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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06:沉默背后 寄给西里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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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得好转起来,伦敦的雨一直持续到了十二月。这天早晨的风格外喧嚣,一旦醒了就很难忽视头顶上闷雷滚滚、狂风撞击窗户和路边树枝嘎嘎折断的声音了。我从床上坐起来,发现阁楼的窗与墙壁之间衔接的地方正滴滴答答的渗着水,雨水打湿了我脚边的床铺和被褥,冰冷冷的榻在肌肤上。
格里莫广场12号本就是布莱克家族祖上流传十几代的老宅邸,阁楼更是自我住进来以后就再也没翻修过,渗水的毛病前几年也不是没发生过。这不是什么大事,一个最简单的修复咒就能将一切回归原样。我对着空气喊了几声克利切,但是却没得到任何回应。
克利切那豆丁大点的精灵脑袋里满当当装的都是沃尔布加塞给它的观念,被它怠慢的次数远比屋顶渗水的次数要多得多。可我在房子里绕了一大圈,连厨房碗橱里水槽下的那个洞都被我翻了一通,还是没找到克利切的身影。我想它大抵又被沃尔布加指挥一起出去买东西了。想到这里,我就准备回去先把床单和被褥拿开。
走上楼梯的时候碰到了父亲,他一手拎着皮面光滑的公文包,一手捧着一张《预言家日报》,眉头紧紧的蹙了起来。我侧身贴到栏杆上,当他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低低的问了声好。西里斯和雷古勒斯不在家的时候,父亲和母亲通常会把我当成空气,这个时候我在家里怎么游荡都无所谓,只要别捅出乱子就可以。
但这回父亲没如我所料的那般对我视而不见,反而是抬起头把我从头到脚的打量了一番:“你在这儿干什么?”
“房间的窗户在渗水,”我诚实的回答他,“我在找克利切。”
他没有一点要帮我修好窗户的模样,当然我也没指望他:“它和你母亲出去了,你在这儿等会儿吧。”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别乱跑。”
有了父亲这句话,我不得不把还在水里泡着的床单被褥抛诸脑后,在他的注视下硬着头皮坐到会客厅的沙发上。他的态度破天荒的好,临出门的时候还给我放了一张预言家日报在桌子上,就好像是怕我无聊似的。
我并不总能接触到有关巫师界的报纸,连《女巫日报》都不例外,更妄论记载着魔法界大小事的《预言家日报》。奥赖恩一走出门我就将报纸拿了起来,视线不可避免的落在了第一页的巨幅照片上:一个容貌精致的男巫站在恢弘壮丽的城堡前,而那城堡的规模除了霍格沃茨我就只能想到马尔福庄园,但马尔福庄园从不会用梨木当指向标。
这样一张平平无奇的照片登上一周热点的头条自然得配上一篇骇世惊俗的文章才行。写下这篇报道的人叫丽塔.斯基特,我从父母那里偷听说过她,一个喜欢夸大其词的新生代记者:
令人痛心的招聘,发生在霍格沃茨!
霍格沃茨魔法学校的麻瓜研究学教授克罗伊登.麦吉罗尼于1976年11月27日被发现在家中离奇死亡,经圣芒戈魔法伤痛病院魔咒伤害科的治疗师卡辛.泰勒认证死于索命咒,死前似乎还经受了钻心咒的漫长折磨。据霍格沃茨魔法学校斯莱特林学院一位五年级的学生透露,麦吉罗尼先生在就职期间性情孤僻,并宣扬麻瓜与巫师平等。
尽管本事件目前仍处于调查状态,但魔法部对此表达出来的态度已经使得民众人心惶惶。自1970年以来,神秘人公开了自己的霸权,并开始亲自在巫师界中露面后,针对麻瓜出身和混血巫师的恐怖袭击案件便从未停止。据知情人透露,有许多失踪的巫师也与此类案件息息相关。而被称为是巫师界最安全的地点——霍格沃茨,也不是第一次出现教授死亡与离奇失踪的情况。我们不得不担心这一点——身为英国魔法界唯一培养巫师的学校,孩子们的人身安全到底能够通过何种方式保障?
