐状,紧紧盯着那重瞳之人。白木也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那人仍旧微微敛着眼,安静得不像这个世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