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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癸巳年(四) 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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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转眼到了三月初三,五班的班委成员在大选后尘埃落定,卢珩继任班长,木有菲担任卫生委员,桃源担任御课的课委。
桃源向来敬服丁夫子,特别积极学习丁夫子主授的御课,放学后经常自愿去马场加练。开始一段时间,丁夫子还会派师长陪同练习,后来发现桃源掌握得很快,便分给她一辆小车,帮忙分担书院内部的物资运输。桃源乐得锻炼,经常在晌午和黄昏,驾着小车哒哒哒地往返于院内;从大门口运木材到仓库,从后院运草料到马厩,从校场运破损的装备到维修点,从灶厨运食盒到教室。一个月下来已然驾轻就熟了,偶尔还会大着胆子,赶着马车跑一段山路,给山顶的道观运些补给。
这日,桃源刚驾着马车从灶厨离开,便被匆匆赶来的赵夫子喊住了“桃源,等等!”桃源利落下马,拱手行礼:“山长。”赵夫子问:“咱班今天上午是数课,大家都在教室,没去过校场吧?”“是的,我正要运餐回去。”赵夫子面色严肃地吩咐:“暂定休沐三日,通知全员尽快离院。”桃源意识到事情不对劲,疑惑询问:“何事如此急迫?”赵夫子解释:“从昨儿起,二班有人出水痘,一上午已经五六人高热了。好在他们班上午是射课,一直在校场待着。现在要尽快遣散学生,熏烧清扫一遍书院。”
桃源听到是出水痘,心下便了然:“消毒全院是一项大工程,只靠夫子和后勤人员,未免太过辛苦。我儿时出过水痘,不会再被感染,应该也有一些感染过的同学,可以留下来帮忙。”赵夫子颔首赞同:“这个法子行得通,你去统计各班人员,我要赶去校场。”
统计结果跟预想得差不多,虽然五班平日作风自由散漫了些,但绝不是外人评判的“一盘散沙”,关键时刻不掉链子。桃源转述了赵夫子的离院指示,也表述了留院帮忙的提议,众人纷纷表态愿意出一份力。班级凝聚力空前高涨,相比较劝说留下来,反而再三强调水痘的强传染性,以劝退未曾感染过的易感人群。
反观四班,一个个听到消息后,顿作鸟兽四散。秋月一跳简直八丈远,生怕挨着近了,书包来不及收拾就脚底抹油溜了。桃源本身对四班没个好印象,这次也没抱太大期望,但凡跟奉献付出有关的事,都别想跟这帮人沾上一点边。
三班班长昌浩询问过学员意向,几乎没有人愿意留下来,为难地向桃源表达了歉意。桃源心觉三班人情淡薄,但面上仍给昌浩一个台阶下:“夫子通知让学员们都离院,至于是否留下帮忙,全看个人意愿,不必如此抱歉”。昌浩有意避开对视,眼神飘忽不定,犹豫一番,似是纠结要不要再说些什么。
这时,晖在打着招呼走了进来:“你们在这啊,叫我好找。”晖在一一介绍了身后的七八个学员,然后面向桃源,朗声说:“卢珩跟我讲了你的提议,我很赞同,这是我们班来增援的成员,咱们合计一下怎么分工。哦对了,三班怎么说?”