《预言家日报》记者,丽塔.斯基特
我把报纸折起来,放回它原本的位置上,心却重重地沉了下去。从西里斯出走的这个暑假开始,隐隐不安的情绪就时常萦绕在我的心头。我或许本不该为了它而忧心,因为只要我不踏出阁楼就不会遇到任何威胁生命的危险,无论是父母、西里斯、雷古勒斯,亦或是早就对我虎视眈眈的贝拉特里克斯,都绝不会向外透露我的存在。
我在不安什么呢?我坐在窗下的沙发上望着那张巨幅的照片,照片里的男巫鼻梁高挺、眉眼深邃,从始至终没有看向过镜头,而是始终微笑着温和地望向拍照的人。那人可能是他的朋友、亲人、爱人和最喜欢的学生。雪花落在他的鼻尖,像被风吹起的棉絮,但我知道那是暴风雪来临的前夕。
生命和自由是天平两端无法平衡的秤砣。
门厅处传来许多金属撞击的响亮声音,以及链条发出的哗啦哗啦声,门吱吱呀呀地打开了。克利切跟在满脸严肃的沃尔布加身后。我朝着沃尔布加低声的问好,刚想要开口说清事由,让克利切帮我修好房顶,她就怒气冲冲地朝我走了过来。
“谁让你出来的!”沃尔布加冲着我大喊,眼珠死死地盯着我,“我不是说过不准你踏出阁楼一步吗?”
我吓了一跳,不明白为什么连西里斯和雷古勒斯不在家的时候我都不能在屋子里走动:“可是哥哥们不在家……”
“滚回去!滚回你的阁楼去,一步也不许出来!”沃尔布加伸出手死死地钳住了我的胳膊,力度大到手腕陡然红了一片,“克利切!”
克利切从她身后走了出来,立刻深鞠了一躬,身子低得简直滑稽可笑,猪一般的鼻子压扁在地上:“克利切听从主人的吩咐。”
“带小姐回房间去!”沃尔布加瞪着一双漂亮的灰色眼睛,曾有人说我和她小时候十分相像,“我要你看着她,不许她踏出阁楼一步,不许任何人见到她、触碰她、和她讲话!”
我不明白,也无法理解。我摇着头,两次甩开克利切想要扯住我手腕的手,在沃尔布加的巴掌落到我脸上之前说出了自己一开始的请求:“别……我不是故意在屋子里走动的,母亲,阁楼的窗户坏了,一直渗水——”
沃尔布加脸上的愤怒陡然消散了,因为尖叫而紧绷的黄皮肤也松弛了下来。我发现她似乎比过去苍老了许多,鬓角的白发和眼周的细纹都和我记忆里的母亲并不相像了。她松开我的手腕,看起来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看向了克利切:“给小姐把房间收拾好,然后不许她出门。”
她轻飘飘的放过了我。
克利切打了几个响指就把房间里的一切都修复成了原样,连我那把缺了一只角的破木椅子都翻新成它原有的模样。我最讨厌别人碰我的椅子,当它想要帮我补好墙上的白漆时,我没好气的把它推了出去。
“别碰我其它的东西!”我高声斥责克利切,“谁给你的权利自作主张?”
克利切转过身朝着我鞠了一躬:“小姐总喜欢开玩笑,”它压低声音开始念叨开了,“和少爷一样忘恩负义的下贱胚子,辜负她母亲的用心。我可怜的女主人为她退让了多少呢?她会多么失望——”
它好像看不见我似的,弓着背,拖着脚,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着阁楼的梯子走去。他把梯子收了起来,让我再也没办法爬下去,然后用牛蛙般沙哑又低沉的声音不停地轻声念叨着我的坏话。但我没空和它计较,脑子里都被它刚刚那些话填满了。
“你什么意思?”我向下望着它,决定如果它不回答我就跳下去给它一拳,“什么叫母亲为我退让?”
