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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癸巳年(五) 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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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常在班里大家都天天头不抬地学习,只不过卢珩她们是勤于做习题,温故而知新,桃源是奋笔疾书地抄作业。每天早上一进班门,书包往桌子上一撂,用胳膊捣着有菲:“算数、诗歌鉴赏作业给我一下,江湖救急,还剩两刻钟!”坐在邻座的有菲翻着白眼,甩过两本作业本,不免挖苦几句:“你个抄作业的,来得比我都晚,难怪每天都补不完。”桃源胡乱从桌洞里摸出一本作业本,边狂写草书,边追问:“哦对,乐谱编创作业,是今儿还是明儿收啊?”有菲一时哽住了:“是昨儿。”
卢珩好奇地问:“每次夫子提问你都答得上来,又不是不会,为什么总不写作业啊?”“哎,这话可不对,”桃源甩了甩累到僵直的手腕,“论政作文我不但写,每次还提前交呢。”卢珩想了想,也对,夫子总拿桃源的政事评述做范例:“那其他课呢?”桃源用笔尖戳了戳桌面:“不是每个作业都有必要写的。像算数,既已在课堂精通了运算技巧,课下再去拨算盘,仅仅在强化已掌握的知识,既不能拓宽知识面,亦无法引发更深的思考,那么这个时间看似在勤恳作业,其实是虚耗掉了。”
陈如倚在桌角,帮桃源抚平皱巴巴的作业本:“好像有点道理,那么诗课作业呢?”桃源往后一仰,翘起腿,悠然地转着笔:“写诗很体现文学素养,上次咱班搞得诗集册,好几首写得很惊艳。我只是不喜欢套话堆砌而成的鉴赏文罢了,模板固定,用词受限,不能畅所欲言,反而像是在灌输他人观点到自己脑中。”有菲被桃源这套逻辑绕得发晕,问道:“这也是你不编写乐谱的理由吗?”“哦,不是,”桃源用笔杆搔了搔头,装作若无其事:“纯粹是忘了。”
早课钟敲响,赵夫子通知全员开校会。不年不节的,大家叽叽喳喳地猜测着是什么事,很快聚集到了校场。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求学问道仅靠研习书本是远远不够的,要接触生活、学会生活,通过躬行,切身经历全面的生存体验,融会贯通书本里的知识。崂山书院历来有帮助村民农忙的传统,如今小满已过,正是夏收夏种的时节。夫子宣布接下来一个月,学员们到田间地垄参与劳作,分为割麦、掰苞米、插秧、采茶、葡萄、禽畜、晾晒、运肥八类工作,凭抽签决定分组。
大家一时哗然,七嘴八舌地炸了锅“夫子,那我们住哪啊?”“可选择借宿在农户家里,也可住家自行通勤。”“施肥是什么肥啊,不会是挑粪吧?”“粪便是最普遍的肥料,这没什么不可接受的。”“不是吧,难道真要我们去务农吗?我上这个学又不是为了当农民。”“国以农为本,民以食为天,如果连本分都做不到,那这些年的囫囵书是白读了,更枉作读书人。”
“我不管,我不运肥,我要重新抽!”秋月恼火地将签子摔在地上,不由分说地要抢签筒。卢珩拦住秋月,平静地说:“既已抽定,不可变更,若人人都随意反悔,抽签的意义在何?”秋月见耍赖不成,气急败坏地推翻签筒,高声叫嚷:“倒霉的又不是你,有什么资格教育人?起开,要是不让我换,我连农忙都不去了!”
陈如和有菲弯腰捡拾洒落一地的竹签,桃源也捡了几个,但实在忍不下去这股火,站起身,用签子指着秋月说:“有种就再说一遍,你是达官贵人,还是皇嗣郡主,每年春分皇帝都到先农坛亲耕,你凭什么不去?施肥怎么了,你吃的菜都是用粪培起来的,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搁这假清高什么呢?”秋月用力拉拽桃源手中的签子,夺了几次没有夺成,愤愤离去,骂骂咧咧地嘟囔:“你才是伪君子,我诅咒你们几个通通去挑粪,到时候看你还嘴不嘴硬!”