昌浩被猝不及防地一问,脸上泛得红一块白一块,鼓着劲说:“正商议着呢,我们班出资购买一些药材,下午找人运过来。”桃源诧异地挑了挑眉,倒也没拆台,顺着说:“那就代二班谢过好意了。”晖在听了这个回答,也感到奇怪,扫了眼三班空空如也的教室,明白了个大概,遂说:“还是昌老板大气,我们出力,你出资,合作愉快。”
留下的二十余人分成三队,有菲带着一队跟随夫子在教室里熏艾,晖在带着另一队协同后勤人员洒扫庭院,卢珩领着剩余人员到灶厨处理药材。桃源驾着马车,承担了主要的运输工作,先是运了一车艾草、苍术等香料到教室,又载了好几坛醋缸到庭院,接着又去门口转运了药材,忙得是脚打后脑勺。
载着第一批出锅的汤药,马不停蹄地赶往校场,老远就瞅到二班班长的身影,桃源喊道:“竹芸!”竹芸正端着盆水往里间走,闻言站住脚,望了过来。桃源勒紧缰绳,平稳地停下马车:“药熬好了,这边情况怎么样?”竹芸叹了口气:“夫子已经遣返了大多数人,看管起来的这几个多少都出现了症状,便暂住在厢房了。”桃源跳下车,撸起袖子,往下卸着药罐:“你这人手够吗,需要再调些人来吗?”竹芸放下水盆,帮忙搬运药罐:“我听说了大家在清扫书院,是个大工程,这边四个人忙得过来,不必忧心。”
桃源推开房门,只觉屋内燥热,还有一股熏天的臭气直往鼻腔里钻,快速搁下药罐,掩面退了出来:“咳,咳,这味道挺难顶。”竹芸无奈地说:“好几个在发高烧,开不得窗,这咳嗽又吐痰又出疹,病气难免重了些。”桃源抚了抚胸口,强压住作呕的难受:“除了汤药,还要些什么吗?”竹芸愁容满面地念叨:“需要冰块来退热,毛巾来擦汗。如果可能的话,能否买些止痒的药膏,出疹子痒得厉害。”冰块和毛巾倒还好说,灶厨的大缸里常年备着些冰块,库房里也存了好多件换洗用物。至于止痒膏,得去镇上找郎中调制。
桃源赶到药铺,正好遇见了昌浩,见他捧着本书在药材前来回踱步,喃喃自语道“赤芍、荆芥、连翘、白蒺藜、牛蒡子……”桃源走上前说:“眼下只解毒化湿不够,他们还出疹瘙痒,需配些止痒膏来缓解。”昌浩急唰唰地翻着医书:“那可将松香、苍术研磨,醋调后外敷,有祛风燥湿之效。”
“说得不错,”郎中掀开布帘,拎着两个大药包走了出来,“可见你是下了功夫的。但是书院人手紧缺,如若为了止痒,还要另煎药,太过费时费神。”昌浩请教:“叔父有何高见?”郎中从柜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我之前调配的止痒膏,有苦参、蝉衣和地肤子,正对此症。还剩大半瓶,算你一两银子好了。”昌浩只得掏出荷包,数着碎银,讥讽道:“真是一家人明算账。”
昌浩把药包和瓷瓶递给桃源,不好意思地解释:“我尚未出过水痘,今天中午思虑过重了些,还望见谅。”桃源听了有些意外,没想到他确有出资支援的打算,并非全然置之度外,如此看来,也不算是凉薄之人。
昌浩引着往隔壁走去:“我还在作坊买了几坛子醋,你若方便,可否一并运回去?”桃源点了点头:“我会讲明这些物资由你提供,过后书院应该会补你这笔钱款。”昌浩干笑两声:“这药铺是我们家开的,我又是书院的学生,哪有既不出力又不出资的道理呢,不必去计较这些。”
等到第二锅、第三锅、第四锅汤药煎好,太阳已经落了西山,额头上涔的汗珠被晚风吹落几番。灶厨的锅炉都被用来煎药了,没法煮晚饭,众人索性在庭院围坐一圈,垒砌石灶,生起篝火,边聊天边炙烤食物。虽说土豆被烤得黑黢黢的,菜叶一个没拿住掉火里几片,肉串一咬还没熟透,不过大家你一眼我一语地唠着嗑,欢声笑语地驱散了夜晚的寒气。
桃源抬头望着星空,低声呢喃:“这是我们的书院啊。”有菲没听清,贴近问道:“什么?”桃源笑笑,举起手中的空茶碗:“劳驾,再添碗茶。”