克利切顿时僵住了,嘴里不再念念有词,而是做出非常明显但令人怀疑的吃惊样子:“克利切什么都没有说,”他的脸面对着地板,又用我完全能够听见的声音说道:“女主人禁止我对小姐提起,小姐是个讨厌的、永远也不满足的哑炮,永远也不明白女主人的良苦用心。”
如果母亲禁止克利切说出真相,那么它就算把自己的脑袋割下来、像它妈妈一样把脑袋贴在楼梯扶手上(我知道这是克利切最大的愿望)也一个字都不会说。我随手从角落里抄起一本书脊破烂的不成样子的《纯血统名录》朝着克利切的脑袋上砸了过去,扯开嗓子大喊了一声闭嘴,它无休止的碎碎念才停止。
我没太在意它说的话,从小到大沃尔布加口中的好,与我而言不过是一次又一次的被迫退让,我相信这一次也不会有什么例外。但我能做的只有把门关的震天响,以此来发泄自己心中的憋闷和不满。
一旦心里有了怨恨的对象,日子就比无所事事时过得要快的多。窗外不再是雷声滚滚的暴风雨,取而代之的是铺满整个世界的雪白,暖融融的阳光偶尔会为积雪镀上一层粼粼的金边。
和以往每个圣诞节的假期都不一样。我在阁楼里竖起耳朵一连听了好几天,也没听到雷古勒斯房间里传来任何声响。当我以为这个圣诞节我要独自一个人同时面对父母的时候,雷古勒斯回来了。
早起的雾气未散,窗户上还结着晶莹的冰花和莹润的水珠。大扇的玻璃映照着窗外的飘雪,我刚把厚重的斗篷裹在身上准备翻过身继续睡,就听到地板下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我几乎没什么犹豫就趿拉上拖鞋跨过门槛,掀起门外地上的活板门。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和雷古勒斯开口。自从西里斯离家出走后,我没和他说过一句话,而他在学校也再没给我写过一封信回来。但我仍然想见见他,哪怕彼此都一言不发。
雷古勒斯看起来很疲惫,也消瘦了许多,只头发短了一些。他没带自己的行李,手里拿着一张白色的骷髅面具,系着银绿色条纹领带的白衬衫外套了一件纯黑的长袍。我的心里咯噔一下,刚想叫住他,就看到贝拉特里克斯从楼梯上走了上来。她的神情看起来有些不满,身上穿着和雷古勒斯一样的黑色长袍。我忙不迭的把脑袋缩了回去。
一切都像我很早之前就料想的那样,雷古勒斯在他十六岁这年的圣诞节假期里加入了食死徒,成为了黑魔王众多追随者之一。
我坐在地板上恍神了很久,才想起来西里斯之前在信里的嘱托。我在抽屉里翻了大半天才找出他送给我的那对伸缩耳,然后顺着打开的活板门放了下去,从里面传来贝拉特里克斯的声音:
“……你知不知道你本来能比小巴蒂.克劳奇做得更好,”她的语气有些愤愤,“你就这样把这个机会拱手让人?”
我看不到雷古勒斯的神情,只听到他满不在乎地语调:“你不太明白什么叫蛰伏,贝拉。”
“蛰伏?”贝拉发出一阵讥笑,“我一步步走到主人的身边,以我的忠诚为你打下这样好的基础,你告诉我你要蛰伏?”
“如果我更适合完成黑魔王布置的任务,你认为他还会选择巴蒂?”雷古勒斯不留情面的打断了她,“布莱克家族不需要强出头的争功,正是因为这一点他才会在所有人中独独只询问我的意见。我所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站在黑魔王的立场、站在布莱克家族的立场上深思熟虑过的。”
“是吗?”