桃源把签子收拢,仔细地放入签筒,摇了摇,取出一签“葡萄”。卢珩抽中的签是禽畜,圭欣是掰苞米,有菲是采茶,陈如是割麦。
第二天清早在村口集合,卢珩点着人数,来来回回数了几遍都差一个人,问有菲:“桃源来了吗?”有菲左右张望,也没找着,戳了戳陈如:“桃源咋还没来?”“不应该啊,”陈如扭头问圭欣,“你瞧见桃源了吗?”圭欣刚从田垄跳上来,指向身后:“那呢,戴着草帽的那个。”只见桃源一身棉麻褐衣,脖上还搭了条汗巾子,在农户中站着丝毫没有违和感。卢珩一时错愕得没反应过来,试探着招呼:“桃源?”桃源闻言挥了挥手,把镰刀还给农户,大步走了过来。陈如忍不住摸了摸桃源的麻衣:“好家伙,你这身装扮太到位了,我们都没认出来啊。”桃源撩起汗巾子,擦了把汗:“哎,干活就得有干活的样子。”
赵夫子拍了拍掌,示意学员们聚拢:“按照抽签分组,葡萄组的跟着丁夫子,喂食禽畜的跟着徐夫子,割麦的跟着李夫子,掰苞米的跟着我……行了,各就其位吧。”
桃源高兴地一蹦一跳去找丁夫子,喜不自胜呀,又能在地里撒欢,又可以跟着丁夫子做事。有时候乐极便会生出旁的事情,到了夫子面前,桃源沉下脸,盯着秋月说:“你怎么在这?”秋月嫌弃地甩了甩袖子:“咦,早知道你在这,我就换去其他组了。”桃源打量着秋月的阔袖纱裙:“你就穿这花里胡哨的干活?”“我可不穿你这身,土不拉几的跟麻雀一样。”
丁夫子抬手示意学员安静,请果农来讲解葡萄的培育要点。果农清了清嗓子,详细讲述了葡萄种植的几个阶段,现在正处于幼果期,除了日常的浇水、施肥、除草、驱虫,还需对果穗套袋,并及时疏除过密的枝梢。秋月举手提问:“为什么要套袋啊?一个个套起来麻烦,吃的时候撕纸袋也费事。”果农中气十足地回答:“其一,套袋可以避免鸟虫啄食;其二,保持果面光洁,隔绝灰尘鸟屎;其三,有助于增加甜度;此外,在运输中也能减少磕碰损耗。”丁夫子吩咐道:“每人负责一藤架,有不懂的随时请教,去做吧。”学员们纷纷挽起衣袖,或拎着水桶去打水、或挥着耙头松土、或捏着鼻子施肥,团团转地操劳起来。
忙了一天的农活,眼瞅着日头都快西沉了,还没盼来放饭的消息。大家鲜少有这么高强度的体力训练,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一片哀嚎中,桃源索性收起农具,去灶厨那边看看什么情况。
灶厨紧挨着禽畜场,桃源走到禽畜场门口,就明白了怎么回事。卢珩她们没关牢栅栏,不小心让家禽溜出来了。鸡鸭倒还容易逮回去,鹅的攻击力强猛,扑闪着大翅膀,一飞几尺高,嘎嘎嘎地逮人就啄;甚至还雄赳赳气昂昂地霸占了道路,搞得送饭的学员端着饭盒,半天不敢踏出一步。
卢珩屏气凝神,尝试着用筐扣住满地乱窜的鹅,扣了几次才扣住一只,微微翘起筐角,伸进手想掐着鹅脖子拎出来,结果被反叨一口,疼得泪花都冒了出来。另外的人也没好到哪里去,头上黏着不少羽毛,身上更是沾了些沙土鸟粪,臭烘烘地呛鼻;灰头土脸地挥舞铁锹和扁担,试图把家禽逼进角落,再逐一抓获。只是鸟也没那么笨,察觉出来包围圈不断地缩小,振翅急飞,生扑袭击,抓伤了好几个人。
这人鸟大战的场面又狼狈又好笑,学员们初来乍到,不熟悉鸟禽的习性,一时被占了上风也是有的。不过我们降不住它们,难道常年饲养它们的农户会没有对策吗?桃源转身,准备回去请农户来帮忙。“桃源!”卢珩正好看见了桃源,急忙大喊,“来帮帮忙啊!”
桃源想解释一下这情况,搬救兵才解决得了,结果刚回过身,一只大鹅嗷嗷叫着冲撞上来。转身就跑恐怕跑不过它,毕竟它会飞,那只有正面迎击了。
桃源右手向身后的杂物堆摸索,摸到一个簸箕,这就好办了,屈膝下蹲,紧盯住疾驰的大鹅,在它伸长脖子啄向自己的前刻,卯足力气抡起簸箕,狠狠地砸在它的脑瓜子上。这一下子给大鹅砸得嗡嗡的,脚步虚浮晃了几下,栽倒在了地上。
“牛啊!太厉害了!”惊叹声阵阵传入耳中,桃源揉了揉手腕,好家伙大鹅的冲撞力跟个小炮弹一样,小臂都给震麻了。桃源戳了戳大鹅,看它胸脯还有起伏,应该只是暂时昏过去了,没有大事。还好不用赔钱,要不干了不到一天活,还宰了人家一只鹅,怎么说都说不过去。
桃源掐着鹅脖子拎了起来,走近旁边被吓得呆呆的几只鹅,先把手里软趴趴的鹅往前递了递,让它们仔细看看同伴生息微弱的样子,再指向家禽笼的栅栏,扬了扬头示意它们老实回去。
几只鹅愣了一小会儿,可能是觉察出来眼前这个人不怕它们,再闹下去讨不到什么便宜,小声地咕咕交流过几句,然后头鹅带着鹅群慢悠悠地进了栅栏。
学员们看得傻眼了,都是第一次遇到这般棘手又陌生的情况,大鹅对谁都是一样得跋扈不受控,居然就这么四两拨千斤地解决了。由卢珩带头喝彩,响起了雷动般的掌声。
桃源等鹅群都进去了,用力把栅栏门拽上,还拧了几道铁丝加固,生怕它们再溜出来撒欢:“可以送饭了,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