贝拉的语气仍然显得很不高兴,但似乎拿不准接下来该怎么反驳雷古勒斯才最有效果。雷古勒斯趁她沉默不语,放软了语气:
“我们是一样的,贝拉,这一点你永远不用担心。”
贝拉特里克斯咯咯的笑了起来,似乎为了他这句话变得开怀起来。一阵脚步声从伸缩耳的那边传来,她再一次开口:“那我们谈论些别的事情吧,雷古勒斯?”
“愿闻其详。”
“这会是一个好主意的,没有什么更能证明布莱克家族对黑魔王的忠诚了,”她的语气格外轻蔑,“关于阁楼里的那家伙——”
我下意识更低的伏在了地上,希望伸缩耳那边的声音能更加清晰,手心为此冒出薄薄一层汗。我知道贝拉特里克斯出的主意对我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喜讯,但当她对雷古勒斯提议要杀了我,拿我的尸体来和黑魔王证明对永远纯粹的追求与忠心时,我还是险些没能握紧伸缩耳。
鲁古勒斯沉默了许久,声音每一秒钟的静止都像是无尽的冰封那样一点点冻结住了我的心。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贝拉。”
贝拉嗤了一声:“你在装傻吗?”
“我以为这件事情我们已经谈论过了,”雷古勒斯压低了些声音,听起来颇有一种威胁的意味,“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你应该更多的专注于它们。”
“我在做的就是重要的事情!”贝拉不可避免的提高了音调,“如果连纯血家族的血脉都无法肃清到完全纯粹,又何谈英国乃至整个巫师界?”
雷古勒斯回答的声音压得更低,传进耳朵里的只剩一阵嗡嗡声。紧接着,屋里传来叮叮咣咣的声音,像是桌面上的杂物被扫落在地发出的撞击声,夹杂着椅子在地上摩擦的划痕声。贝拉陡然拔高的音调从门后传来,用不着看到她的神色,我也能想象到她此刻因为暴怒而扭曲的面容:
“你威胁我?”
雷古勒斯的声音依旧很平缓:“我只是不希望因为贝尔维娜的事情,影响到黑魔王对整个布莱克家族的看法。”
“黑魔王只会从中感到布莱克家族的诚意!”
“是吗?”雷古勒斯反问她,“他难道不会想,为什么我们没有在得知贝尔维娜是哑炮的那一天就杀掉她,反而要放出假的消息,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早就死去,等到黑魔王在英国魔法界掌权才假惺惺的把贝尔维娜的尸体献给他,来表现自己的忠诚——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太刻意了吗?”
“你以为你能藏她多久,”贝拉特里克斯无法反驳雷古勒斯的话,只能发出讥讽的冷哼,“你以为你能护住她?”
“我们没必要在贝尔的身上继续浪费时间了,贝拉,黑魔王的时间很宝贵,你应该做一些你该做的事情,而不是把所有功夫放在一个哑炮的身上,”雷古勒斯平静的说,“贝尔不会踏出她的阁楼,这是我对你的承诺,别忘了我们之前说好的事情。”
房间里没有人再说话,安静的能听到克利切缓慢的在楼梯上渡步的声音。过了很久,鞋跟抨击木质地板的声音打破了这场无声的对峙。我手忙脚乱的将伸缩耳的绳子拉了上来。当活板门被我轻轻地放下时,我从缝隙中看到满脸愠色的贝拉特里克斯大步的走下了楼梯,擦着西里斯放置在楼梯上的陷阱走了下去。
我一个人在阁楼里那张木书桌前坐了很久。什么都没想,思绪已经乱成一团麻,在漫长的沉默中望着窗外湛蓝的天,突然感觉这种安宁也并不是很惹人厌烦。
西里斯的猫头鹰如约而至,可我却对着信纸不知道该写些什么。我知道只要我把贝拉和雷古勒斯之间的对话告诉西里斯,他就会不顾一切地带我离开这栋迈着不定时引线的房子。
可我不能这么自私,不能在他即将毕业走进新世界的关头成为他的拖累;也不能在雷古勒斯和贝拉特里克斯达成什么共识的时候,叛逆的一走了之。
寄给西里斯的信上,最后只写了一句,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